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強詞奪理
現場會前兩天,天還沒亮透,村口就來了兩輛腳踏車。
打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
腳踏車後架上綁著個公文包,
後頭跟著兩個年輕人,一人背個帆布包,
裡頭鼓鼓囊囊塞著測繩、捲尺和記錄本。
李長貴正在村委門口跟趙老栓對現場會的安排,一抬頭看見來人,愣了一下,趕緊迎上去:“孫所長?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來的是縣農科所副所長孫德茂,在縣裡農業口上也算一號人物,跟趙局長面和心不和,明裡暗裡較著勁。
孫德茂把腳踏車支好,笑呵呵地跟李長貴握了手,
“老李啊,這不是現場會快開了嘛,趙局長重視,所裡也重視。我尋思著提前下來複核覆核資料,省得到時候各公社的人來了,問起來咱們心裡沒底。”
話說的客氣,李長貴心裡卻咯噔了一下。
複核資料?
現場會的材料趙局長親自過過目,這時候來複核,安的什麼心?
孫德茂沒給李長貴多想的時間,抬腳就往試驗田方向走:“走,先去看看地。”
一行人到了試驗田北頭,江月苓正挺著肚子蹲在地頭,拿小鏟子給留觀的那半畝沙打旺鬆土。
穆硯鋒在旁邊削柳條樁子,準備把觀摩棚再加固加固。
“小江同志!”孫德茂遠遠就喊上了,“忙著呢?”
江月苓撐著膝蓋站起來,“孫所長,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的高產田嘛。”孫德茂走到地頭,蹲下去薅了一把沙打旺,在手裡翻來覆去看了看,又站起來往地裡走了幾步,拿腳踩了踩地壟,回頭對身後兩個技術員笑了一聲,“這草長得是真不賴。”
李長貴剛鬆了口氣,孫德茂的下一句話就來了:“可小江啊,我聽說你報上去的數是四千二?沙打旺鮮草畝產四千二?”
“是,趙局長親自驗的秤,一分地八十四斤七兩。”江月苓答得乾脆。
孫德茂搖了搖頭,
“小江同志,你別多心啊,我不是不信你。可省農科所那本《旱地牧草栽培技術手冊》,沙打旺最高產量寫的是兩千八。你這一傢伙幹到四千二,超了整整一千四。這資料包上去,省裡要是派人來查,查不出個所以然,到時候挨批評的是趙局長,你臉上也不好看,是不是?”
他這話說的,好像真是在替江月苓著想。
江月苓看著他,沒急著接話。
孫德茂又補了一句:“我建議啊,現場會之前重新抽地複測。這回得由我們農科所來挑,挑完了再割、再稱,資料紮實了,報上去也硬氣。你說呢?”
李長貴在旁邊聽出味兒來了,臉漲得通紅,
“孫所長,趙局長親自驗的秤——”
“老李,”孫德茂打斷他,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
“趙局長驗秤我信,可趙局長就一個人、一杆秤、一個下午。咱們要報省裡的資料,得多幾雙眼睛盯著,是不是這個理?”
李長貴嘴笨,被他堵得說不出話。
江月苓抬起頭:“孫所長說得在理。資料要經得起查,多幾個人盯著是好事。”
孫德茂眼睛一亮:“那咱就說定了,明天我帶人抽地....”
“不過孫所長,”江月苓不緊不慢地打斷他,“我有個小建議。”
孫德茂笑容頓了一下:“你說。”
“複測可以,但抽的不能光由農科所挑。我建議抽籤選地,把試驗田按壟編號,各公社來參會的代表一人抽一個號,抽到哪壟割哪壟。”
江月苓看著他,
“全程公開,誰抽的籤、割得哪塊地、稱了多少斤,大家夥兒都看著。這樣測出來的數,別說省裡來查,就是中央來查,也不怕。”
孫德茂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李長貴眼睛亮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這個法子好!抽籤公平!誰也沒話說!”
孫德茂身後一個技術員小聲嘀咕:“抽籤哪行啊,萬一抽到邊角的……”
“邊角的也是的。”江月苓接得飛快,笑盈盈地看著那個技術員,“我報的產量是整片地的平均數,不是挑最好的那塊。邊角地要是產量低,那平均數就降下來,該是多少報多少。孫所長,您說對不對?”
孫德茂嘴角抽了一下,隨即又笑起來:“對,對,公平公開,好。”
江月苓沒給他緩勁兒的工夫,轉頭對李長貴說,
“李書記,麻煩您去公社跑一趟,把備案材料都拿過來,施教授當初推薦這批種子的原信、滴灌管的領用記錄、每次測產的原始資料本,全帶來,讓孫所長過過目。”
李長貴應了一聲,蹬上腳踏車就往公社跑,
沒一會兒抱回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頭厚厚一摞。
江月苓把材料一樣一樣擺在觀摩棚的柳條桌上,
“孫所長,這是施教授從京北捎來種子時寫的原信,上面寫了品種和特性;這是滴灌管的領用記錄,縣物資站出的單子,每卷管子哪天下地、澆了多少水,都有數;這是測產的原始資料本,趙局長驗秤那天的記錄也在裡頭,八十四斤七兩,技術員簽了字。”
她一樣一樣翻給孫德茂看,最後把資料本翻到趙局長簽字那一頁,推到孫德茂面前:“孫所長,您看,這上面趙局長的簽字,您認得吧?”
孫德茂盯著那頁紙看了好幾秒,
“行,材料挺全。那就按你說的,抽籤複測。明天我帶人過來,各公社代表也來,一塊盯著。”
他說完把材料往桌上一擱,揹著手往地頭又轉了一圈,臨走前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綠油油的沙打旺,忽然冒出一句,
“小江啊,你這地底下有暗河,水汽足,草長得好,這我信。不過有句話我得說在前頭,你這一塊地能出四千二,不代表全縣都能出四千二。到時候現場會上,各公社的人看了回去照著學,學不像,種不出這個數,你可別怪人家背後罵你。”
江月苓笑了一下:“孫所長提醒得對。所以我材料裡寫清楚了,洗鹽、滴灌、選種,一步一步怎麼幹的,都寫了。學得會學不會,看個人。”
孫德茂沒再說什麼,帶著兩個技術員騎上腳踏車走了。
李長貴看著他的背影,啐了一口:“什麼複核資料,我看他就是來挑刺的!”
江月苓收起桌上的材料,語氣倒不急:“挑刺不怕,怕的是他挑不著刺還硬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