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雙眼復明,林之緒知道自己是太子遺孤
薛穎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他道:“今晚你是被姓黃的撒謊叫走,他又被人殺了,就算你不能按著宮門下鑰的時辰回去,老祖宗也不能怪你。”
“嗯……我知道。”李頑小聲地回答。
自從十六年前,京城那一場動盪之後,簪纓百年的薛家,一蹶不振,薛家從從前的高門大院換成了,西街狗尾巷的一所小院。
薛家人都死了,爹孃也死了、
薛穎從記事起就跟個老僕,住在那裡,五尺高的壯漢,頗有些羞赧地道:“我家小委屈你這一夜,比不得宮裡,你別覺得寒酸就好。”
轎子緩慢行進到深巷裡面。
李頑雖看不清外頭,但薛穎的家再破,能有他從前容身的關帝廟破麼。
他尚未答話,外賣安靜了下來。
那種安靜就跟黃志忠死前的片刻一模一樣,詭異,滲人。
極為清晰的長刀出鞘聲,劃破耳膜,李頑急急喊了一聲,“薛穎!”
“足下何人,攔住我們所謂何事?”
站在深黑陰影裡的人,並未回答他的話,而是盯著緊閉的轎子,輕聲喚了句,“李頑,是你嗎?”
薛穎愣住,脖頸僵硬地轉頭回看。
轎子裡面安靜了片刻,一直素白的手,細微顫抖著伸了出來,李頑從轎子裡出來,他先是對薛穎道:“先讓其他人離開。”
薛穎使了個眼神,四個轎伕拔腿就走。
深巷裡面只剩下了他們三人。
李頑腳下如有千鈞,他緩步朝著黑影裡的人走著,每一步都好像踏在了刀尖上,從吳州的破廟開始,再到被人擄走,再到他被關在暗無天日的黑牢,一個人破布一樣躺在乾西四所,淨身後骯髒發臭的木板上。
他終於又見到了這個人。
黑影裡的人全身著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雙他這輩子都不會忘懷的眼睛。
姜黎摘下面罩,看著李頑一步步走近,心臟密密麻麻被沉痛的絲線纏住,幾步之間,讓她痛的近乎無法呼吸。
“李頑……”
她輕輕叫了一聲。
李頑已經站在了她的身前,一滴淚水就那麼從空中砸落到了地上,“姜、姜姐姐……”
姜黎靜靜地瞧著,很仔細,從上到下,細緻溫柔,就好像他死去的孃親那樣。
“爬上太監床伺候的能是什麼好東西……”
“伺候沒根的太監,手段肯定不尋常……”
兩句嘲諷的話在姜黎的腦中來回響著。
眼眶漸漸溼潤,她伸出手來,手上的老繭貼在李頑的臉上,李頑的眼淚頃刻間淌了她一手。
“疼麼?”
姜黎輕聲問。
李頑無比依戀地用臉頰蹭著姜黎掌心,他狠咬了下自己的舌頭,控制住不叫自己哽咽,好一會抬起淚眼看著姜黎說,“疼、很疼……”
倏地,姜黎狠狠把他摟在懷中。
萬般沉痛與酸澀,重疊在兩個影子當中,形成一道長長的深黑。
薛穎大腦嗡地一聲。
怔怔然看向不遠處擁著的兩個人。
一句話不用多說,他知道,今夜黃志忠的死,跟眼前的人脫不開干係,為了前程生計他應當把這個黑衣人當場拿下。
但李頑細細發抖的身子,和從未見過脆弱的樣子,讓他根本無暇想起手中緊握的繡春刀。
姜黎走後。
李頑站在原地緩慢地蹲了下來,他手臂緊緊環住自己的肩膀,就像方才被那人抱住的一樣。
薛穎走到他身邊久久不語。
終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到底只是十五歲的孩子。
薛家小院。
凳子上放了一盆熱水,薛穎擼起袖子先試了試溫度,伸手脫掉李頑的靴子,把他的腳放在盆裡,低頭洗了起來。
李頑回神,要把腳抽回去,被薛穎摁住,“別動,我不會對做什麼。”
薛穎道:“今天的事,我不會多問,也不會透露給第三個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來處,你有你的,我也有我的。”
