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記憶混亂
幽幽的尾針輕輕抵在那名智慧生物的額頭上，沒有立刻刺下去。
那是一名皮膚泛著淡藍色光澤的女子，身材修長，跪伏在地，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能感覺到尾針尖端的冰涼，卻沒有退縮，反而微微抬起頭，露出一個極淡的笑容。
“不用怕。”陳紀的聲音從一旁傳來，“不會感到疼痛的。”
幽幽的尾針，尖端是針筒一樣的結構。
而在場只有陳紀知道，這根尾針裡，藏著兩個功能。
一個是注入。
當初改造幽幽的時候，陳紀親手砍掉了女王原本的繁衍單元。
產卵、孵化、抱臉蟲那一整套臃腫的流程，被他砍了個乾淨，全部簡化。
如今，女王的體內會直接產生幼體胚胎，再透過尾針，將胚胎注入宿主體內。
另一個，是回收。
胚胎在宿主體內發育的同時，會吸收宿主的記憶物質。
那些記憶順著血液、神經，被一點點抽取出來，最終順著尾針，迴流到幽幽體內。
一進，一出。
注入新生的種子，回收舊日的全部。
幽幽尾針一送，刺入了那名女子的額頭。
女子身體輕輕一顫，隨即放鬆下來，整個人陷入一種奇異的安詳。
她的呼吸越來越慢，眼睫垂下，像是睡著了。
而幽幽的豎瞳，在那一刻驟然收縮。
記憶湧進來了。
最先到來的，是碎片。
一片星空，兩輪月亮，淡藍色的海。
然後是無數張臉——父親、母親、兄弟姐妹。
接著是戰火，燃燒的城池，墜落的浮空艦，哭聲，喊聲，一個民族在毀滅前的最後一夜。
女子生前的一切，像洪水一樣灌進幽幽的意識。
她第一次“看見”了別人的人生。
不是掠奪，不是吞噬，而是一種極近的、毫無保留的抵達。
那些記憶太過鮮活，鮮活到幽幽分不清，此刻自己究竟是異形，還是那名淡藍皮膚的女子。
尾針拔出，女子已經沒了聲息。她的臉上沒有痛苦，甚至帶著一絲完成使命般的平靜。
幽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渾身細微地顫抖。
“下一個。”陳紀低聲說。
四臂的工匠，岩石甲殼的戰士，銀瞳水銀髮的人形智者……一個接一個，來自不同文明、不同世界、不同種族的智慧生物，自願走上前，將額頭獻上。
幽幽照單全收。
問題，也就是在此時悄無聲息地降臨了。
陳紀最先察覺到不對勁，是在幽幽吸收到第六名智慧生物的時候。
她的動作開始遲疑。
尾針抬起，又放下，像是忘了自己要做什麼。
“幽幽？”陳紀皺眉。
幽幽轉過頭來，豎瞳裡一片渙散。
她張了張嘴，吐出來的卻是一串陌生的音節。
不是她自己的語言，而是某個文明早已失傳的方言。
然後，她抱住了自己的頭。
“太多……太多了……”幽幽的聲音在顫抖，像是在和無數個聲音同時爭奪這一副喉嚨，“我是誰……他們是誰……幽幽是誰……”
陳紀心裡咯噔一下，立刻上前：“停下！全部停下！”
寄生中斷，那些尚未輪到的智慧生物匍匐在原地，不敢動彈。
幽幽蜷縮成一團，渾身的外骨骼泛起不規則的紋路，像是有無數電流在她體內亂竄。
她一會兒用四臂文明的語言喃喃自語，一會兒又用某個已經滅絕種族的喪歌低聲吟唱。
混亂。
不同文明的記憶、語言、情感、道德，沒有經過任何處理，全都被直接堆進了同一個意識裡。
她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這些記憶一點點淹沒。
陳紀二話不說，把小世界的生命資訊光幕調了出來。
他盯著幽幽的生命模板，一行行神紋掃過去，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明白了。
女王的記憶吸收特性，是“只收不化”的。
回收進來的記憶物質，會原封不動地堆疊在意識深處。
少量還行，一旦超量，就會反噬。
輕則認知錯亂，重則自我崩潰，徹底變成一個只會重複他人記憶的空殼。
更要命的是，這些混亂的記憶，會透過血脈直接傳遞給下一代。
也就是說，幽幽此刻的狀態，絕對不能繼續繁衍。
否則產下的王族幼體，從出生起就帶著認知錯亂的種子。
“必須先消化。”陳紀盯著光幕，喃喃自語，“消化乾淨了，才能繼續繁衍。”
他深吸一口氣，蹲到幽幽身邊，聲音放得極輕。
“幽幽，聽得到嗎？”
幽幽抬起眼，瞳孔裡一片混沌。
“現在，把你的意識，當成一間房子。”陳紀伸出手，按在她冰涼的外骨骼上，
“你收了太多東西，堆得滿地都是。別急，一樣一樣來。把那些記憶，分門別類，放到該放的地方去。”
“放……不進去……”幽幽痛苦地低語。
“放得進去。”陳紀的語氣很穩，“你是女王。你的身體，你的意識，都聽你的。你只是還沒學過怎麼整理。”
他頓了頓，換了種說法。
“就像……程式碼。沒有註釋，沒有結構，幾萬行程式碼堆在一個檔案裡，誰都看不懂。
你要做的，是重構。
把那些記憶拆開，重寫一遍，寫進你自己的結構裡。”
程式設計師的本能，在這時候派上了用場。
幽幽怔怔地看著他，豎瞳裡的混沌，緩緩有了一絲清明。
“重構……”
“對，重構。”陳紀用力點頭，“你吸收的每一段記憶，都是一段獨立的程式碼。
找到它們的介面，梳理它們的呼叫關係，然後，歸到你的主程式下面。
它們可以豐富你，但不能取代你。”
幽幽沉默了很久。
久到陳紀的心一點點懸起來。
然後，她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的身體不再顫抖，外骨骼上的紋路，也漸漸平復。
陳紀能感覺到，她的意識深處，一場無聲而浩大的整理，正在展開。
時間一點點過去。
從白天到黑夜，又到白天。
陳紀一直守在她身邊，寸步不離。
終於，在第二天的黃昏，幽幽睜開了眼。
那雙豎瞳裡，不再有混沌。
它變得很深，很靜，像是容納了整片星空。
她開口，聲音平穩，字句清晰：
“幽幽記起了很多人的一生。他們的經歷很沉重，但幽幽背得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