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真相
狂暴的時空亂流,如同億萬柄高速旋轉的無形風刃,瘋狂切割著維度通道內的每一寸空間。
重灌巨大異形龐大的身軀在虛空亂流中不受控制地翻滾,幾丁質外骨骼被撕扯得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陳紀整個人癱靠在巨大異形堅硬的顱頂骨板上,口鼻間溢位的滾燙鮮血尚未滴落,便被迎面而來的虛空罡風瞬間吹散。
他體內的小世界,正在承受著開闢以來最慘烈的大動盪,蒼穹晶壁上撕裂開數十道深邃的虛空縫隙,狂暴的法則亂流正在大地上肆虐,大片剛剛繁衍的菌毯與底層幼蟲在震盪中化作飛灰。
作為一名剛剛晉升不久的下位神祇,陳紀根本沒有掌控跨維度探測的能力,更無法在這片狂亂的虛空風暴中校準空間座標,只能任由亂流裹挾著殘軍向著未知的深空急速滑落。
貼在他胸口的那枚神秘星晶,此刻成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晶體表層原本熾烈跳動的古老神文,在抵擋了數輪虛空亂流的衝擊後,光芒正肉眼可見地迅速黯淡下去。
伴隨著最後一縷古神神力的抽離,星晶內部的星塵漩渦猛然收縮,化作一股極度微弱卻沉重無比的引力牽引,硬生生扯著巨大異形的身軀脫離了亂流主軸。
前方的虛空中驟然顯現出一層如同蛛網般破碎的大千世界晶壁殘障。
那是一層早已失去主神級法則庇護的衰亡屏障,殘破的界壁碎片如同漂浮在冰海中的浮冰,邊緣泛著枯敗的死灰色。
星晶散發的冰冷幽光在這一刻撞上了界障的薄弱點,發出一聲沉悶至極的虛空爆鳴,將那層本就搖搖欲墜的晶壁硬生生鑿穿了一處缺口。
劇烈的失重感瞬間席捲了陳紀的神魂。
穿透界障的剎那,陳紀竭力睜開沉重的眼皮,映入眼簾的不是繁榮鼎盛的神道大界,而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龐大星系廢墟。
遠方的深邃星海中,數顆龐大得難以想象的古老大星正在無聲地燃燒或解體,斷裂的星環如同散落的碎骨,橫亙在冰冷的宇宙塵埃之中。
整片星系的大道法則死氣沉沉,彷彿一位行將就木的垂暮老人,壽命顯然已經所剩無幾。
未等陳紀多看一眼,下方一顆漆黑大星的磅礴引力便捕獲了他們,重灌巨大異形拖著漫天火尾,徑直穿過渾濁稀薄的電離廢氣層,向著大地狠狠墜落。
伴隨著一聲撼動大地的轟然巨響,巨大異形重重砸在了一條深達千丈的黑色裂谷底部。
衝擊波掀起了漫天的黑紅色沙塵,焦糊的泥土氣息混合著不知名金屬氧化的刺鼻氣味,瞬間灌滿了所有幸存者的呼吸器官。
巨大異形發出一聲虛弱的哀鳴,龐大的身軀在巖壁上犁出了一條長達百米的深深溝壑,最終徹底脫力伏倒在碎石堆中。
陳紀順著骨板滑落到焦黑的地面上,雙腳落地時險些跪倒,依靠著胸前星晶殘留的最後一絲冰涼涼意,才勉強維持住瀕臨崩潰的神魂清明。
他抬起手掌,抹去眼眶周圍乾涸的血漬,沙啞著嗓子低喝道:“清點戰損,收攏防禦。”
潛伏在四周煙塵裡的異形殘軍開始艱難地向陳紀聚攏。
原本隨行出征的一萬頭四代異形,此刻從碎石堆中爬出來的已經不足兩千頭,大部分身軀殘破,原本堅硬光滑的幾丁質甲殼佈滿了焦黑的裂口,斷裂的骨刃拖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而那支由東統領的精銳王族異形,境況更為慘烈。
經歷了兩輪滅界神雷的正面轟擊與淵煞獵手的截殺,九十八名王族戰士如今只剩下了整整六十八名。
這六十八名王族異形幾乎全員帶傷,外骨骼利刃大半崩斷,用來傳遞神經訊號的六對背脊肉須被高溫雷火燒得焦爛蜷縮,暗綠色的強酸血液順著骨甲縫隙滴落在焦土上,滋滋冒起微弱的白煙。
隊長東拖著近乎完全折斷的右臂,單膝跪在陳紀身前,僅剩的左手骨刃深深刺入岩石穩住身形,聲音嘶啞而低沉地彙報道:“吾主,周圍百里暫無高階生命波動,殘部已就位。”
陳紀看著這群跟隨自己從微末中殺出來的眷族,胸腔內的殺意與冰冷交織翻騰,但他臉上依舊沒有露出多餘的表情。
他快步走到巨大異形背部的骨質座艙旁,將陷入重度休眠的老祭司扶了出來。
老祭司原本乾瘦的面容此刻如同枯槁的樹皮,眉心處的巫獸圖騰徹底失去了光澤,體內的本源精血為了硬抗黑甲統領的一記滅魂重戟,幾乎徹底透支殆盡,呼吸微弱得幾不可聞。
陳紀引動體內僅存的微末神力,渡入老祭司心脈,將他的生機暫時鎖住,隨後將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巨大異形身下的背風處。
做完這一切,陳紀才真正將視線投向周圍這片陌生的天地。
頭頂的天空呈現出一種壓抑的鐵鏽紅,空氣乾燥冷冽,整座大星的重力比外界神域要沉重數倍,無形的大地引力如同鉛塊般壓迫著骨骼。
