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舊夢難成,林之緒似乎見到了母親
戰場上男人的廝殺叫喊聲,這些日子林之緒聽的太多,早已麻木免疫,此時女人鏘然的哭喊,猶如一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驟然麻木,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血液。
“王、王爺?”
近在遲尺的人叫了他好幾聲,他才堪堪回過神,認出眼前的人是誰。
“李……佳科?李大夫?”
李佳科一張小臉髒汙的不像話,渾身上下血痕蓋著血痕,若不是他滿身的中藥味,倒像是個十足的病患。
“正是草民!”
李佳科語氣有些著急,“殿下,可否為上上患讓出一條路來,若是抓緊些,興許還能抱住他的命!”
林之緒腳下立刻挪開,與身後數十個侍衛讓出一條道路,他的腳像是不聽話一樣,跟上了李佳科的腳步,來到了一處,自從戰事爆發從未踏足過的地方。
這地方,比滿目瘡痍的戰場,更令人心驚膽寒。
城門附近的幾十戶民房,被騰出來,做臨時的傷兵所,傷兵所內,幾乎看不見完好的身體,目之所及,到處都是哀嚎不斷被疼痛逼到絕境的人。
林之緒站在院中,身旁醫者與藥童不斷擦著他的身體路過急衝衝路過。
站在這生死不斷交替的地方,他的靈魂彷彿霎時間空了。
林之緒身體細細密密地抖動,嘴唇變得慘白一片,連額頭上都不斷滲著汗,方應辛瞧出他的反常立刻詢問,“殿下,您還好嗎?”
林之緒只怔怔地看著眼前慘絕人寰的一切,唇齒間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種掏空了所有靈魂,空泛一切的感覺一直持續到深夜,林之緒睜大雙眼,盯著與姜黎宿過無比熟悉的窗幔怔然出神。
不知過去了多久。
眼前泛起白茫茫的大霧,林之緒抬抬手,不知身在何處,霧氣濃重得他甚至看不清自己的手臂。
忽地一陣清風掠過,濃霧散了些,天空彷彿飄起了漫漫的雪片,暖風拂過面頰,林之緒下意識抬手摸了摸,才發現天上的血竟是一片片潤白的花瓣。
他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這樣的場景。
漫天白色梨花宛如飛絮,層層疊疊落英繽紛,倏地霧氣中憑空出現一片茂密梨樹林,世界開始慢慢變黃,白色花瓣在老舊的黃色襯托下顯得格外耀眼。
他彷彿聞見了梨花淡淡的香氣。
一抹鮮紅髮帶在空中搖曳飛舞,囫圇的身影越走越近,像是一個女人,一個他曾經很熟悉的女人。
“阿緒……”
女人終於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咋了眨眼睛,卻瞧不清她的樣貌。
“你是誰?”
林之緒聽見自己問。
女人沒有回答他,卻在迷霧中越走越近,近到只要一隻手臂遠的時候,他終於瞧清了她的長相,一雙灼灼有神的眼眸,窄收的面龐,清冷美麗,看向他的溼漉漉的眸子卻溫柔無比。
“阿緒!”
“你……”
女人看著他很淺地笑了下,“你長這麼大了!”
說著還用手在自己的頭上閉了閉,“好高哦!比我高出這麼多,跟你爹爹一樣高!”
哐當!
林之緒的心臟狠砸了下。
他不可置信地望著眼前的女人,眼淚不聽話地瞬間決堤,“你、你是……”
“別哭!”
“你哭,阿孃會心疼!”女人掌心帶著溫暖上了他的面頰,“我叫宋婉清,是你的孃親……”
林之緒低著頭,想抬頭卻又怕似的,任由淚水成串地垂落,他下意識地用臉頰蹭了蹭那溫暖的掌心,林之緒難掩哽咽地,叫出了他此生,甚少說過的一個字:
“娘……”
他抬起頭來,眼前的霧大得甚至看不清宋婉清的面容,他剛想抬起手去摸,身體卻被驟然貼近一個柔軟的懷抱。
“乖孩子……”
他聽見孃親很輕很溫柔地說:“你很累了吧……”
萬籟寂靜。
呼吸都要停了。
林之緒哭著不出聲,手臂卻將這懷抱勒的死緊。
“娘……娘,我不累、我……我、我……”
他喉頭像是被千斤堵住一般,抱著宋婉清好半晌,才滯澀艱難地開口,“我、我就是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想你,冬日裡有沒有穿暖!”
“想你,夜深了有沒有好好睡覺,有沒有好好吃飯,更想你……”
宋婉清道:“更想你,不要知道你是誰的孩子,又盼著你知道你的爹叫謝昭,你的娘是我!”
“好孩子,放下吧……”宋婉清貼著他的耳畔,輕聲說:“不管是仇恨,還是你自己,全都放下吧……”
後來的夢境,林之緒記不大清了。
他只記得,他向娘問了爹,宋婉清卻說,他爹自覺愧對他太多,無顏與他在夢中想見。
第二天林之緒醒來,不知置身何處。
他所在的地方雖然無比熟悉,可沒有愛人,也不見了母親,只有青天白日下不停的炮火。
他在屋脊不斷震盪中起身,穿衣,按部就班地洗漱,並沒有嚮往日一樣身先士卒地守在炮火漫天的金陵城樓上。
而是去了城樓最近的傷兵所。
過了一夜,傷病所裡計程車兵,都得到了妥善的救治,耳邊還是有不斷呼痛的呻吟傳來,可昨夜那個失去肩膀瀕死計程車兵,已經奇蹟般活了過來。
他的娘,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眼中心疼萬分又慶幸地跟他小聲說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