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太極殿彈劾宰相
“咻~啪~”
“咻~啪~”
“咻~啪~”
東方剛泛起魚肚白,皇宮太極殿前,丹墀之下,執鞭太監揚臂揮鞭,三聲清脆的鞭響,響徹整個皇宮。
雍帝叫了一個大早。
清晨的陽光剛剛落在宮殿的鎏金琉璃瓦上,百官已經開始按班緩緩入殿,文東武西,靴底落在金磚上,沒有一聲雜音。
雍帝升座,冕旒垂著,看不清神色。滿殿文武垂手肅立,只能看見呼吸吐出的水汽緩緩升起,過了頭頂就消散了。
死士的案子,昨日剛傳遍全京城。
皇帝今日叫大早,誰都知道今兒這殿上要有事,可誰也不敢先開口。
馮保上前半步,尖細的嗓音劃開死寂:
“有事起奏,無事退朝~”
殿下的群臣朝服抖了一下,但是沒人動。
一秒,兩秒。
大殿裡還是安靜如水,還能聽見殿外夜裡的蟲鳴。
嚴崇立在文官班首,眼皮半耷,身形紋絲不動。武官班裡,已經有人面面相覷,無人應聲。
雍帝見半晌無人上奏,目光冷冷地掃視了臺階下的眾大臣,挪動了一下腳,正欲開口,突然……
“臣!有本!”
一聲大喊炸開。御史臺班列裡,老言官一步跨出,袍角掃過金磚,牙笏舉過頭頂,花白的鬍子直顫:
“臣彈劾宰相嚴崇!演武場死士一案,驗牌、領路、安排坐席,皆出相府!”
“如今滿城童謠,稚子會唱,乞丐會念,穢亂聖聽,動搖國本!”
“臣乞陛下奪其相位,發三司會審,以正朝綱!”
他這一嗓子喊完,御史中丞緊跟著出列跪倒。再後頭,黑壓壓又跪下去七八個言官。
三本走章,同時舉過頭頂。
大殿裡靜了一瞬,嗡的一聲,百官的低氣聲連成一片,又齊齊掐斷。
雍帝沒看跪著的言官。他的目光越過丹墀,落在班列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嚴相,人家參你。你怎麼說?”
滿殿的目光唰地聚過來。
嚴崇出列,走到殿中,撩袍,跪倒,卻沒有摘冠。動作一氣呵成。
他伏地叩首,再抬身時,聲音不高,字字清楚:
“陛下。童謠起於大軍開拔之夜,一夜傳遍十三坊,次日青樓、乞丐、茶肆同詞同調。”
“臣入仕三十年,自己在京城從沒有長出這樣的風。”
“京城長不出,便是有人在背後操縱。想要借陛下的刀,殺陛下的宰相。”
御史中丞厲聲接上,語氣更盛一分:
“童謠所述,並非空穴來風!死士何來,何人帶入,何人安排坐席,全京城都在問!相爺不敢答覆?”
“只問相爺一句:敢,還是不敢?”
“敢。”
嚴崇答得沒有半分遲疑。他直起上身,跪著也挺得筆直:
“臣若真安排死士行刺,甘願被凌遲。然此事的由頭,是一份查無實據的童謠。臣若據童謠自辯,是自汙;陛下若據童謠定罪……”
他轉向雍帝的方向,伏地:
“那明日有人編一首‘某某該死’,陛下是不是就要殺誰?”
大殿瞬間有陷入死一樣的靜。
嚴崇伏在地上,看不見皇帝的臉。他要的就是這一句:今日能借童謠殺他,明日就能借童謠殺任何人。他把刀遞到皇帝手裡,也讓滿殿的人都看清,這刀口對著的不是他一個。
雍帝拍了一下大腿,笑了,笑得聲音瘮人。
“好一張利口。”他身子往前傾了傾:
“那朕問你,你的意思是有人構陷。構陷者,是誰?”
來了。嚴崇的指尖在金磚上收緊了一瞬,又緩緩鬆開。
“臣不知。”
“不知?”雍帝的聲音涼下來,面上的笑容瞬間一收:
“還是不敢說?”
“臣若說得出名字,”嚴崇伏地,一字一頓:
“與那編詞之人,何異。”
【說不出來。說了,就得有憑據;憑據,本相拿不出來。拿不出來就去指人,便是構陷。本相今日站上來,爭的就是童謠構陷不可取不可信,豈能親手把這個把柄遞出去。】
御史中丞見縫插針,聲音又拔高三分:
“相爺好利口!那臣再請問!昨夜相府數十騎出城,城南廢窯天亮前起了火!相爺燒的,是什麼?”
滿殿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嚴崇緩緩回頭,看了中丞一眼,那一眼很平,平得中丞後頸一麻。
“府中家奴三名,盜賣相府文書於外宅,昨夜杖斃於家法。”
嚴崇轉回雍帝的方向,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屍身停在義莊,家卷、口供齊備。陛下一聲令下,刑部即刻可驗。”
“臣治家不嚴,縱奴賣主,臣認這樁罪。”他頓了頓:
“若說城南的火燒的是證人。”
他抬起眼。
“中丞大人,證據呢?”
中丞一噎。
“臣請勘驗。”嚴崇伏地,叩首:
“勘臣,勘詞,勘那讓全城傳唱的人。”
“將臣和這幕後之人的項上人頭,也一同算在這本卷宗裡。”
話音說完,迴盪在這太極殿內。全都又陷入一片死寂。
雍帝不說話,手指在御座扶手上敲了兩下。嚴崇跪在地上,聽見那兩聲,心口莫名一沉。這兩下敲給誰聽,他品不出來。這才是最可怕的。
“彈章三本,留中。”
雍帝終於開口,語氣淡得在議一件家常:
“那首打油詩不再追究。”
“朕若因一首打油詩奪了宰相的相位,史官的筆,後世的書,朕還要不要了?”
跪著的一排言官臉色發白。老言官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出聲。
“相府杖斃家奴一事,著刑部勘驗備案。”雍帝的目光落下來,在嚴崇頭頂停了停:
“嚴閣老,你頭上的朝冠,繼續戴著。邊關的糧道,還得等你來統籌。”
“臣……謝陛下。”
嚴崇叩首,起身,退回班裡,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沒人看見他攏在袖中的手,指甲掐進了掌心。
【摺子留中,是掛著。勘驗備案,也是掛著。】
【不問了,就是讓滿朝文武日日看著這把刀懸在頭頂,誰也不許伸手,誰也不敢伸手。】
【那個人走的時候,連火摺子都留在了京城。燒了本相,還堵了本相的嘴。】
議事繼續。嚴崇面上平靜,全都對答如常,連戶部摺子裡算錯的一筆糧數都順嘴點了出來。雍帝聽著,時不時讚一句“老成謀國”。
贊得越熱,嚴崇越是心冷。
議到一半,雍帝忽然把目光轉向宗室班,語氣家常:
“國公近來氣色不大好。府上可是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