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算命的黃袍加身
算命的瞎子曾掐指一算,說沈臨舟二十歲之後必有大造化。
往後餘生那是頓頓有大魚大肉相伴。
出門更是黃袍加身。
走到哪兒都有人翹首以盼。
沈臨舟當時信了,還忍痛掏了二十塊錢卦金。
直到專科畢業在京城混了兩年,他才徹底悟了。
合著大魚大肉都在後座的保溫箱裡。
黃袍加身是美團騎手服。
至於那些翹首以盼的人,全是催外賣的顧客。
“呸,神棍誤我。”
沈臨舟把最後一口剩饅頭塞進嘴裡,噎的脖子一梗。
順手擰開礦泉水瓶,灌了兩大口涼白開才算順下去。
再尊貴的黃袍,也擋不住下禮拜就要交房租的現實。
他鎖好手機,跨上電動車。
擰動電門,衝進早高峰的車流。
手機裡立馬傳來派單提示音。
“您有新的訂單,請及時處理。”
第一單就是個下馬威,陽光花園三號樓,電梯維修。
備註上寫著十萬火急,遲到一秒直接差評,送達放門口就行。
別敲門吵我睡覺。
沈臨舟看了一眼樓層,十二樓。
得,大清早先來個有氧運動。
他拎著兩份豆漿和油條,往樓上走。
爬到八樓的時候,腿肚子已經開始發酸。
到了十二樓,嗓子眼全是鐵鏽味。
他看了一眼手機,距離超時還剩兩分鐘。
剛把早餐放到防盜門前的腳墊上,門從裡面拉開了。
一個男人探出頭,掃了一眼塑膠袋。
“怎麼才來,屬烏龜的啊?”
“哥,電梯壞了,我爬上來的,沒超時。”
沈臨舟喘著粗氣,按下了送達鍵。
“電梯壞了關我屁事,豆漿都涼了!”
男人一把拽過袋子,甩上門。
“等著吃差評吧你!”
沈臨舟盯著那扇門,腦子裡閃過好幾種罵人的詞。
算了,跟這種人置氣,回頭被平臺封號。
他轉身下樓,手機又響了。
這回是個商超單,幸福裡小區,老破小,沒電梯,六樓。
到了超市取貨點,沈臨舟看著地上的兩大桶礦泉水。
外加兩袋大米。
這哪是點外賣,這是請了個免費搬家工。
配送費總共才六塊五。
他咬咬牙,一手拎一袋大米先上了一趟六樓,接著又下來扛水。
等把東西全放在客戶門口,黃馬甲已經溼透了。
肺管子火辣辣的疼。
敲開門,裡面是個大媽。
她探頭數了數地上的東西,順手把門口三袋垃圾塞進沈臨舟手裡。
“小夥子,順手把垃圾帶下去,年輕人多幹點活鍛鍊身體。”
不等沈臨舟吭聲,房門已經關死。
沈臨舟拎著那三袋垃圾,真想直接揚在門口。
可看到門框上那個監控攝像頭,他還是忍了。
跟錢過不去,那是傻子乾的事。
中午的高峰期非常忙碌。
整個京城的寫字樓都在等外賣。
沈臨舟騎著電動車在車縫裡穿行,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一上午跑了二十多單,勉強把早上的憋屈沖淡了點。
結果到了下午三點,天陰了。
黑雲壓下來,雨點往臉上砸。
沈臨舟套上雨衣。
剛送完手裡的兩單,系統又派了個遠距離單子。
一看備註,是一杯三十多塊錢的檸檬茶。
冒著大雨騎了四公里,到了瑞景大廈樓下。
沈臨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撥通了客戶電話。
“喂,您好,您的外賣到了,放在瑞景大廈一樓外賣櫃行嗎?”
“什麼瑞景大廈,我在瑞景家園,你長沒長眼睛啊?”
“姐,您單子上填的就是瑞景大廈,定位也是這兒。”
“我不管,我平時都在家點,今天忘改地址了怎麼了?”
“你們送外賣的不知道核對一下嗎,趕緊給我送瑞景家園來。”
“二十分鐘不到我就投訴你!”
