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君臣博弈
蕭崇山被雍帝突然轉換的話鋒驚得一顫,整個人趕緊出列,躬身回應:
“勞陛下掛念。臣年紀大了,夜裡睡的不太好,養兩日就好。”
“嗯。”雍帝看著他,目光在他頭頂停了停,笑了:
“愛卿還是要保重身體呀。朕的江山,還指著你們這些老兄弟。”
“臣,謝陛下。”
蕭崇山退回班裡,臉上紋絲不動。
嚴崇垂著眼皮立在原地,心裡把那兩句話翻來覆去咂摸了一遍。
【這哪裡是關心身體?這是陛下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敲打他鎮國公。】
【不要仗著守江山的些許功勞,就在背後搞那些小動作。】
陽光已經挪到殿脊上,金磚上的光斑爬過了丹墀,百官躬身,馮保尖細的嗓音拖著長調:“退朝~~”
“嚴相留步。”
雍帝起身,理了理袖口,輕描淡寫:
“陪朕對弈一局。”
滿殿的官員腳步齊齊一頓,又齊齊加快,沒有一個人回頭。蕭崇山走在最前,脊背挺得筆直,從頭到尾沒有回一次頭。
御書房的休息榻上。
棋盤已經擺上了。雍帝執白,隨手落了一子,笑了:
“嚴相,該你了。”
嚴崇撩袍坐下,看著盤面上那一顆白子,半晌,拈起一枚黑子。
“臣,遵旨。”
棋子落在棋盤上,嗒,嗒,嗒。
前二十手,誰也沒說話。
雍帝歪在引枕上,一條手臂搭在膝頭,兩指夾著棋子按在上面,按完了手不收回,指頭在棋盤邊上點著。
嚴崇跪坐在對面,腰背挺得筆直,捏子捏得深,黑子整個裹在掌心裡,想十幾息,才翻出來,落下去。
“嚴相家裡,幾個孫輩了?”
雍帝忽然開口,眼睛還盯在棋盤上。
嚴崇捏著棋子的手沒有停:
“回陛下,四個。大的進學,小的還抱在手裡,都不成器。”
“改日帶進宮來。”雍帝隨口道,手腕一翻,白子落在邊角上:
“朕瞧瞧。”
“臣,謝陛下天恩。”
嚴崇放下棋子,欠了半身。榻前太窄,起不來全禮,腰彎到一半就彎不下去了。
“老大今年十五了?”雍帝沒有抬頭,又道:
“該恩蔭了。回頭朕讓吏部擬個名,送進國子監。”
嚴崇手夾著懸在棋盤上的那枚黑子,停了三息,才落下去。
“臣,代孫兒謝陛下。”他伏低了些,聲音裡帶出一點恰到好處的顫抖:
“只是孩子愚鈍,怕辱了聖恩。”
“愚鈍好。”
雍帝提起茶壺,自己續了半盞,掀蓋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沒抬:
“愚鈍的孩子,活得長。”
嚴崇伏身謝恩。額頭離金磚三寸,停住了,過了七八息,後背的衣裳又溼了一層,才重新直起腰來。
下到三十手開外,雍帝提了一子,落在黑棋的角上:
“這一手,嚴相看如何?”
嚴崇的腮幫子繃了一下,咬合肌在皮肉底下動了動,又鬆開。他垂著眼,拇指抵著一枚黑子,在掌心轉了半圈,才靠上去。
“陛下這一手,妙呀。”
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可用一局,不可用一生。用多了,棋盤會先碎的。”
“棋盤碎了,重擺一副就是。”
“陛下說的是。”嚴崇垂眼,眼皮把瞳仁遮去一半:
“就怕重擺的時候,有些子,撿不回來了。”
雍帝忽然拈起一枚被提走的黑子,託在掌心,對著窗光看了看。
“棄了的子,還運算元麼?”
