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林之緒身份險些暴露
霎時間,李頑身體如遭雷擊,他眸色驚恐地盯著王挺,磕絆道:“玉、玉奴可以的……”
他可以的……他一定可以的。
即便是要他身死當場,他也願意保護住生命裡僅存的溫暖。
那封信如果真到了皇帝的跟前,姜黎夫婦必定死無葬身地。
與太子交往甚密,是李頑主動坦白給王挺的。
如果他不說以救命之恩蟄伏在他太子周圍,以王挺耳目眾多,李頑遲早都要暴露,他面上忠於太子和王挺,實則內心裡的歸屬只有姜黎夫妻。
勤政殿。
李頑滿頭細汗地回想著,掖幽庭裡的酷刑,有開水澆到人身上,用毛刷生生刷掉皮的,也有把褲腿扎進貓放進褲子裡抓爛整個下半身的,更有割掉身上血肉做成湯羹,讓自己一口口吃掉的。
那封信就像灼燒的炭火一樣夾在他的衣襟裡。
不遠處太子與周閣老還有章丞相,就江南的事正在跟兩眼犯瞌睡的皇帝議事。
“陛下,當真可喜可賀啊!”周敬虔大喜過望,“林大人!林大人竟然促成了與西洋人,將近兩千萬兩的絲綢生意!”
“此舉若是一切順利,國庫危局可解,金陵兩個災情縣的人心也可穩固!”
太子情緒並未過多外露,平靜的面容下,嘴角還是忍不住微彎。
章驊眉眼倏地狠跳了下。
就見皇帝謝衍,聽見兩千萬兩這幾個字後,忽地坐直身體,他像是沒聽清一樣,震驚又遲緩地問了句,“閣老,你、你說什麼?”
“什麼兩千萬兩?”
周敬虔眼角眉梢都透露著高興,“是林之緒啊,是陛下您欽點的六元林之緒,他任金陵知府,不但把秦淮河決堤後的兩個縣百姓安頓的明明白白。”
“更是以一己之力,促成了與洋人兩千萬絲綢的訂單!”
“兩千萬啊!”周敬虔激動道:“想我大宴的每年的稅收,攏共也就兩千多萬,他這兩千萬的絲綢訂單,就算刨除去成本,也能剩下一千多萬,若是能長此以往,我大宴國庫可就不缺銀子了!”
謝衍狠狠嚥了下吐沫,眼眸皆是不可置信,“老師,朕是不是聽錯了,兩千萬兩……江南的絲綢一年產量都出不來這些,兩千萬的絲綢他上哪裡弄來的?”
章驊今早收到訊息,漕運江家已然坐不住,把林之緒是謝昭之子的訊息遞到了王挺手中。
他受了長公主的意,在勤政殿就等著,保林之緒一把,送太子殿下個人情,可情勢竟然發展的超乎他的意料。
謝明睿溫和笑道:“父皇,您沒有聽錯,周閣老所言句句屬實,林大人已經將絲綢買賣細節都呈上來了,還真虧得父皇明眼識珠,在他眼盲的時候就破格提拔進京。”
“江南那邊的織布機原本一日產量……”
李頑前胸後背已經被冷汗打透,他狠狠出了一口氣,就方才的須臾之間,他都已經做好了,出了勤政殿就吞下信件,把心中的謀劃提前在勤政殿前大聲喊出來自戕的準備。
皇帝與太子他們還在為國庫有大筆銀子進賬高興著。
沒人知道,勤政殿角落裡的小太監,已然在生死路上走了一遭,勤政殿外面的日頭正盛,李頑不禁想到,王挺日夜盯著他,他好像與薛穎有半個月沒見了。
“好好!好啊!”
皇帝連著說了三個好字,身體又疲憊地重新靠在了軟塌上,“這個林之緒……他果然非同一般,若是國庫就此充盈,他能一直安分下去,多給他些榮寵體面也不是不行……”
謝明睿聞言眼神定住。
不光他章驊跟周敬虔也為之一愣。
林之緒的身世,在他們面前不再是秘密,但謝衍卻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勤政殿安靜了一瞬,幾人見謝衍對林之緒並沒再過多言語。
便十分有默契地岔開話題。
不多時,謝衍昏睡過去,太子等人走出殿外。
章驊舒展了下身體,目光看著太子,卻對著周閣老慨嘆了一聲,“這個林六元當真是個人物,無論身處何等絕境,總能逢凶化吉!”
“周閣老,在收徒弟這方面我可是不如你!”
周敬虔唇角牽動意味不明地笑了下,“章丞相謬讚了,我這個學生從西北考學出來,我並未真正教會他什麼,沒準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天意?”
章驊挑眉笑了下,身體向前走去姿態十分落拓,“周閣老!天意也大不過人為!”
太子跟在後面踏出勤政殿沒幾步,側頭看向後面綴著的小太監,“你的衣裳溼透了,是王挺叫你做什麼事嗎?”