在裂谷兩旁的絕壁之上,半截長達數千米的古老戰艦殘骸斜插在岩層深處,早已經風化成了巨大的鋼鐵墓碑,隱約可見史前浩瀚大戰留下的焦痕。
陳紀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神色冷峻地下達了指令:“所有人就地進入休眠態減緩能量消耗,四代異形清理谷口碎石,構築隱蔽洞穴,嚴禁任何能量外溢。”
東無聲地頓首,隨即帶著幾名尚能動彈的王族戰士隱入裂谷邊緣的陰影之中。
……
與此同時。
破碎星空,原本的破界節點廢墟之上。
狂暴的空間亂流正在緩緩收攏,黑甲統領單膝跪在一艘長達千丈的漆黑虛空旗艦甲板上,面甲低垂,神色凝重。
在他的正前方,兩道周身籠罩著淡淡神輝的身影正並肩而立,俯瞰著下方逐漸閉合的維度破口。
左側的一名年輕神祇身披雲紋法袍,腰懸長劍,眉頭緊緊鎖成一團,正是黎問。
而立在最中央的白髮老者,一身青布長袍在虛空罡風中獵獵作響,面容蒼老深邃,雙目如萬丈寒潭般平靜無波,赫然便是韓老。
黑甲統領低下頭顱,沉聲覆命道:“老祖,陣法已破,那小子動用了古神死兆留下的星晶,強行撕裂空間遁入下層界域,是否調動巡星神艦跨界追殺?”
甲板上一片死寂,唯有神艦能量核心低沉的嗡鳴。
黎問終於忍不住轉過頭,看著身旁的韓老,語氣中帶著幾分難以理解的急促與質問:“韓老,這場局未免演得太過了。
兩百多名精銳死士,兩枚造價高昂的滅界神雷,甚至逼得陳紀自爆了近萬頭異形。
小世界晶壁幾乎全毀,萬一他剛才真的死在了神雷之下,您如何向神祇高層交代?”
韓老神色未動,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聲音沙啞平緩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堅硬:“交代?在這浩瀚無垠的萬界神域之中,神祇想要真正走出自己的路,靠的從來不是學院溫室裡的庇護,更不是老夫施捨給他的平坦大道。”
黎問抿了抿嘴角,看著那道徹底癒合的空間裂痕,嘆了口氣道:“可陳紀的天賦有目共睹。
那套完全拋棄能量依賴、以肉身為極致的生命架構,本可以循序漸進地在大千世界開花結果。
您何必親手扮演這個背叛者的惡名,將他逼入這種九死一生的絕地?”
韓老聞言,嘴角泛起一抹冷厲而自嘲的弧度,負在身後的雙手微微握緊:“循序漸進?老夫困在中位真神境整整兩百年,看過了太多自以為是的天才,在循序漸進中被舊有的神域法則磨平稜角,最終化作一抔黃土。”
韓老轉過身,深邃的目光透過舷窗,投向無垠虛空的最深處,語氣中沒有半點動搖:“他手搓出的那套架構,野性十足,卻也充滿了致命的缺陷。
若不經歷真正的滅頂之災,若不讓他親身體會何為神道天塹,何為眾叛親離的絕望,他這輩子都無法跳出萬界神域既定的命運牢籠。”
黎問皺眉反問道:“可若是他爬不起來呢?若是他死在那片衰竭的故土星系裡呢?”
“那便證明他命該如此。”韓老冷漠地吐出一句話,字字如鐵,“既然他選了這門從未有人走過的終極道路,連這種程度的生死局都闖不過去,那他也沒有繼續走下去的資格了。”
黎問沉默了良久,看著韓老那張蒼老如鐵石的面龐,最終只能在心底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他知道這位老人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惜賭上自己一生的清譽與陳紀的性命,去強行淬鍊出一柄足以刺破大千世界天花板的兇兵。
韓老微微抬手,打斷了甲板上的沉悶,對著黑甲統領淡漠地下令道:“撤陣,收兵,封鎖此地所有的觀測記錄,後續不必再派人追查。”
黑甲統領抱拳領命:“屬下遵命。”
巨大的黑色戰艦緩緩調轉航向,撕開星幕,無聲地消失在破碎星空的盡頭。
……
死寂的沉燼大星深處。
裂谷底部的狂風呼嘯而過,捲起刺骨的陰寒。
陳紀盤膝坐在一塊平整的黑色玄武岩上,胸口的神秘星晶靜靜貼著皮肉,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方才發生的一切。
異形在裂谷陰暗的巖壁下挖掘出了數個巨大的生化空腔,僅存的千餘頭四代異形將身軀蜷縮在深坑內,藉由體表的幾丁質外殼互相遮蔽,徹底阻斷了體溫與氣息的流轉。
就在此時,陳紀胸口那枚早已沉寂的星晶,忽然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一道微不可查的共鳴波動,順著腳下的黑色岩層,從極遙遠的大地裂隙深處緩緩蔓延而來。
陳紀驟然睜開了雙眼,冰冷的瞳孔在黑暗中泛起一道森然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