電話直接結束通話。
沈臨舟看著手機螢幕上瑞景家園的位置,距離這兒有五公里。
還得逆風頂著雨,騎過兩個立交橋。
這一單配送費才五塊錢。
不去就是提前點送達或者取消訂單,平臺直接扣五十。
自己填錯地址,倒成騎手責任了。
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
沈臨舟把檸檬茶護好,擰動電門再次衝進雨裡。
雨水順著頭盔縫隙往脖子裡灌,鞋子灌滿了水。
腳趾頭泡的發白。
電動車電量掉的飛快。
到了瑞景家園樓下,車子已經開始往前蹭。
他跑上三樓敲開門,把檸檬茶遞過去。
“您的外賣。”
開門的女人接過袋子,看了一眼沈臨舟滴水的雨衣。
“磨磨蹭蹭的,冰都化了,真晦氣。”
“把我家地墊都弄髒了,滾滾滾!”
門關上的瞬間,沈臨舟兜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摸出來一看,系統彈窗。
您有一條新的差評。
原因送餐太慢,態度惡劣,罰款兩百元。
兩百塊。
今天爬了十二樓,扛了大米和水。
在雨裡淋了兩個多小時,全白乾了。
沈臨舟站在樓道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
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
他沒去砸門,也沒罵街。
只是轉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跟傻子講道理,純屬浪費體力。
一直跑到晚上十一點,把電瓶最後一格電用完。
沈臨舟才拖著雙腿,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
這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隔斷間。
除了一張木板床和一張電腦桌,連個轉身的地方都擠。
牆皮受潮脫落了好幾塊,空氣裡飄著黴味。
沈臨舟脫下衣服扔進塑膠盆。
光著膀子坐在床沿,點開騎手後臺算賬。
今天一共跑了四十六單,毛收入三百八十五塊。
扣掉三塊錢的保險,再扣掉兩百塊的差評罰款。
實際到手一百八十二塊。
加上昨天剩下的幾十塊錢,微信錢包裡一共就剩兩百多塊。
這個月房租一千五,水電費按商用算。
一度電一塊五,加起來小兩百。
缺口還大著呢。
正算著,手機螢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條微信訊息。
發信人是房東孫大姐。
“小沈啊,明天就是交租的日子了,記得早上把房租水電轉我微信上。”
“大姐這幾天手頭緊,別拖啊,拖一天按合同扣五十滯納金。”
看著那行字,沈臨舟往後一仰,後腦勺磕在牆面上。
一千七百塊錢,他現在湊不齊。
得跟站長預支點工資。
可站長平時連瓶礦泉水都捨不得請。
早上要是被房東大姐堵在屋裡,能把他罵死。
明天趕在孫大姐起床前先溜出去跑單,熬過白天再說。
累到了極點,沈臨舟連澡都沒洗。
拉過被子矇住頭,沒兩分鐘就傳出了呼嚕聲。
第二天清晨五點半,天剛亮。
沈臨舟準時睜開眼。
他輕手輕腳的穿好衣服,抓起桌上的頭盔。
擰開門鎖,貓著腰溜下樓。
城中村的巷子只能過一輛三輪車。
地上到處是昨晚積下的水坑。
沈臨舟推著電動車,剛走到巷口馬路邊。
迎面駛來一輛計程車,停在了他前頭不遠處。
大清早的,誰打車來這裡?
沈臨舟跨上車,瞥了一眼。
計程車後門推開,先邁出來一條長腿。
真白,還直。
緊接著,一個女人從車裡鑽了出來。
她穿著風衣,鼻樑上架著副墨鏡。
雖然遮住了大半張臉,但光看下巴和嘴唇,就知道是個靚女。
長髮隨便往肩後一撩。
哪怕站在巷口,都透著股貴氣。
沈臨舟握著車把的手頓住了,一直盯著看。
這還沒完,女人轉身衝車裡招了招手。
“慢點,別磕著頭。”
車門裡接連鑽出來四個小孩。
三男一女,看起來也就三四歲的年紀。
揹著書包,一個個皮膚白皙。
四個小孩排成一排站在女人腿邊,仰著頭看這巷子。
“媽媽,這就是爸爸住的地方嗎,好破呀。”
小女孩開口。
沈臨舟隔著七八米遠,聽不太清小孩在嘀咕什麼。
光顧著看人了。
看看人家這生活,美女外加四個孩子,還是四胞胎。
這要是自己老婆孩子。
他就算一天爬八十趟六樓,扛一百袋大米。
半夜都能笑醒。
可惜啊,他連一千五的房租都交不起。
兜裡就揣著兩百多塊錢,連人家腳上高跟鞋的零頭都買不起。
沈臨舟嚥了口唾沫,摸了摸自己下巴。
人貴有自知之明,過過眼癮就得了。
再看下去早高峰的全勤獎又得泡湯。
他戴好頭盔,擰動電門。
電動車發出一陣聲響,貼著母子四人的身邊溜了過去。
一頭扎進了清晨的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