謝明睿寸寸審視的目光,叫李頑心絃猛地緊了下,“殿下,王總管並沒指派我做什麼,是小人吃壞了東西,肚子疼的有些受不住了。”
這小太監生的本來就白,現在更是臉色如同白紙一般,他好像是真的很難受,秀麗濃黑的眉頭緊蹙著,連嘴唇都咬的隱隱發紅。
謝明睿忽地想起,他收到的訊息,這個小太監在錦衣衛總指揮使是相好的關係。
一個男的,眉宇間竟在不經意間做出如此媚態。
也難怪薛穎那個木頭一樣的男人會動心。
“既是身體不舒服,就回去歇著吧。”謝明睿眼眸一轉,忽地輕笑了下,“你入宮多時,想是出宮一趟也不容易,陛下壽誕將近,明日你來東宮一趟,之後叫薛穎送你回去。”
李頑呆愣了下,反應過來,太子殿下這是什麼意思,耳根驀地泛起血紅,“小人遵、遵命,多謝太子殿下!”
“無妨,小事一樁而已!”謝明睿擺了擺手,隻身向前走去。
王挺從李頑離開那刻起翹首以盼。
李頑剛回到司禮監,就被王挺死死拉住,“怎麼樣,信送給陛下了嗎?”
李頑搖了搖頭。
王挺急道:“怎麼了?是沒有機會嗎?”
李頑從兜裡掏出書信來,放到桌上,滿臉驚嚇後的疲憊,“沒有機會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看著王挺眸色珍重無比,“千歲爺,這封信恐怕暫時還殺不了林之緒。”
他把勤政殿上聽來的一五一十全都告訴給了王挺聽。
王挺聽完怔忪許久,身體頹然重重落在椅子上,“原來有奶便是娘,連皇帝也不例外啊……我陪伴了他三十年……三十年啊……”
“區區兩千萬兩銀子,就能讓他放了仇人之子的命!”
王挺張了張手,盯著指縫輕聲啜泣,“不過兩千萬兩銀子,他想要我隨時都能給啊……”
李頑靜默地看著。
兩千萬兩的銀子,以王挺富可敵國的身價,自然能很輕鬆地拿出來,可國庫皇帝內庫空耗那麼久,他也不眼睜睜看著謝衍整日憂愁,不曾拿出半兩銀子來麼。
本就是涼薄之人,還想在跟自己同樣涼薄的人身上,找尋恩情溫暖,簡直痴人說夢,可笑至極。
王挺困獸似的,兀自嗚咽了一會,猛地抬起頭,眼中迸射出無邊恨意,“絲綢……江南的絲綢都在金陵織造局掌握,他林之緒就算想跟洋人做買賣,又怎麼能繞開金陵織造局!”
他桀桀冷笑起來,“竟連他也倒戈了,竟連他也跟雜家作對了!”
王挺搖搖晃晃走到大門口,破鼓漏風一般地嘶啞喊道:“來人!來人!把滯留兩月的聖旨發出去!”
“立刻!馬上!”
李頑並不知什麼樣的聖旨能在司禮監留存兩月之久。
第二天,他見到薛穎時按捺不住心中思念,一見到薛穎的人,立刻飛奔抱了上去。
薛穎將他接住,凌空拋了幾下,把他緊緊摁進懷裡,“可算是見到你了!”
“嗯!”李頑重重回應一聲,不錯眼珠地盯著薛穎,急不可待地問,“你想我嗎?想我了嗎?”
此處是東宮後面一處無人的街道上,薛穎即便想做些什麼,也只能生生忍著,他瞳色裡映的全是李頑的倒影,“想!”
“我很想你!日夜都想!”
薛穎準備的齊全,帶著李頑在馬車裡換了一身衣裳,又給他戴上了圍帽,“這是蜀錦做的衣裳,一共有三套,還有兩套貼身穿的裡衣。”
李頑一聽,當即就要拆開包裹去看,被薛穎攔住,“晚上再看,你穿上給我看!”
他們許久沒見,有太子的遮掩,晚上必定不會回宮裡去,李頑紅了臉,摸了摸身上滑溜溜的料子,再看薛穎脫了飛魚服還是一身粗布衣裳。
簡樸的就像是自己是少爺,他是隨從。
“你不是把俸銀全用來買衣裳了吧?”
“沒有……”薛穎語氣遲疑了下,替李頑繫好最後一根衣帶,“怎麼會這麼問?”
“上次姐給的衣裳還有兩套新的沒上身呢!”
李頑料定,這人是在跟姜黎較勁,“姐是經商買賣的,光她那個酒樓一天就流水似的進銀子,你掙的可是刀尖舔血的錢!”
“有姐給我的衣裳就夠了!”李頑笑嘻嘻地勾住薛穎的脖子,“你的俸銀攢下來,還要留著以後咱們過日子呢。”
“別擔心錢。”薛穎攬著李頑下馬車,“總不好你姐能給你的,我給不起,不能叫你,跟著我還不如在她身邊過的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