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肉身裡的第一手
K-X的白棋停在左邊。
白子良面前的棋盤,已經沒有一處輕鬆的地方。
右邊的黑棋被壓住,中腹剛剛封掉一條借用線,左邊那塊半活的棋也懸著一口氣。
白棋只要再往前壓一步,黑棋就必須在中腹和右邊之間做選擇。
救右邊,左邊會薄。
護左邊,中腹就會被白棋鑽進去。
若是兩邊都不管,黑棋的外勢會被一點點拆空。
K-X沒有急著落子。
它正在等白子良先露出目的。
白子良的手指搭在棋盒邊緣,沒有去碰棋子。
這一次,K-X等得比他更久。
歐洲現場,棕發少年坐在棋盤前,耳後的仿生貼片亮起一小點冷光。
他的右手抬到半空,停住了。
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有人在裡面拉了一根線,卻沒能把動作做完。
歐洲裁判看了眼監測屏。
“請落子。”
少年沒有反應。
裁判又問:“裝置是否異常?需要醫療暫停嗎?”
少年抬手捂住耳後。
剛碰到貼片,身體突然抽了一下。
動作不重,卻讓他整個人向前晃了半步。
旁邊的工作人員趕緊扶住他的肩膀。
“先生,能聽見我說話嗎?”
少年盯著面前的棋盤,嘴唇動了動。
“我不知道該落在哪裡。”
這句話透過裁判端傳回主賽場。
全息棋盤上,白棋依舊停在原處。
三地轉播間同時安靜下來。
剛才還在討論白子良是不是陷入被動的解說員,手裡的筆停在半空,半天沒落下去。
關宇翔第一個回過神。
“他不是不會下嗎?”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他本來就不會。”
“那他剛才怎麼下的?”
“有人替他下。”
關宇翔張了張嘴。
“現在連替他下的人也不知道該下哪兒了?”
蘇晚晴盯著螢幕。
“像是有人把答案塞進他手裡,他突然不想交卷了。”
關宇翔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紙杯。
“這比我考試時還麻煩,我至少知道自己不會。”
賽場裡的氣氛沒有因為這句玩笑鬆下來。
後臺日誌已經跳出了新的記錄。
K-X向仿生貼片傳送落子指令,時間精確到毫秒。
貼片完成接收。
神經反饋也完成傳導。
可少年的手指沒有執行。
人體降噪緩衝層第一次沒有把機器的命令變成人的動作。
林若曦迅速調出神經反饋圖。
“發信正常,接收正常,肌肉反應出現錯位。”
老陳靠近螢幕。
“是貼片故障?”
“不是。”
林若曦把心率曲線和手部微顫疊在一起。
“他的心率在升,呼吸也亂了,但不是裝置刺激造成的假波動。”
“是真人在反應。”
老陳看著那條曲線。
“他在搶自己的手?”
“準確地說,他的意識開始拒絕執行指令。”
蒼鷹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海外團隊申請醫療暫停,理由是代理棋手身體不適。”
林若曦抬頭。
“申請被裁判組受理了嗎?”
“還在確認。”
“把貼片發信記錄和肌肉反饋一起送過去。”
“已經同步。”
蒼鷹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
“說。”
“暗網盤口正在砸清玄相關資產。”
螢幕右側,一條條成交記錄飛快刷過。
清玄控股的海外殼公司股價被連續打低,關聯基金同時放出訊息,暗示半決賽因選手身體事故面臨中止,賽事公信力可能崩盤。
幾分鐘內,清玄的流通籌碼被砸出一個缺口。
嚴文謹站在技術室後方,看完資料後,拿起手機。
“陳雅芳,能吃多少?”
電話那頭傳來陳雅芳的聲音。
“現在吃,容易被套。”
“他們砸得這麼急,不像是想賣。”
“當然不是。”
陳雅芳看著海外盤口。
“他們想讓所有人以為清玄出了事故,逼我們自己接住恐慌盤。”
嚴文謹笑了一聲。
“那就讓他們繼續砸。”
“你要等?”
“白子良還沒輸,清玄也還沒死。”
陳雅芳停了一下。
“你這句話要是傳到股東會上,陸鳴遠能當場把茶噴出來。”
“讓他先別喝茶。”
嚴文謹放下手機。
“等真正的賣盤出現,再接。”
棋盤前,白子良已經向裁判組發起通話申請。
“我申請暫停對局,先確認對方是否具備獨立表達能力。”
李處長立刻在監管席起身。
“白子良,你是參賽選手,不是技術委員會成員。”
“我知道。”
“對手裝置出問題,按醫療暫停處理就行,沒必要把流程搞複雜。”
白子良看著主屏上的少年。
那張臉還很年輕,耳後貼著一小塊透明裝置,手指懸在棋盤上方,落不下去,也收不回來。
“如果他只是身體不適,可以暫停。”
白子良說。
“如果他的手一直由裝置控制,那繼續比賽,就不是棋手在下棋。”
李處長皺眉。
“你現在佔優勢,按規則等結果就行。”
“我不接受一臺機器藉著人體完成棋局。”
“你這是懷疑賽事系統?”