“回陛下,算。”嚴崇的喉結動了一下:
“棄子落在哪兒,是下棋的人說了算。棄子自己,說了不算。”
雍帝把那顆黑子丟回棋缽。棋子在缽裡滾了半圈,嗒,停住了。他沒再言語。
嚴崇補了一手棋,聲音放得更低,身子跟著前傾了半寸:
“陛下,老臣還有一句話。”
“講。”
“燒火的柴,未必都是乾柴。”他盯著盤面,袖口壓著手腕,壓住那一點幾乎看不出來的抖:
“有些柴,泡過油。燒起來,格外旺。”
雍帝“嗯”了一聲,很平淡,聽不出信了幾分。
下到中盤,雍帝的動作慢了下來。他拈著一枚白子,在指間轉了兩轉,停住不落。
“今兒殿上,”雍帝看著棋盤,語氣隨意:
“吵得很。”
嚴崇身體一顫。很快他就將背脊挺了挺,放下茶盞,盞底磕在案上,一聲輕響,兩隻手都收回袖中。
“是臣失德,驚擾聖聽。”
“朕說吵了麼?”雍帝終於落子,落得極重,啪的一聲脆響,滿盤的棋子都跟著震了一震:
“朕是說,吵得熱鬧。”
他抬起眼,隔著棋盤看過來。眼皮掀得很慢,瞳仁定定,面上帶笑,眼底沒有一點笑紋。
“京城的冬天太冷。有點動靜,暖和。”
嚴崇端過茶盞,就口,沒喝,又放回去。手背上繃起的那道筋慢慢伏了下去,一滴水沒灑。
【他說這火燒的好?】
【不是燒不燒的事了。是這盆火,往後歸誰看著。】
“動靜可以有。”雍帝的聲音淡下來,手指在棋盤上空虛虛劃了一道,從頭劃到尾:
“分寸,得有個人替朕拿著。”
嚴崇盯著盤面,瞳孔裡沒有棋。看懂了。
字字沒提那首詩,字字都是那首詩。
留中不是放過,是收編,火把塞進了他手裡。
【一根繩是打油詩,一根繩是起火的廢窯。陛下這是把臣,吊在了兩根繩上。】
“陛下。”嚴崇雙手捧茶盞放回案上,盞柄對齊案沿。撩開袍子下拜,膝蓋離開蒲團時響了一聲。
“臣老了,眼睛花。掌燈還勉強,掌分寸……”
他伏在地上,額頭貼著金磚,一字一頓:
“請陛下,借臣一雙眼睛。”
雍帝沒有叫他起來。拈起一枚白子,嗒,落在棋盤上,才慢條斯理開口:
“嚴相啊嚴相。”
他俯下腰,兩隻手伸到嚴崇腋下,把老宰相從地上架起來。力道不重,卻託得極穩,穩得不容拒絕。
“朕要的,就是你這句話。”
這一回,雍帝笑了,眼角的紋路漾開,笑意落到了眼底。
角落裡的馮保頭垂得更低,眼觀鼻鼻觀心,呼吸放細,成了件擺設。
【他要的,就是臣親口把眼睛借出去。從今日起,這全京城的動靜,都有嚴家的一份干係。】
棋至終盤,黑棋輸半目。那處上空,嚴崇手夾黑子懸了三息,棄了。
雍帝俯身,眯眼,手指點著那處棄子看了半晌。
“嚴相這一手,虧了兩目。”
“臣老了,算力不濟。”
雍帝抬起眼,眼鋒從棄子上挪開,釘在嚴崇臉上,笑意很淡。
“朕看你是算得太清了。”
嚴崇臉上只有苦笑,法令紋往下墜了墜:
“在陛下面前,臣不敢不清,也不敢太清。”
雍帝盯著他看了兩息。屋裡靜得聽見更漏的聲音。
忽然他把棋缽一推,缽底擦著案面刮出悶響,幾顆棋子蹦出來,滾了半寸停住。
“和了。”
嚴崇看著被推到一旁的棋缽,黑白雜陳。
帝王嘴裡的“和”,原來不是由棋局說了算。
“這副棋,嚴相帶回去。”
雍帝站起身理著袖口,把兩個棋缽往前一推。
“暖玉琢的棋子,冬天握著,不冰手。煩悶的時候,自己擺一擺。”
“臣,謝陛下賞賜。”
“北境今年的糧冊,”雍帝往外走,靴聲一聲一聲,聲音從前面飄過來:
“明日讓馮保送相府。糧道上的事,嚴相親自把關。”
從頭到尾,他沒有回頭。
“臣,遵旨。”
嚴崇躬著腰倒退出去,眼睛盯著金磚的縫隙,腳尖探到門檻才轉身。衣袖掃過門框。
出門,馮保送到階下,笑容堆在眼尾,躬身:
“嚴相慢走。”
嚴崇還了禮,拱手的弧度比平時低了三分。
外頭太陽光偏西,光色沉下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他才覺出後背朝服溼透,被風一吹,冰涼的又顫抖了一下。
【往後坐在這副棋前,哪一手該贏,哪一手該輸,我都得先想一想……這盤棋,到底是誰的。】
嚴崇閉上眼睛。
棋盤還在眼前,黑白兩色,怎麼擺,都是陛下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