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2階鬥8階〔1〕
第五個資源點在最北邊,靠近中層入口的位置。
李鐵蛋走了大約一個小時,路上的地面從灰白色變成了灰黑色,空氣中那股腐臭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燥的、像灰塵一樣的味道。
腳下的土地越來越硬,越來越脆,踩上去會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像踩在一層薄冰上。
他走得很慢。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腳底板實在疼得受不了。
光著腳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在刀尖上跳舞。
但他不敢停。
時間不多了,外層五個資源點,這是最後一個,也是最肥的一個。
二大爺說過,第五個資源點有一隻5級巔峰的石像鬼守著,石盒裡裝著外層最大的一批資源。
5級巔峰。比他高三個等級。
他打過4級的熔岩蜥蜴,打過5級的熔岩鱷,但5級巔峰和普通5級完全不是一個概念。
就像一個剛考上大學的學生和一個博士後的區別,都是讀書人,但差距大得離譜。
遠處,他看到了那個東西。
一片開闊地,開闊地中央立著一塊巨大的石碑。
石碑有三米多高,表面光滑如鏡,在暗紅色的光線下反射出暗沉的光澤。
石碑下面壓著一個大石盒,石盒是黑石做的,上面刻滿了符文,符文在黑暗中隱隱發光,像一條條遊動的小蛇。
石碑前面,趴著一隻石像鬼。
石像鬼比他在圖鑑上看到的大得多。
體長三米,雙翼展開至少五米。
它的身體是灰白色的,像風化了多年的石雕,
但它的眼睛是血紅色的,裡面跳動著暗紅色的光芒,像兩團燃燒的炭火。
它的爪子上長著倒刺,每根倒刺都有手指長,在光線下閃著寒光。
它的尾巴粗壯有力,尾尖是一根骨刺,像一把天然的矛。
它趴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真正的石雕。
但李鐵蛋知道它不是。
他能感覺到那具石雕般的身體裡蘊藏著的恐怖力量,像一座休眠的火山,隨時會爆發。
李鐵蛋蹲在遠處,眯著眼觀察了很久。
他注意到石像鬼的左翼根部有一塊鱗甲是倒著長的。
不是正常的疊加,而是翻出來的,露出下面一層較薄的皮肉。
“弱點,”他小聲說,“跟雞翅膀一樣,關節處沒肉。打那裡準沒錯。”
他在村裡跟林晚煙學了那麼久的經絡學,雖然她教的是人體的經絡,但道理是相通的。
任何生物最脆弱的地方,往往是關節和鱗甲縫隙。
那塊倒長的鱗甲下面,應該是石像鬼的能源節點。
他從儲物袋裡掏出掏出一粒回氣丹塞進嘴裡,嚼了,苦得他皺起了眉頭。
“開工。”他把柴刀從腰間抽出來,握在右手。
左手凝聚了一團火焰,不是那種特別強的火,先留著備用。
他貓著腰,一步一步地朝石像鬼走去。
石像鬼在他靠近到三十米的時候睜開了眼睛。
那兩團血紅色的光芒猛地亮起,像兩顆被點燃的燈泡。
它抬起頭,張開嘴,發出一聲低沉的吼叫。
那吼叫不像野獸,更像石頭摩擦石頭的聲音,尖銳而刺耳,震得李鐵蛋的耳膜生疼,地上的碎石都在微微顫抖。
石像鬼從地上爬起來,雙翼展開,遮天蔽日。
它的身體雖然看起來笨重,但動作極快,只是一瞬間就衝到了李鐵蛋面前,巨大的爪子朝他拍了下來。
爪子上帶著風壓,颳得他臉上的皮膚生疼。
李鐵蛋側身避開。
他在腳底加了風屬性加速,堪堪躲過這一爪。
爪子從他身邊擦過,在地上拍出一個半米深的坑,碎石飛濺,有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他的後背上,疼得他悶哼一聲。
“好傢伙,力氣這麼大,”
他往後退了幾步,摸了摸後背,
“被你拍一下我就真成鐵蛋餅了。”
他沒有時間喘息。
石像鬼的尾巴橫掃過來,速度快得像一道灰白色的閃電。
李鐵蛋跳起來避開,在空中轉身,左手的火球砸向石像鬼的頭部。火球在它的臉上炸開,燒焦了幾塊鱗甲,但石像鬼只是晃了晃腦袋,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皮真厚。”李鐵蛋落地後迅速後退。
石像鬼被激怒了。它雙翼猛地扇動,一股強大的風壓從它身上爆發出來,把李鐵蛋吹飛出去好幾米遠。他在地上翻了兩個滾,後背撞在一塊石頭上,嘴裡湧出一股腥甜。
“咳——”他吐出一口血沫,擦了擦嘴角。
他開始繞著石像鬼跑圈。
石像鬼的身體龐大,轉身速度慢,這是它的劣勢。
李鐵蛋利用風屬性加速,像一隻蒼蠅一樣圍著石像鬼轉,時不時地丟一個火球或者冰錐過去,打在它的翅膀根部。
火球是普通的火,冰錐是中級冰,傷害不大,但煩人。
石像鬼被他轉得頭暈,猛地雙翼一振,整個身體騰空而起。
它飛了起來!
