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寸步不離
程三娘看著她，眼眶忽然有些發熱，伸手握住阮玉柔的手腕用力攥了攥：“阮大小姐，您這份情我記下了。”阮玉柔拍了拍她的手背沒再多說什麼。從偏廳出來時季承川正端著一碗新熬的藥站在門口，顯然是聽見了方才的話，一張臉上滿是憤憤不平的神色：“師傅，蕭家這是明擺著挖坑給程娘子跳，阮香玉還幫著拉人下水，她怎麼這麼……”後面的話到底沒罵出口，憋得臉都紅了。阮玉柔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說了句“所以我才讓你寸步不離地守著程娘子”，季承川立刻挺直了腰板連聲應是。
到了下午，春曉從外面打聽完訊息回來，湊到阮玉柔耳邊說了兩件事。頭一件是阮香玉那邊今日又往蕭家遞了信，這回走的是正門，大大方方的沒再遮掩。第二件是蕭馭凡午後親自登了阮家的門，說是來探望阮知明，可進門之後先去的卻是阮香玉的院子，待了小半個時辰才出來往前廳去。阮玉柔聽到這裡微微眯起眼睛，手裡捻著一根銀針在燭火上過了一下，隨手扎進面前的軟枕裡試了試針尖的銳度，那動作不急不緩的，春曉卻看出自家小姐這是動了真火了。“小姐，蕭公子這時候登門，會不會是衝著程娘子的事來的？”阮玉柔把銀針收進針囊裡，語氣淡淡的：“衝程娘子來是肯定的，不過未必只是為程娘子來。”她站起身整了整衣袖，“走，去前廳看看。”
前廳裡阮知明正跟蕭馭凡坐著喝茶說話，氣氛瞧著倒是一派融洽。阮玉柔進門時蕭馭凡起身行禮，一副溫文爾雅的做派，口稱“阮大小姐”面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阮知明在旁邊樂呵呵地招呼她坐下，說馭凡今日特意帶了南邊的新茶過來讓她嚐嚐鮮。阮玉柔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便放下了，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蕭馭凡的臉，忽然問了一句：“蕭公子今日來，想必不只是送茶這麼簡單吧？”蕭馭凡笑容不變，從容答道：“大小姐慧眼，其實今日登門確有件小事想跟阮伯父商量，京郊有處鋪面想請程三娘入個股，本想著請伯父幫忙牽個線，方才去看了香玉才知道程娘子如今正在貴府養傷。”他嘆了口氣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香玉說昨日她冒失了，得罪了程娘子，我今日來也是想替她賠個不是。”
阮玉柔心裡冷笑。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又替阮香玉開脫又點明瞭來意，還特意在阮知明跟前做出一副端方君子的模樣，手段倒是比阮香玉高明得多。她正要開口，阮知明卻先一步接了話：“既如此，玉柔你讓程娘子跟馭凡見一面把話說開也就是了，冤家宜解不宜結嘛。”阮玉柔垂下眼簾，應了聲“女兒知道了”，轉頭吩咐春曉去偏廳請程娘子過來。她倒要看看蕭馭凡當著自己的面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程三娘來得很快，進門看見蕭馭凡坐在那裡臉色就淡了幾分。蕭馭凡起身迎上去拱手一禮，言辭懇切地把方才那番賠不是的話又講了一遍，末了還加了一句：“程娘子若願意，蕭家那處鋪面的事咱們可以慢慢談，絕不叫娘子吃虧。”程三娘聽完沒接這茬，反而轉頭看了阮玉柔一眼。這一眼落在阮知明眼裡沒什麼，落在蕭馭凡眼裡卻讓他眼底飛快地閃過一絲陰翳。程三娘收回目光對蕭馭凡笑了笑，客客氣氣地說：“蕭公子太客氣了，賠不是的話我受了，至於鋪面的事我如今病著也顧不上，等身子養好了再說吧。”這話軟中帶硬，推得乾淨利落。蕭馭凡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如常連聲說“不急不急”，可阮玉柔注意到他擱在膝上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送走蕭馭凡之後阮知明還唸叨了兩句“馭凡這孩子倒是懂禮數”，被阮玉柔不動聲色地把話岔開了。回到自己院中春曉才敢大聲說話：“小姐您瞧見沒有，蕭公子方才那個臉色，程娘子一推他就知道沒戲了。”阮玉柔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被風吹得沙沙響的梧桐葉，半晌才開口：“蕭馭凡這個人比阮香玉難對付十倍，阮香玉是明著使壞，他是笑著下刀。”春曉打了個寒噤：“那咱們怎麼辦？”阮玉柔抬手把窗戶關上，轉過身來時面上已經恢復了尋常的淡然：“急什麼，他今日來這一趟反倒幫了咱們一個忙，程娘子親眼見了他那副假惺惺的做派，往後蕭家再想拉她入夥可就難了。”她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問春曉，“對了，我讓你送去城南濟仁堂的紙箋，趙掌櫃那邊回話了沒有？”春曉趕緊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摺好的回帖遞上來：“回了回了，奴婢差點忘了，趙掌櫃說小姐吩咐的事他一定照辦，還說改日親自登門道謝。”
阮玉柔展開回帖看了一遍，唇邊終於露出今日頭一個真心的笑容。趙掌櫃答應從下月起給程三孃的胭脂鋪子供貨價格再降半成，條件是程三娘今後的藥材採購全部走濟仁堂的渠道。這一手既賣了程三娘人情又把供貨線握在了自己人手裡，蕭馭凡那邊就算想再拉程三娘入夥，也得掂量掂量貨源被斷的風險。阮玉柔把回帖收進妝奩底層，對春曉吩咐道：“明日把這事透給程娘子知道，就說趙掌櫃是我舊識，願意給她個方便。”春曉笑嘻嘻地應了，轉身出去時正好撞見季承川從偏廳回來，兩個人差點在門口撞個滿懷。季承川連聲道著歉側身讓路，春曉衝他做了個鬼臉跑了。
阮玉柔看著這一幕搖了搖頭，提筆鋪開一張紙給程三娘寫了個便箋，把趙掌櫃的事簡要說了一遍，措辭客氣卻不卑不亢。寫完之後她擱下筆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出了一會兒神。阮香玉和蕭馭凡今日雖然沒討到好，可這兩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聯起手來終究是個大麻煩。程三娘這邊暫時穩住了，可接下來蕭馭凡一定會從別處找補回來，他這個人做生意跟下棋一樣，丟了一個子必然要在別處吃回一片來。正想著，季承川在門外輕輕叩了兩下門框：“師傅，程娘子說晚上想吃點清淡的，我讓廚房熬了山藥粥，您要不要也來一碗？”阮玉柔偏過頭看他，少年郎站在廊下半邊肩膀被燈籠映得暖黃，臉上帶著些小心翼翼討好的笑，生怕她又嫌他多事。她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點了點頭說“送一碗過來吧”，季承川立刻眉開眼笑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