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父親和母親的踐行
“世子,國公爺來了。說睡不著,找您說說話。”
秦忠提著燈籠,站在院門外,壓著嗓子,低聲喊著。
屋內,沈清玉剛剛要入睡,髮髻都散了,聞聲慌忙坐起,抓過外衣。
“你繼續睡著。”嶽風按住她,自己披衣下床:
“深更半夜,他親自過來,應該不是來單純想聊聊的。”
他快速下床穿衣,推門出去,反手帶上了門。
……
院裡的石桌旁,蕭崇山披著斗篷坐著,手邊放了一盞茶,沒動。
嶽風上前,躬身行禮:“父親。”
“坐。”蕭崇山指了指對面,態度比以往好很多:
“明日點兵,點完直接開拔。有些話,今日不說,往後未必有機會說。”
“父親請講。”
“馮玉這個人,你路上繞不開。”蕭崇山看著他,也不準備繞彎子,直入主題:
“落鷹峽的中軍,是他的。有謠傳,當年你岳父發過求救急報。”
他停頓了一下,指尖摩挲著那盞茶的邊緣。
“都是他手下經的手。這些,雖然不知真假,但你心裡要有數,而且臉上要裝不知道。”
嶽風拿過茶壺,準備給這位深夜來訪的父親續茶,聽著這些話,心裡還是有些暖的:
“兒子明白。”
“明白就好。”蕭崇山終於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又問:
“到了北境,第一仗,你打算怎麼打?”
“這次先鋒營的任務不是打仗,是探路。”嶽風想都沒想,因為他的心裡已經想了無數遍了:
“蒼狼人熟悉地形,咱們不熟悉。頭一個月,我不接戰,只畫圖。把他們的人馬分佈、草場水源、退路岔口,一樣一樣都摸清楚。等圖都畫全了,再去討論打的策略。”
“要是馮玉催戰呢?”
“將在外。”嶽風笑了笑,一臉的不在乎:
“先鋒營接的是陛下的印,不是他馮玉的令。他催他的,我該幹嘛還得幹嘛。”
蕭崇山盯著他看了兩息,忽然笑了,笑紋裡都透著點驕傲:
“你岳父要是活著,見著你,能跟你喝三天三夜。”
笑紋還沒散,老頭的話鋒又是一轉:
“還有一層,你得記住。京城裡那位嚴相,白日裡聽說找人參你,結果又撤了。假如他的手伸到北境,你就斬;伸不到,你就當他死了。”
“父親連這個也看出來了?”
“我跟他同朝二十年。”蕭崇山站起身來,摸著自己下巴的鬍鬚,有點得意:
“他屁股一抬,我就知道他要放什麼屁。”
笑完,老頭把手放下,撐在桌子上,聲音又沉了下去:
“還有個不省心的。你二弟的事,西院我看著。你在北境,不必分心理會他,府裡亂不了。”
“有父親這句話,兒子就放心了。”
蕭崇山抬起手,理了理斗篷:
“明日點兵,三千先鋒營,是陛下親手交給你的。這是聖恩,也是火爐。”
“打好了,滿朝的嘴都得閉上;打不好,有什麼後果蕭家和你一起承擔。所以,打不打得贏不要緊,把人帶回來。”
“兒子記下了。”
“你媳婦一個人在府裡,我會照看著。”蕭崇山沒有再坐下,踱步往回走了:
“不會讓她受委屈的。”
嶽風躬身:“有勞父親。”
秦忠提著燈籠在門外等他,蕭崇山往門口剛走出兩步,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
“知子莫若父。”老頭沒再停留,丟下最後一句說,“早些睡。”
燈籠的光越來越小,腳步聲也遠了。
嶽風在院裡面站了很久。
【“把人帶回來”,這是第一句實話。】
【還有那一眼。那不是送行的眼神,倒像是來認兒子的。】
【認下了我,還是……認出了什麼?】
等再也聽不見聲響後,他就徑直回屋了,點上燈,把床頭暗格拉開。
鐵盒在,鐵丸在,藥子在。虎符壓在枕頭底下。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過手:
手槍貼身帶著;鐵丸和藥子分作兩份,一份進書箱底,一份縫進棉襖夾層;雙截棍纏上腰,外衣一罩,看不出來。
虎符用紅繩穿了,掛在脖子上,貼肉收著。玄鐵令牌壓在箱底。
這些是他全部的家當。來這個世界四年,攢下的全部家當。
【不管老頭認出了什麼,明日點兵,木已成舟。】
【走,是一定要走的。】
身後床帳一響,沈清玉披著外衣出來,壓著嗓子問:
“國公爺深夜來,說什麼了?”
