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借兵2
林之緒端起茶碗麵容平淡地喝了一口茶,彷彿汪曾憲的咄咄惡意全然不在乎,所在意之事只有老百姓的民生。
汪曾憲探究似的直白盯了他好一會,突然朗聲大笑,“林大人好胸襟,既然你這般胸有成竹,就不好奇是京城的誰,囑託我關照於你?”
李永年的信就在身上。
傅閣老送別時並未提及江南水師。
林之緒淡笑道:“應當是太子殿下!”
“林大人所料不錯!”汪曾憲道:“不過,寄信給我讓我照應林大人的可不是太子殿下,而是曾道安曾大人!”
“他父親與我有恩,此前但凡金陵調來的地方官,不論是閹黨一脈亦或是章丞相的人。”汪曾憲語氣輕蔑,“就算是寒門清流,周閣老派下來的人,也沒有一個不拉幫結派爭權奪利!”
“官場上的人都知道,金陵這地方是個富貴窩,但凡頭頂烏紗都想這裡撈上個腦滿腸肥。”
汪曾憲身子前傾,氣魄威壓隨之而來,“林大人若是也想借著金陵遭災,撈名聲撈銀子,那今日的兵,我汪某人看在曾家老太爺的面子上,皆你一回,這次做過樣子之後,就不必再來了!”
他眼中鄙夷毫隱藏。
林之緒倒沒想到汪曾憲,看似五大三粗的行伍之人,內裡竟是心懷百姓的大義之士。
手中茶碗輕輕放下,林之緒定定地與汪曾憲兇悍的眸子對視,氣勢半點不弱,“汪將軍,常言道書生誤國,黨爭毀社稷,並非我林某人自認清高,實不相瞞金陵這地方的官員,我還真不削與之為伍,他們各個腦袋裡裝的全是肥油,一心只惦著吸食民脂民膏。”
“我林之緒不是聖人,出仕為官考取功名,不可能無所圖。”
林之緒語氣堅定,“天花亂墜的話,當著汪將軍的面我不屑於去說,想必汪將軍也沒耐心聽,清河、漁陽兩個縣被淹,劉大人江家江南豪族以聖上退耕養珠步步逼迫,不顧兩縣數十萬百姓死活。”
“如何安撫清河、漁陽兩縣百姓災後民生,秦淮河堤壩為何突然決堤,這些都是下官要做,且必須要做的事!”
“數萬百姓無辜死難,受災兩縣哀鴻遍野,即便林某的做法激進將江南通了個窟窿,即便萬仞艱難在前,我林之緒也一定要給無辜死難的百信一個說法!”
“所以……”林之緒語氣停頓,周身凌厲威勢下壓,他面若冠玉的面容又重新掛上了淺而又淡的笑,“所以……汪將軍,不必過度擔心,就算我最後喪命金陵,那也斷然不會與劉志仁之流同流合汙的。”
廳堂裡再次安靜下來。
汪曾憲眸色微收,神情冷肅,似乎在判斷林之緒話裡的真假。
畢竟只是個五品知府,即便有了太子殿下的庇佑,那在閹黨、老派門閥的傾軋下,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半晌過後。
汪曾憲起身走到林之緒跟前,拎起茶壺親自給他倒了半杯茶,“林大人的話,今日本將暫且記下了,本將感佩林大人為金陵百姓,能有如此決心,但人的諾言就如這杯中茶水,滿則溢,若林大人能做到……”
他抬眸跟林之緒的目光相接,汪曾憲說:“若你的能解了這次清河、漁陽兩縣的危機,日後在江南,我王增霞揮下這萬把的人,對你有求必應!”
“好,汪將軍一言為定!”
林之緒起身茶水一飲而盡,“明日辰時清河縣我與大人不見不散。”
出了水師提督府。
燕小春問道:“三哥,這汪將軍不是水師的武將麼?清河、漁陽兩地的百姓與他也沒啥關係呀?”
堂堂水師提督下三品武將,竟以民生許諾,來日聽憑林之緒調遣,這事燕小春怎麼想都想不明白。
出了水師提督府,那輛青灰色馬車還在。
林之緒掃過一眼,輕聲道:“汪曾憲乃是從無名小兵一路拼殺,九死一生爬上來的,他有如今的位置全仰賴上任水師提督的賞識,如今的水師提督安若海與他面和心不和。”
“金陵知府的位置,雖然官不大,但之前潘超在時,沒少因為軍餉的事情與劉志仁他們作對,潘超被拘押,我這個新來的知府若還是跟劉志仁他們穿一條褲子。”
“他汪曾憲手裡的萬把水師士兵,恐怕就要餓肚子了!”
兵部下撥軍餉,出發離京城時被世家老派盤剝一次,到了地方再被盤剝一會,若沒了金陵知府的支援,地方軍屯簡直度日如年,難以為繼。
西北軍李永年如此。
汪曾憲也是如此。
“那軍餉不是發到水師提督那裡的嗎?”燕小春還是沒明白,“怎地,他的錢糧還要金陵知府來保障?”
林之緒瞧了他一眼。
燕小春十五六的年紀不小了,家中七個孩子,也屬他最穩重,最能沉下心來讀書認字。
林之緒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春,等金陵的事了,你有沒有想法考科舉?”
“考科舉?”燕小春愣住一下,害羞地撓了撓腦袋,“我、我能行嗎?”
林之緒溫和一笑,“家中有我這個六元在,姜黎又拿你當親弟弟看待,只要沉下心來唸書,不說考個進士,就是押題,也能叫你考個舉人!”
燕小春寶財這些窮苦出身的孩子,因姜黎一人之恩,有家可安身吃飽穿暖,平安度日,再不必顛沛流離,又見了高門大戶是如何光景。
對比從前已經再滿足不過了。
他們家祖輩貧農,往上數八輩子都找不出一個識字的,現在三哥竟然語氣鼓勵地叫他去考科舉。
燕小春一時紅了眼眶,言辭磕絆,“那、那三哥,我考!我想考!”
“想考,那就好好讀書……”
林之緒攬著他的肩膀,兩道身影緩慢地走在街上,聲音逐漸遠去,“讀書其實很苦,也很熬人的……”
水師衙門門口。
白亭雲一雙眼睛都快把門口的石獅子看出個窟窿,幾天來都沒看見汪曾憲的半個衣襬。
“白公公,那姓林的都從後門進去了……”
小黃門小心看著他的臉上,“這都幾天了,咱、咱還等麼?”
五月裡的天,光是啥也不幹躺在床上都能出一身熱汗,別說是待在只有一扇小窗四面不透風的馬車裡了,就算車廂裡放了防暑降溫的冰塊,那也補充不及時。
車廂裡的人,一熱就是大半天。
白亭雲留戀似的放下轎簾,神色霧靄,唇齒很輕地呢喃,“他連幼時情誼都不念了麼……”
五萬石賑災糧入庫,預防疫病的藥材發下去。
林之緒與姜黎難得在前半夜之前回府衙。
高復生、宋剛晨起去了清河、漁陽縣。
柳姑娘沒隨王浩回臺州,庭院裡正打瞌睡呢,聽見腳步聲立即起身,“姜姐姐、你們回來了!廚房裡包了餛飩要不要吃點?”
這一天施粥、贈藥、姜黎倒是沒太累就是困的很,“餛飩麼?什麼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