他低著頭,李頑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一雙濃密的眉頭舒展著,筆挺的鼻樑露著幾分剛毅的味道。
李頑盯了好一會,他才悠悠地道:“薛穎,謝謝你。”
薛穎抬頭,輕緩地笑了,用沾了水的手擰了擰李頑的鼻尖,“不客氣。”
—
昏暗燭光下,老邁的身軀好似被掏空了內裡一般,佝僂著沉痛著盯著床上的人。
他長的跟先太子妃太像了。
周敬虔忍不住攤開掌心,在距離林之緒臉上虛空地描摹,“蒼天啊……”
故人音容笑貌,因著床上這張臉,在腦中逐漸清晰,周敬虔看著床上昏迷不醒的年輕人,輕聲開口,“早知會遭遇如此兇險,便不叫你來京城了。”
他道:“孩子啊……你才剛滿二十,世間百般滋味都尚未嘗過,現在又要跟你的爹孃團聚,我有過私心,想讓你就待在吳州鄉野,一輩子不踏入這個波詭旋渦裡來。”
“但是,不該啊……明珠不該蒙塵,你就算是一輩子不知生身父母是誰,他們的骨血也不該一輩子籍籍無名,渾渾噩噩不知來處的過一輩子。”
林之緒將醒未醒,只覺得頭上劇痛,身體好像綁了快沉重的大石頭,眼皮被黏住了一般想睜,睜不開。
身旁有人在說話。
是姜黎,還是誰?
“之緒……這跟你本來的名字,只差了一個字,倒也是冥冥之中有了巧合……”
周敬虔從懷中拿出一把竹節扇子,放在林之緒耳側,“這扇子一共五把,分別贈與你的父母,還有詹事府的四人,他們四個的扇面上都是自己提的字。”
“唯獨,你爹孃的是我親自提的,懷瑾握瑜,嘉言懿行,這八個字最配的你的父母。”
周敬虔握住林之緒的手,珍而重之地道:“孩子,你不是無名無姓,被父母拋棄的孤兒,你原本的名字叫,謝明旭。”
“你的父親名為謝昭。”
“你母,名為宋婉清……”
“半生風雨,半生沉。”蒼老的聲音在林之緒腦中迴盪,“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我周敬虔庸庸一世,無力為他們沉冤昭雪,現在連你也遭遇不測,到底最後是無顏再去底下面對他們……”
以傅承庸傅大人的名帖,主動上門的老人,只在屋裡待了不到半個時辰,他走後屋內空蕩蕩,只餘下燈花噼啪聲響。
燕小春探頭朝屋裡看了一眼,見林之緒仍舊臉色蒼白地躺在那裡,退身出去關好了房門。
昏黃幽暗的臥房內,門扉合上瞬間,床上的人緩慢睜開了眼睛。
當朝天子名為謝衍,大長公主名為謝嵐,遠在浙江台州的楚王名為謝安。
而大宴朝,十六年前名滿天下的先太子,名字就叫……“謝昭。”
姜黎回來的時候,燕小春說一個時辰前有個老人,拿著傅大人的名帖過來,說是要給林之緒看病,他拿著傅承庸的名帖,又提到了李永年李將軍。
燕小春這才放了人進去。
僅一張名帖就放了進去,姜黎想要訓斥,太不小心,又聽燕小春說,林之緒已經醒了,她什麼都顧不得,快步走進房中。
就加林之緒靠在床頭,正眉眼溫和地看著她。
熱淚幾乎一瞬間就淌了下來。
“林之緒……”姜黎鼻音濃重地喊了一聲。
剛剛醒來,林之緒看上去有些虛弱,他招了招手,姜黎在他身邊坐下,他抬頭抹掉姜黎臉上的眼淚輕聲道:“姜黎,叫你擔心了。”
“嗯……”
林之緒總算是醒了過來,若是就此沒了,姜黎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
兇險過去。
四天沒閤眼的姜黎,躺在林之緒身邊沉沉睡了過去。
直到第二天醒來,睜開眼與身邊的人對視。
她才驀地瞪大眼睛,大腦彷彿被什麼東西,驀地擊中,讓她久久地定格怔怔地與他對視。
“醒了?”林之緒看著她露出個好看的笑,緩聲道:“我聽燕小春說你守著我幾天沒睡,要不要再睡會?”
姜黎一股腦爬起來,兩隻手在林之緒的眼前晃了晃,“別的先別說,你看看這是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