“交代了幾件事。”嶽風把匣子合上,看著她:
“告訴我馮玉可能是害你父親的人。”
“蕭景珩他會看著。”
“還有臨走的時候,他看了我很久。”
沈清玉的臉色變了變:“看什麼?”
“不知道。”嶽風把燈吹了,走過去摟著她的腰,朝床邊走去:
“但他走前看最後那一眼的時候,看的應該不是我。”
“那是看誰?”
“像是透過我,看另外一個人。”嶽風躺在床上,盯著帳頂,面容平靜:
“清玉,往後國公夫人那邊,你多留個心。她若再問你什麼,問我以前的起居、幼時的事,你一概推說不知。”
“夫人?”沈清玉在黑暗裡沉默了一會兒,“好,我記下了。”
……
五更天剛到,沈清玉就起來了。
她給他束髮,整甲,又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平安符,塞進他懷裡。
“我前天夜裡縫的。針腳密,北境的箭,認得這個。”
“迷信。”
“我爹出征那年,我娘也縫了一個。”她的聲音很低,有點傷感:
“我爹雖沒回來,但是符還在。”
嶽風把符收進貼身的口袋,沒再打趣。
臨出門,她又追上來,往他手裡塞了個小瓷瓶。
“傷藥,金瘡藥,我爹的方子配的。”她低著頭替他系盔帶,手指有點抖:
“夫君,我等你回來。你要是敢少一根頭髮,我就帶著青鳥去北境找你,把你的兵一個個問過來。”
“放心。”嶽風握住她發抖的手:
“你的暗號我都背熟了。第一封信,寫’夫君’。”
二門外,秦忠帶著全府的下人聚在一塊,黑壓壓跪了一片。
“都起來。”嶽風翻身上馬前,衝眾人拱了拱手:
“我去北境殺蒼狼,你們在府裡把家看好。等我回來,人人有賞。”
府門口,國公夫人帶著張嬤嬤已經等了許久了。晨霧還沒散,夫人的眼睛紅紅的,手裡捧著一個食盒。
“路上吃。”夫人把食盒塞進他手裡,“北境冷,到了就寫信回來。”
“兒子記住了。”
夫人拉著他的手,不住地輕輕摸著,忽然問:
“你五歲那年掉進荷花池,燒了三日三夜。你可還記得,是誰把你撈上來的?”
嶽風心裡一緊,這是又要試探我?
“兒子那時候燒得糊塗,”他垂下眼,沒有直視她:
“醒來就忘了。下人們後來提過幾回,說得都不一樣,兒子也沒記住。”
“是麼。”夫人喃喃地重複了一遍,眼圈更紅了,“那可是燒得真不清醒了。”
她不死心,抓著的手更緊了,又問:
“你八歲那年,隨你父親去城外莊子上,偷喝了半罈燒刀子,醉了兩日。這事,你也不記得了?”
【八歲偷喝燒刀子。】
【我連八歲那年的天是晴是雨都不知道。】
“酒……”嶽風皺起眉,裝出努力回想的樣子,半晌,搖頭:
“母親可還記得,兒子自從一次墜水之後,沾酒就頭疼。母親不提,兒子都不知道有這回事。”
“不記得了,又不記得了……”夫人一連說了兩遍,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對他說的,又像是對自己說的。
她沒再問,只是伸出手,替他理衣領。手指碰到了他頸後,忽然停了一瞬。
嶽風后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面上還得笑著:“母親?”
“沒什麼。”夫人收回手,替他撣了撣肩上的灰:
“見著馮玉,禮數到,心防住。你媳婦在府裡,有我一口吃的,就餓不著她。”
“謝母親。”
“去吧。”夫人轉過身去,背對著他擺了擺手,“別回頭。”
嶽風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
國公夫人還站在門口,張嬤嬤扶著她。晨霧裡,那道目光一直黏在他的背上,直到街角。
【她在我頸後碰到了什麼?】
【我頸後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