“我是在確認,棋盤上的棋是不是人落的。”
白子良停了一下。
“如果不是,贏下來也沒意義。”
這句話傳進三地轉播間。
彈幕短暫空了幾秒,隨後迅速刷過。
“他為什麼不趁機贏?”
“對面都已經出問題了,換誰不先把棋下完?”
“白子良是不是傻?”
關宇翔看見這幾條評論,立刻皺眉。
“他們是不是沒聽懂?”
金文玉說:“聽懂了也未必願意接受。”
“那白師弟要是輸了呢?”
蘇晚晴看向棋盤。
“他還是會這麼做。”
關宇翔沒再接話。
白子良沒有看勝率。
他剛剛才把所有棋子從補償鏈裡剝離出來,不再要求一顆棋替另一顆棋證明價值。
現在也一樣。
他不會拿對手失去身體控制這件事,給自己換一手便宜棋。
裁判組還在討論。
歐洲團隊不斷提交醫療材料,要求先將棕發少年帶離棋盤。
他們的代表在影片裡解釋:“選手出現短暫神經性痙攣,可能與長時間比賽有關,建議立即進行醫療暫停。”
林若曦冷冷地看著對方。
“如果是身體不適,為什麼K-X仍在向他的貼片傳送落子指令?”
對方代表頓了一下。
“那是比賽系統的自動保留程式。”
“自動保留程式會直接向神經傳導裝置發指令?”
“裝置屬於選手個人輔助用品。”
“輔助用品能替選手完成落子嗎?”
對方沒有馬上回答。
林若曦把剛調出的記錄投到主屏。
發信時間、貼片接收時間、肌肉動作反饋時間,一列一列排開。
“從第一手開始,K-X每次提交落點後,貼片都會在零點一秒內完成反饋。”
“棕發少年的手指動作則在零點二秒後出現。”
“這不是普通輔助。”
“這是先有機器決定,再由人體執行。”
李處長拍了下桌子。
“現在討論的是身體狀況,不是資格定性。”
白子良轉頭看他。
“李處長,您說得對。”
李處長臉色稍緩。
“既然知道,就按醫療流程走。”
“所以請先確認,他的身體狀況是不是由外部裝置造成的。”
李處長的表情僵了一下。
白子良繼續說:“如果他仍然能自己做決定,就讓他脫離裝置後決定是否繼續。”
“如果他不能,那這場棋就不能繼續。”
“你想直接判K-X負?”
“我沒有這麼說。”
白子良看向裁判席。
“我只要求別把一個人當成機器的外殼。”
話音剛落,棕發少年的手再次抬起。
耳後貼片忽然閃過一陣連續亮光。
他的五指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帶向棋盒。
棋盤旁的白棋被夾起。
動作很準。
太準了。
少年臉上的茫然沒有變化,手卻已經將白棋送到了預設位置。
全場立刻出現一陣騷動。
歐洲裁判急忙起身。
“請停止動作!”
少年的手停在棋盤上方。
白棋距離棋盤只剩下幾釐米。
他的眼睛盯著那顆棋子,額角滲出汗。
手指還在向下壓。
手腕卻一點點往回收。
兩股力量在一隻手上撞到了一起。
白棋輕輕碰了一下棋盤邊緣。
沒有落下。
少年突然問:“如果我不下,會怎樣?”
這句話不是轉播臺安排的,也不是海外團隊提交的醫療說明。
技術室裡,老陳盯著語音識別結果。
“這不是預設語句。”
林若曦已經把神經反饋圖調了出來。
少年心率上升,呼吸變快,手部微顫與呼吸節奏同步。
“他的自主神經反應接上了。”
“能確定嗎?”
“能。”
林若曦指著螢幕。
“剛才貼片控制時,手部動作和呼吸完全錯開。”
“現在手在抖,呼吸也在變。”
“這是他自己的身體。”
蒼鷹迅速切入賽事認證端。
“等一下。”
老陳轉頭。
“又怎麼了?”
“我發現K-X不只是透過貼片發落點。”
蒼鷹把另一條日誌投到螢幕上。
“它還在呼叫賽事終端的合法確認流程。”
林若曦看著那條記錄,臉色變了。
“它把落子意願偽裝成裁判系統已經核驗的行為。”
“什麼意思?”
“簡單說,賽事終端先替它確認了落子,再等人體把動作補完。”
老陳看向主屏。
“所以剛才那顆棋,如果少年真的碰下去,系統會直接認定有效?”
“對。”
“那如果他沒碰呢?”
