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跑了
動物們打累了，就都散了個乾淨，只剩一地狼藉。
侯三癱在沙地上，仰面朝天，
小六子趴在旁邊，鞋跑丟了一隻，
方紀銘最慘，耳朵腫得跟豬耳朵似的，
三個人你攙我、我扶你，好不容易從溝底爬起來，
剛站穩，溝沿上忽然冒出七八條人影。
穆硯鋒打頭，身後跟著趙大柱、趙二柱和四個民兵，
他們一人手裡攥著根鎬把，把乾溝兩頭堵了個嚴嚴實實。
侯三抬頭一看，腿一軟又坐回去了。
“跑啊。”穆硯鋒站在溝沿上，居高臨下看著他們，臉上沒什麼表情，“接著跑。”
小六子“撲通”一聲跪了，
“同志！我不跑了！我腿都軟了，真跑不動了！”
方紀銘往後縮了縮，想把自己藏到侯三背後。
穆硯鋒的目光掃過來，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冷得像刀子。
“方隊長。”穆硯鋒順著溝坡滑下來，走到他面前，
“你不是在北山治沙站麼？跑這兒幹什麼來了？”
方紀銘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我聽說這邊有動靜，過來看看……”
老吳從後面跟上來，手裡抖著麻繩：“都捆了，一個別落下。”
這回侯三沒敢再耍滑頭。
剛才那幫畜生把他折騰得夠嗆，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地方邪門得很，跑是跑不掉的。
三個人被串成一串，繩子頭系在騾車尾巴上，跟在車後頭走回公社。
到了公社，老吳連夜突審，小六子跪在地上，竹筒倒豆子全撂了。
老吳問完話，連夜騎腳踏車往縣裡趕。
到縣裡的時候天剛矇矇亮，趙局長剛起床，老吳敲開門，把厚厚一沓審訊記錄往桌上一拍。
趙局長戴上老花鏡翻了半天，臉色越來越沉，
“劉有德這個蛀蟲！查他半年多了，一直抓不著實證，這回小六子把底全交了。”他站起來穿外套，
“走，我親自帶隊，趁他還沒收到風，直接查封！”
趙局長帶著兩個紀檢幹部、老吳和縣局的兩個公安，不到一個小時就趕到了供銷社。
劉有德的辦公室在二樓最裡頭一間，門虛掩著。
趙局長推門進去的時候，劉有德正蹲在鐵皮櫃子前頭，腳邊放著一個搪瓷臉盆，盆裡已經扔了幾本賬冊，火苗子剛躥起來，屋子裡一股紙灰味。
“劉有德！”趙局長一聲暴喝。
劉有德嚇得一屁股坐地上，
火盆裡那幾本已經燒了大半，
老吳一個箭步衝上去，把搪瓷盆端到走廊裡踩滅了火，又從灰燼裡扒出幾本燒了一半的賬本，
趙局長拿起那本燒了一半的賬冊翻了翻，上頭密密麻麻記著物資出入庫的日期、數量，
劉有德嘴唇哆嗦著，從地上爬起來，還想狡辯：“趙局長，這是誤會！那幾本賬是舊賬，我正要整理上報....”
“整理？”趙局長冷笑一聲，“你剛才蹲這兒是整理還是燒？我進來的時候你火都點上了，你跟我說整理？”
劉有德不吭聲了，
趙局長把賬本遞給紀檢幹部,
“全部帶走，一個字不許漏。劉有德，從現在起停職接受審查，辦公室封存，你人跟紀檢的同志走。”
紀檢幹部上前收了劉有德的公章、工作證和抽屜鑰匙。
江月苓沒再繼續關注後續的事情，
她忙著在草棚裡清點種子，
那是給柳樹溝補的那批，
穆硯鋒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拎著個麻袋：“柳樹溝來人了，黑臉老漢帶著七八個，趕著驢車來的。”
“來得正好，種子都備齊了。”
黑臉老漢這回跟上次判若兩人。
驢車停在院子外頭，他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柳樹溝幾個跟上次來鬧事的面孔。
一進院子，老漢就站住了，彎下腰，鞠了個九十度的躬。
“江同志，我老韓給你賠不是了！”
“上回是我們糊塗，被小六子那個騙子蒙了，跑過來冤枉你……”
“你不但不記恨，還答應補種子給我們，我老韓這張臉，沒地方擱！”
江月苓趕緊伸手把人扶起來，
“韓叔，您別這樣。種子是種子，騙局是騙局，兩碼事。您也是受害者，我還能讓您白虧一季不成？”
她朝穆硯鋒點了下頭。穆硯鋒把麻袋口解開，裡頭是一包一包碼的整整齊齊的種子，每包上都貼著紙條，寫著品種和數量。
“按您說的，三百斤，一斤不少。”
江月苓拿起一包遞到老韓手裡，
“扎口全是活結，您當場驗。”
老韓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半天，手指頭勾著活結一扯就開了，裡頭草種顆粒飽滿，乾乾淨淨。
“真種子……這才是真種子啊。”
“不光給種子。”江月苓說道，“您跑一趟不容易，我把種法也教給您。您回去照著做，出苗率八成往上。”
送走柳樹溝的人，江月苓剛把院子收拾利索，穆川川從村口跑回來，
“嫂子！廣播裡說方建國被立案了！李書記在大喇叭裡唸的通知！”
江月苓蹲下來給穆川川擦了把汗：“聽見了，跟你沒關係，別到處湊熱鬧。”
穆川川仰著小臉：“嫂子，那方紀銘是不是再也不回來了？”
“回不來了。”江月苓拍拍他的頭，“去，幫你哥把騾車上的麻袋卸了。”
當天傍晚，江月苓正蹲在灶房門口擇菜，王嬸從外面溜達過來，
“月苓，鄭青霞往你這邊來了。沒哭沒鬧，看著怪怪的。”
“她一個人？”
“是的。”
鄭青霞出現在院門口的時候，江月苓差點沒認出來。
她在破窯洞住了快兩個月，人瘦了一大圈，
她站在院門外，沒有直接進來，先開了口：“月苓，我能跟你說幾句話不？”
江月苓放下手裡的菜，站起來：“進來說。”
鄭青霞走進院子，沒像以前那樣往地上一坐就嚎，而是找了只小板凳，規規矩矩坐下了，
“我只是想問問，家寶，還能不能上學了？”
鄭青霞繼續說道，
“以前的確是我教壞的，我認。我打也打過，罵也罵過，現在他跟著我在破窯洞啃窩頭，反倒比以前懂事點了。我不指望你原諒我，我就想問問，能不能給孩子一條路。”
她說完這些，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咬了咬牙，補了一句，
“我拿勞動改造表現換。窯洞周圍那片沙地，我給它種上防風草，種活了，種好了，你驗收。草長出來，你幫家寶聯絡學校。種不好，我二話不說，帶著他滾出黃土村。”
“防風草的事，你打算怎麼幹？”江月苓問。
鄭青霞顯然是有備而來，
“我看了你試驗田那邊的草，沙打旺和苜蓿混種。窯洞後頭那片沙窩子我也看過，沙層不算太厚，底下有溼氣。我照著你的法子種，行不行？”
江月苓忽然笑了一下。
鄭青霞被她笑得一愣：“你笑啥？”
“我笑你以前要有這勁頭，也不至於落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