第148章 櫻與酒

服裝有其特有的意義。在各個不同的地點自然是應該穿上不同的衣服。比如說學校需要穿校服，職場需要穿正裝ol，沙灘上就應該是比基尼，而飛機上就應該看到的是穿著空姐服裝的美麗女士……

蕭楠清楚地知道這一規律，並且善於運用這一規律：見到與地點應該穿的服裝不同的衣服的時候，總是要保持警惕——比如說你不會希望在飛機上看見一個穿著沙漠套裝帶著墨鏡的鬍子大叔，特別是當你的飛機目的地會經過兩棟高聳入雲的大樓的時候。

當然，酒店晚上的房間裡是一個例外。你可以在酒店看到各種各樣的衣服。你甚至可以看到蜘蛛俠和毒液站在一起——蕭楠其實一直沒有領會到這種xp的快樂在哪裡。

然而，這地方顯然不是一個酒店——好吧確實是旅館但是現在的時間是大下午，正常來說這裡還是保有剋制與謙遜的國度。他特意退後了兩步，從而確認自己所在的地方並沒有因為某種時空亂流而發生什麼奇怪的變化。

前臺的小姐姐依舊在精緻地打磨自己的指甲，門外依舊鳥聲不斷，竹影濤濤。這讓他首先放下心來確認萬一發生什麼還能有逃跑路線，然後重新將視線投向依舊在吧檯上勞作的那一個身影。

那簡直像另一個世界的人。

她似乎並沒有察覺到蕭楠的靠近，依舊一言不發地伏在吧檯上默默進行著手中重複的勞動。蕭楠定睛望去，發現她的動作優雅而美麗——主要是因為她的手指纖細而白皙。

在這上下翻飛如同白蝴蝶一樣的動作中，蕭楠總算回過了神來。他首先沒有遇到什麼異常的狀況，仍然處在熟悉的地方，此次他喉嚨很乾很想喝酒。

而現在面前就有一個吧檯。蕭楠覺得哪怕這件事再詭異，也不會有更加危險的事情了——她就是一個酒保，可能這只是本店的特色服裝，又或者她單純地比較喜歡cosplay而已。

那麼他要做的事情就很明顯了。蕭楠大步流星地重新上前去，來到那吧檯前坐下，然後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儘量有禮貌地問道：“你好，這裡現在是營業時間嗎？”

他默默等了一會。而就在他要放棄，認為那姑娘的聽力或許有一些障礙，再或者自己乾脆就是出現了幻覺，實際上在和一片空氣講話的時候，那穿著巫女服的女孩總算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然後抬起頭來。

蕭楠首先注意到她的眼睛。那是一種乾淨的黑，要比她的頭髮更加地黑，但是很透亮，如同一枚頂級的黑曜石。而她的眸子又很乾淨，並不因為這份黑色而變得如何汙濁。

他甚至能在這雙眼睛裡面看到自己。

然而此刻這雙眼睛裡面卻表現出了十足的困惑，似乎完全沒有理解蕭楠剛剛說了什麼。蕭楠感覺自己在和一頭鹿對視，這讓他微微有些慌張。

“我說，這裡現在能喝酒嗎？”他不由自主放輕了一些聲調，同時期待這一回能夠有所回應。

但是這種樸素的期望依舊落空了。那巫女的眼睛裡的困惑越發累積，幾乎要滿溢而出。蕭楠不由得開始猜測這或許是一個啞巴，畢竟如果是正常人，遇到這樣的問題也應該發聲有一些反應。

所以這大概是既聾又啞，蕭楠頓時有些絕望地想到。而就在他思考為什麼吧檯上會出現這樣的酒保的時候，他瞧見那女孩忽然找出一個什麼，然後抓起筆刷刷地寫起來。

「こんにちは」

她這樣寫道，然後將本子推到了蕭楠的前面。

蕭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切發生，然後盯著本子上的娟秀的文字，陷入了一種沉默。

他當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畢竟他從來不沾生肉，但是這並不妨礙他認出這是一種日文。

然後他就反應過來了，這大概是個外國人——而且她絕對不會也聽不懂中文。

日本人。日本的巫女。他忽然又覺得這一切理所應當。在這樣一所旅館裡面，這就像是最後缺失的一塊拼圖一樣，讓他在一瞬間有一種醍醐灌頂的感覺。他又看看這周圍的裝潢以及外面的枯山水，忽然覺得最格格不入地變成了那依舊站在前臺後磨指甲的小姐姐。

但是他仍然想要喝酒。一個不通中文的巫女酒保——他不由得開始抱怨此地的老闆為什麼沒有當地的自覺，並不能阻止他的目的。

於是他手舞足蹈地開口說道：“你滴，花姑娘滴，酒滴，有沒有？”

他努力模仿著自己在電視機裡面看到過的大佐口音，然後把聲音壓得很低。或許是這種滑稽的音調過於稀奇，那巫女在原地怔了一下，然後忍不住撲哧一聲掩嘴笑了出來。

那笑聲如同銀鈴一般悅耳，讓人不由自主會根據她的國籍聯想到櫻花樹以及神社以及飛馳的新幹線與富士山。但是蕭楠只覺得這是一種嘲笑。

但好在那女孩似乎透過了他飛舞的手勢明白了他到底想要什麼。她放下手中疊到一半的千紙鶴，轉過身去，紅裙在地上拖出旖旎的痕跡，而開始笨拙地踩上一個矮凳子——直到這時候蕭楠才注意到她的身高並不是很高——並且一瓶瓶酒指過去，似乎在問他到底想要什麼。

這讓蕭楠更加感到吃驚了。他現在能夠斷言這女孩根本不是什麼酒保，因為她指的酒全部都度數都極高且昂貴，並不適用於在這裡整瓶售賣。但是這同時也讓他好奇，於是便隨意地選了一瓶最上方的酒——價錢對他來說並不是問題，他主要想看這女孩會怎麼去夠到它。

同時他也開始關注桌面上的一大堆千紙鶴。它們靜靜地攤在桌上，每一個都看起來一模一樣，但是仔細觀察卻仍然能夠發現有細微的不同。

透過摺痕來看，製作它們的人極其用心想要製作出完美的造物，但是又不可避免地因為手工的誤差而有著大大小小的瑕疵——有些紙張之間的縫隙並不能稱得上嚴絲合縫。

蕭楠興致盎然地舉起一隻粉色的千紙鶴，試圖讓它扇動翅膀，捲起一陣狂風——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但是就在他拉動尾巴的剎那，他發覺面前的女孩也似乎搖晃了一下。

他一開始認為是自己的視線出現了問題，但很快他就意識到事實並沒有這麼美好。她想要去夠到那一瓶酒，但是身高不夠，於是只好踮起還穿著木屐的腳尖——這當然不是什麼穩固的姿態，而在指尖拂過那酒瓶時，兩者在同時都失去了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