李鐵蛋的心沉了下去。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石像鬼會飛!
在地上他還能靠速度周旋,在天上他就是活靶子。
石像鬼在半空中盤旋了一圈,然後像一顆炮彈一樣俯衝下來。
它的爪子朝李鐵蛋的腦袋抓來,速度快到他只看到一個灰白色的影子。
他本能地往旁邊一滾,爪子的指尖劃過他的右肩,撕開了T恤和皮肉,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啊——”
他疼得叫了一聲,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他低頭看了看右肩,四道深深的血痕,皮肉翻開,能隱約看到裡面的肌肉纖維。
血止不住地往外流,瞬間染紅了半邊衣服。
這是他進秘境以來受的最重的傷。
之前打熔岩鱷、打嗜血蝠群,都是皮外傷,這一次是真的被開膛了。
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失血。
頭暈,眼前發黑,耳朵裡嗡嗡響。
“不能暈,”
他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讓自己清醒,
“暈了就死定了。”
石像鬼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
它再次俯衝下來,這一次更快,更狠。
李鐵蛋咬著牙,把體內那團特別強的火屬性全部調動起來,在右拳上凝聚成一團金紅色的火焰。
他迎著俯衝的石像鬼,一拳轟了出去。
拳頭和石像鬼的爪子撞在一起。
“轟!”
金紅色的火焰炸開,石像鬼的爪子被炸得焦黑,幾根倒刺斷裂飛濺。
但石像鬼的力量太大了,衝擊波把李鐵蛋整個人掀飛了出去,他像一塊破布一樣摔在地上,翻了四五圈才停下來。
他的右臂失去了知覺,從肩膀到手指,完全麻木了。
他不知道是斷了還是隻是震麻了。
石像鬼落在了地上,右爪微微顫抖,被火焰燒傷的皮肉冒著青煙。
它盯著李鐵蛋,血紅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李鐵蛋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右肩在流血,右臂不能動,左腿被碎石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他的意識在模糊的邊緣徘徊,眼前的畫面在晃動,石像鬼變成了兩三個重影。
“不行了,”他想,“這次真的不行了。”
他想到了蘇清月抱著小黑站在棗樹下的樣子。
想到了林晚煙靠在院門框上擦劍的樣子。
想到了王婆婆塞給他的桂花糕。
想到了大爺坐在老槐樹下喝茶的樣子。
想到了二大爺蹲在磨盤旁邊抽菸袋的樣子。
“我不能死在這裡,”他咬著牙,“死了就回不去了。桂花糕還沒吃完呢。”
他用左手撐著地,慢慢地、艱難地爬了起來。
右臂垂在身側,像一根多餘的配件。
左腿每動一下都疼得他齜牙咧嘴。
他站不穩,身體在晃,但他站著。
石像鬼看著這個渾身是血、站都站不穩的人類,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攻擊。
它的右爪還疼著,它對這個人類那種奇怪的火焰有些忌憚。
李鐵蛋從腰間抽出柴刀,換到左手。柴刀很輕,但左手不太靈活,握得不穩。他把體內僅剩的源力全部調動起來——火、暗、風、雷、冰,五種屬性同時運轉。他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源力幾乎耗盡,但他沒有別的選擇了。
“最後一招,”他喃喃道,“成不成就這一下。”
他把暗屬性——那種他不太會用、但知道很強的黑色能量,凝聚在柴刀上。
柴刀的刀刃變成了黑色,不是塗上去的黑色,而是吸收了周圍所有光線的、純粹的黑暗。
他又把火屬性附加上去,金紅色的火焰在黑色的刀刃上跳動,像地獄裡的火。
石像鬼似乎感覺到了危險。它張開嘴,喉嚨深處凝聚著一團暗紅色的光芒,那是它的本源攻擊,石屬性精華。
它要放大招了!
