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父女對峙
春曉渾身顫慄得厲害,連帶著馬車裡的軟墊都微微發顫。阮玉柔第一時間攥住了她的手,那隻手冰涼徹骨,像從深冬的井水裡剛撈出來似的。
“春曉,你認得他?”阮玉柔壓低聲音問,可話音剛落,她便瞧見春曉慘白如紙的臉色,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八分。
馬車外頭,那老漢還在不依不饒地叫嚷,嗓門大得震天響:“你個小丫頭片子,以為攀了高枝就能不認親爹了?老子打聽清楚了,你就坐在裡頭!給老子滾出來!”
昭陽一聽這話,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他勒住韁繩,側頭朝馬車內低聲稟報:“少爺,這人是衝著春曉姑娘來的。”
蕭宴辭沒急著開口,只是偏過頭看了阮玉柔一眼。
阮玉柔正握著春曉的手,她能感覺到春曉整個人都在抖,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半個字都吐不出來。於是阮玉柔將目光投向蕭宴辭,輕輕搖了搖頭。
那意思很明白,先別動粗。
蕭宴辭微微頷首,掀開側簾一角朝外掃了一眼。那老漢醉醺醺地攔在路中央,鋤頭杵在地上,站都站不太穩當,卻擺出一副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讓路的架勢。蕭宴辭收回目光,淡淡地吩咐昭陽:“先問清楚來意。”
昭陽會意,翻身下馬,朝那老漢走去。他常年跟著蕭宴辭在軍中摸爬滾打,身上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往那老漢面前一站,便足以讓人清醒三分。
“老人家,你說車裡坐的是你閨女,總得有個憑據吧?空口白牙攔路要錢,這放在哪兒都說不過去。”
老漢醉眼迷濛地上下打量昭陽,打了個響亮的酒嗝:“憑據?老子生了她養了她,這就是憑據!你讓她出來,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馬車裡,春曉終於找回了一點力氣。她手指攥緊阮玉柔的手掌,聲音發著顫,卻咬著牙關擠出了一句話:“小姐,我……我下去。”
“你確定?”阮玉柔沒有鬆手,反握得更緊了些,“你這樣子,下去了怕是連話都說不出。”
春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那股慌亂被硬生生壓下去了幾分。她跟了阮玉柔這些時日,旁的沒學會,倒是把那份臨危不亂的體面學了個七八成。
“小姐,有些事……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他既然能找到這兒來,想必是打聽清楚了。我若不下車,他只會鬧得更兇。”
阮玉柔沉默了片刻,到底鬆開了手。但她轉頭便衝蕭宴辭遞了個眼色,蕭宴辭心領神會,吩咐昭陽:“讓她下來,你在旁邊守著。”
春曉深吸一口氣,掀簾下了馬車。日頭正烈,照在她身上卻暖不進骨子裡。她抬眼看向那個攔在路中間的老漢,熟悉的面孔,佝僂的脊背,還有那雙一喝酒就充血泛紅的眼珠子,全都和她記憶裡分毫不差。
“爹。”她叫了一聲,嗓子發緊,尾音直打顫。
老漢眯著眼打量了她一圈,視線從她身上那件細布裁的衣裳,落到她腕子上那對銀鐲子上,渾濁的眼底頓時亮了一亮。
“呵,還真是你!”老漢三步並作兩步湊上前來,酒氣燻得春曉眉頭直皺,“福妹啊,爹找你可找得好苦!你倒好,躲進大戶人家裡享清福去了,把爹一個人扔在村裡喝西北風!”
春曉繃著脊背,指甲掐進掌心裡:“爹,當初是你把我許給劉家抵了賭債的。若不是我跑得快,這會兒怕是早就被劉家那個病秧子折磨死了。”
“你——”老漢被戳了痛處,臉紅一陣白一陣,隨即梗著脖子嚷道,“那劉家給了十兩銀子的聘禮!你跑了,人家上門來要錢,你爹我差點被人打折了腿!你倒還有臉說!”
春曉的眼眶泛了紅,但她咬緊下唇沒讓眼淚掉下來。昭陽在旁邊聽了個大概,心裡那點憐憫頓時化成了火氣,當即冷笑一聲:“老頭,你賣閨女還賣出理來了?我可告訴你,春曉姑娘如今是我們阮大小姐身邊的人,你動她一根指頭試試?”
“主子說話,哪有你插嘴的份兒!”老漢揮了揮鋤頭,似乎想找回幾分威風,可那鋤頭舉到半空就晃悠了一下,差點砸著自己腳面。
馬車裡,阮玉柔聽著外頭的動靜,眉頭越蹙越緊。她轉頭看蕭宴辭,壓低聲音說:“他這是仗著春曉不敢當眾撕破臉,耍無賴呢。可春曉姑娘家的名聲要緊,真鬧大了,傳出去到底不好聽。”
蕭宴辭靠在車壁上,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叩著膝頭,神色淡淡的:“蠻蠻想怎麼辦?”
“給他銀子,打發走。”阮玉柔想也沒想便道,“但得讓他立個字據,從此以後不許再糾纏春曉。”
蕭宴辭聞言挑了挑眉,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蠻蠻覺得,一個賭鬼拿了銀子,能管住自己?”
阮玉柔噎了一下。
蕭宴辭沒再多說,掀簾下了馬車。他身形高俊,往那兒一站,日光都彷彿被遮去了半邊。那老漢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可嘴裡還不乾不淨地嘟囔著:“怎的,仗著人多欺負老人家啊?”
蕭宴辭連看都沒正眼看他,只偏頭對昭陽吩咐了一句:“去打聽一下,懷遠村往東走半里地,是不是有個姓劉的鄉紳。”
昭陽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少爺的意思是?”
“春曉姑娘當初被許給劉家,劉家既然下了聘,那這樁買賣就該劉家來收場。”蕭宴辭語調平得很,可一字一句都帶著不容置疑的涼意,“你告訴那姓劉的,人我們帶走了,他若想要回聘銀,自來找我蕭宴辭討。至於旁的——你順道問問他,買賣人口這事兒,他是想私了,還是想過明路。”
昭陽咧嘴一笑,領命翻身上馬,一溜煙跑遠了。
那老漢傻了眼,酒都醒了大半:“你、你誰啊你!你管我家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