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也許是此生最後一面
倏地一聲弓弦錚鳴。
一道弧線在綠茵的山巒背景下,盤旋而落。
馬蹄飛奔,白亭雲一手還拖著弓,神色傲然地道:“以為快了就有用?”
若論近身格鬥,姜黎自認絕不輸他,但弓馬騎射顯然白亭雲更勝一籌。
被壓了一頭,她也不惱,馬鞭在空中狠狠打了個響,她朗聲道:“暫且讓你一回,我可著急去見我家林大人,你要是不著急就慢慢拉弓射箭吧,這一片天上的鳥兒都歸你!”
漁陽縣田地裡的淤泥已經清理乾淨,林之緒這幾日都在走訪鄉民,百姓們原本在遭災之後,心心念唸的全是種下秋水稻。
乍然一聽,林大人竟然要讓他們種桑苗,心裡都有些不樂意。
種桑養蠶雖然比種水稻能多掙些,但與災後食不果腹,被飢餓嚇怕的了惶惶不安相比,他們還是更願意種水稻。
林之緒連日走訪,再三保證,在生絲結成之前,朝廷會補發糧食,絕不讓任何一個老百姓捱餓的保證,農戶們才隱隱有些鬆動。
任何情況下都要權衡利弊,這是人性根本。
從堤壩被毀,再到布政司衙門不斷拿老百姓的生計不斷作妖,老百姓已經對朝廷失望透頂,林之緒此番能把工作做到如此已然是不容易。
走訪鄉民,作為縣令的高復生自然全程陪同。
“真不容易啊,還有兩個鄉,這個兩個鄉里正若是說通了,桑苗就可以下發了。”
林之緒抬手擦了擦額頂薄汗,“能順利種下去就好,對了,漁陽離金陵雖遠,但我也想在漁陽縣開設兩個織布作坊,由衙門出面負責招人,也能略微減輕些百姓的生計壓力。”
高復生:“這是好事,一個作坊就算僱傭一百人,那也能有一百戶人家有收入來源……”
正說著,鄉間土路上遠遠飄來一片塵土。
家裡能用上的人手全都被派下去,跟隨江敘平的人忙著收購生絲,因是路上要與汪曾憲相遇,今早出門的時候,林之緒並未多帶差役。
汪曾憲留下的兩個水軍親衛,見馬蹄聲漸近立刻抽刀戒備擋在林之緒身前。
歡快笑聲遠遠傳來,林之緒撥開擋在身前的水軍侍衛,聞聲道:“不必驚慌是我娘子。”
幾個侍衛面面相覷。
果然下一刻,人影顯出輪廓,姜黎在馬上跑了一頭汗,縱身下馬的瞬間,白亭雲緊跟其後。
“林之緒!”
有外人在姜黎沒喊他小舉人,三步並兩步走到林之緒跟前。
見她滿頭的汗,林之緒掏出帕子給她擦了擦,“不是在和洋人談生意,怎地突然過來了?”
想要帶白亭雲跟汪曾憲見上一面,姜黎蓄謀已久,她兩眼在四周瞟了瞟,卻只見到了幾個臉上熱的通紅的水軍,並未見到汪曾憲其人。
“談的挺順利,一高興就想來找你了!”
姜黎語氣有些失望,轉頭一看白亭雲,那傢伙的臉已經不能用失望來形容了,簡直就是沮喪。
她忍不住小聲問,“汪將軍呢?今早不是說他跟你一起?”
林之緒目光掃到她身後白亭雲的臉上,頓時有些瞭然,“汪將軍帶了人去台州海邊操練,應當兩日後才回來。”
他對白亭雲施禮道:“下官林之緒見過白公公。”
失望也不是一次兩次了,目光在周圍逡巡了許久都沒能看到,期盼的人影,他努力維持,上挑的眼尾仍舊洩出一絲脆弱,“林大人有禮。”
江南官員少有能被他以禮相待的。
白亭雲此刻卻對林之緒禮遇有加。
也許是心底太過失望,白亭雲臉色頹敗下去,再沒了一路來時的肆意盎然,姜黎眼眸動了動,“那個……白公子,天還早著,難得出城要不咱們四處轉轉?”
青天大老爺林知府來了村裡,村民們站在路兩旁,目光全聚在這一處,又毫不掩飾地對著兩個騎馬來的人打量。
沒見到想見的人,又一堆人使勁打量,白亭雲翻臉比翻書還快,“一個嫁人的婦人,誰要跟你多逛。”
他鄙視地看了一眼姜黎,轉而又對林之緒出言不遜,“你夫人今日與洋人定了一百多萬匹的絲綢,事關重大,你可千萬被搞砸了!”
林之緒挑眉意外,“多謝白公公惦記,種桑養蠶替代退耕養珠一樣同為國策,只要陛下跟太子殿下支援必然會順利。”
白亭雲目光停留在林之緒臉上半晌,眼眸流轉也不知是想了些什麼,轉身飛身上馬,又居高臨下傲氣沖天的模樣,“只要沒在洋人那裡挑起戰亂,順不順利的誰管,又關本公公什麼事!”
言罷,竟是半個眼神不留,直接調轉馬頭飛馳而去。
一陣塵土飛揚過後。
高復生吐了吐嘴裡的土沫子,吐槽,“這個太監脾氣也太臭了,倆眼睛都長腦瓜頂上了吧?”
被揚了一臉土,林之緒倒是接受良好,“無妨,跟洋人的生意還是他搭的線,咱們想賣給洋人絲綢,第一關要過的就是織造局。”
“他先前並不知道,我們要出貨多少,眼下也沒生氣,只不過嘲諷兩句這已經很好了。”
姜黎面露遺憾,“他這個矯情的鳥脾氣,能有朋友簡直太難了。”
白亭雲一個人失望而歸,姜黎自然要留在林之緒身邊,她陪著林之緒在鄉間走訪了大半日,落日十分乘車往金陵城敢。
官道上行至半路,身後馬蹄聲轟鳴,原先說兩日才回的汪曾憲,竟是從後頭敢了回來。
“林大人!”
“汪將軍,怎麼這麼晚還往回趕?”
“海上不太平,安將軍命我回金陵待命!”汪曾憲坐在馬上,瞧見姜黎也在車裡,“林夫人也在?”
姜黎:“汪將軍有禮,我是下午的時候與白公公一同過來的,原打算著跟汪將軍和白公公一起比試下騎射,可白公公見汪將軍不在,就沒了興致一個人回城去了。”
汪曾憲神情一頓,“阿雲,他也來了?”
阿雲……
姜黎心裡的八卦之魂頓時燃起,她無辜狀點頭,“嗯,來了,他聽說要與你一同比試,馬跑的比誰都快,見你不在好像很是失落又一個人回去了。”
馬車外頭汪曾憲一張臉堪稱弔詭,他表情愧疚下,不知又想起了什麼,立刻又眼中厭惡,“打殺百姓的惡徒而已,誰要與他比試,林夫人以後我與你的比試,還是不要帶上他。”
汪曾憲嫌惡語氣毫不遮掩。
姜黎與林之緒對視片刻。
林之緒:“汪將軍抱歉,我夫人不知你與白公公之間的齷齬,以後不會了。”
汪曾憲神色彆扭了下,“我、我倒也不是要責怪林夫人的意思。”
管他是什麼意思。
這兩個人之間肯定有難以解開的疙瘩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