李鐵蛋沒有等它準備好。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把柴刀甩了出去。
柴刀在空中旋轉著,黑色的刀刃切開了空氣,無聲無息地飛向石像鬼的頭部。
石像鬼本能地偏頭躲避,但柴刀太快了,它沒有完全躲開。
刀刃擦過它的左眼,切開了眼瞼和眼球。
石像鬼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慘叫,暗紅色的光束從它的喉嚨裡失控地噴了出來,射向了天空,在暗紅色的天幕上炸開了一朵巨大的火花。
它的左眼變成了一個血窟窿,黑色的血從裡面湧出來,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腐蝕聲。
石像鬼瘋狂地甩動頭部,雙翼胡亂地扇動,身體失去了平衡。它在開闊地上跌跌撞撞地走了幾步,然後轟然倒地,砸起一片灰土。它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著,但慢慢地、慢慢地停了下來。
李鐵蛋站在原地,看著石像鬼倒下。他的右手垂著,左腿在流血,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疼的。他的源力徹底空了,連走路都困難。
“贏了,”他喃喃道,“我贏了。”
他的腿一軟,跪在了地上,然後整個人趴了下去,臉埋在灰白色的粉末裡。
他想哭,但哭不出來。
他想笑,但嘴角一動就疼。
他在那裡趴了很久。
久到血都凝固了,久到傷口都結痂了。
他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可能是十分鐘,可能是一個小時。
他的意識在清醒和模糊之間來回切換,像一盞快要熄滅的燈在風中搖晃。
“起來,”他對自己說,“石盒還沒拿。資源還沒收。不能白來一趟。”
他用左手撐著地,慢慢地爬了起來。
右臂還是不能動,左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拖著一條腿,一步一步地挪到石像鬼的屍體旁邊,用左手從屍體上拔出柴刀。
柴刀的刀刃上沾滿了黑色的血,他用石像鬼的鱗甲擦了擦,插回腰間。
然後他走到石碑前,用柴刀撬開了那個黑石石盒。
石盒開啟的一瞬間,一道耀眼的光芒從裡面衝出來,照亮了整片開闊地。李鐵蛋眯起眼睛,低頭看向石盒裡面。
石盒裡堆滿了初級碎片,密密麻麻的,至少上千枚。碎片下面,是整整齊齊碼放的低階藥材,一捆一捆的,用細繩扎著,至少上千枝。藥材旁邊,還有一堆源晶,比前面幾個資源點加起來的都多。還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寶物——幾把武器,幾個玉瓶,一件軟甲,一個儲物袋。
“發了,”他蹲在石盒旁邊,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發了發了發了。”
他蹲在那裡,用左手把石盒裡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儲物袋裡塞。每塞一件,手就抖一下。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失血過多。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眼皮越來越重。
塞到最後一件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肩——傷口還在滲血,T恤已經變成了暗紅色,黏糊糊地貼在身上。他突然覺得好累,好想睡覺。
“不能睡,”他對自己說,“睡了就醒不來了。秘境三天,這才第一天。還有中層、核心層、隱層。不能睡。”
他咬了一下舌尖,用疼痛讓自己保持清醒。然後他站起來,拖著那條傷腿,一步一步地朝中層入口的方向走去。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個血腳印。
他知道自己應該先處理傷口,但他沒有藥,沒有繃帶,什麼都沒有。
他能做的只有走,走到中層,找到安全的地方,然後休息。
他沒有回頭。
身後,石像鬼的屍體靜靜地躺在地上,黑色的血流了一地。
石碑上的符文在風中慢慢暗了下去,像是完成了使命。
李鐵蛋走在灰白色的地面上,身後拖著一串長長的血痕。他的背影搖搖晃晃的,像一棵快要被風吹倒的樹。但他的眼睛看著前方——中層入口那道淡藍色的光幕,在暗紅色的天空下像一面平靜的湖。
“中層,”他喃喃道,“我來了。”
他沒有笑。
笑不出來。他只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