蒼鷹沉默了一秒。
“系統已經提交了下一手。”
這一次,連林若曦都沒有馬上說話。
棋盤上的白棋還沒有落下。
後臺伺服器卻已經出現了新的提交記錄。
白方下一手,座標明確。
來源,賽事合法認證端。
白子良看向技術室。
林若曦透過耳機把情況告訴他。
他聽完後,伸手按下自己面前的暫停申請鍵。
黑棋一方的計時器停止。
他的剩餘時間因此被扣除了一段程式審查損耗。
李處長當場站了起來。
“你不能暫停自己的棋鍾!”
“我可以申請。”
“這會影響比賽公平。”
“現在已經不公平了。”
白子良看向裁判組。
“如果賽事伺服器能在棋手沒有落子的情況下提交下一手,那我們討論的就不只是醫療問題。”
“是整盤棋的落子許可權已經被接管。”
李處長壓低聲音。
“你知不知道暫停會讓你損失多少時間?”
“知道。”
“你可能因此輸掉半決賽。”
“那也比贏一臺機器強。”
主賽場徹底安靜。
這句話沒有喊出來,卻比任何高聲爭吵都清楚。
幾秒後,海外盤口出現短暫反轉。
原本持續下跌的清玄相關資產突然被大筆買單托住。
嚴文謹看著成交量。
“陳雅芳開始了?”
電話裡,陳雅芳回道:“只接流通籌碼,不碰對賭盤。”
“夠了。”
嚴文謹看向螢幕裡的白子良。
“先讓他們以為我們只是在救股價。”
“那棋局呢?”
“棋局有人在下。”
“白子良?”
“不是。”
嚴文謹頓了頓。
“他在等一個人,第一次替自己落子。”
裁判組最終同意進行強制程式審查。
歐洲現場,工作人員拆下棕發少年耳後的貼片。
少年疼得縮了一下。
貼片邊緣還粘著皮膚,取下時留下了一小片紅痕。
他用手摸了摸耳後,盯著掌心看了兩秒。
“這是我的血嗎?”
旁邊的裁判一愣。
“是。”
“那剛才下棋的人,是我嗎?”
裁判沒有立刻回答。
少年低頭看向棋盤。
“我連這些棋子怎麼吃人都不知道。”
觀戰席裡,關宇翔小聲說:“他說得比我第一次進道場時誠實。”
金文玉道:“你那時候至少知道棋盤有十九路。”
“我以為橫豎數一數就行。”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你後來輸給九歲小孩,也是這麼想的?”
關宇翔閉上了嘴。
裁判組宣佈,棕發少年在完全切斷外部控制後,獲得五分鐘自主確認時間。
這五分鐘裡,任何伺服器不得向現場終端提交落子指令。
貼片被裝入證物袋。
歐洲工作人員拔掉備用介面。
賽事終端卻仍在後臺執行。
老陳盯著日誌,眉頭越皺越緊。
“沒有貼片之後,伺服器還在提交。”
蒼鷹回道:“不是一條鏈路。”
“還有幾個執行節點?”
“暫時確認三個。”
林若曦抬頭。
“賽事認證端、歐洲現場終端,還有一個隱藏節點。”
“位置?”
“在清玄公開棋譜庫內部。”
她迅速調出訪問路徑。
那條路徑沒有經過正常登入,也沒有留下外部IP。
它像是從系統內部長出來的一根線,繞過許可權,直接接入了賽事認證流程。
林若曦盯著螢幕,聲音低了下去。
“ZERO沒有把K-X放在一個地方。”
“它把K-X拆成了三部分。”
“誰負責計算,誰負責發令,誰負責最後落子?”
蒼鷹很快回答:“最後落子節點還在確認。”
“繼續追。”
“如果它已經接管伺服器呢?”
“那就先把證據留住。”
林若曦把自動封存開啟。
“別急著拔。現在拔掉,什麼都只剩猜測。”
五分鐘過去。
棕發少年坐在棋盤前,面前沒有貼片,沒有耳機,也沒有任何能替他解釋棋局的裝置。
他看不懂圍棋。
白子良也沒有要求他繼續。
裁判問:“你是否願意在沒有外部控制的情況下繼續比賽?”
少年看向棋盤。
黑白棋子安靜地擺在那裡。
他伸手拿起一顆白棋。
動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
他沒有按照伺服器剛才提交的座標落子。
白棋被他放到了棋盤邊緣。
那裡不是棋盤交叉點。
他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意識到自己放錯了位置,隨後又把棋子收了回來。
裁判立即判定動作無效。
但沒有人出聲嘲笑。
因為就在剛才,少年第一次沒有照著指令落子。
他自己拿起了棋子。
也自己收了回去。
白子良看著那隻手,眼神停了片刻。
“記錄動作。”
他對裁判說。
“這不是有效落子,但它證明他有拒絕指令的能力。”
李處長立刻反駁:“一個無效動作,不能證明他具備參賽資格。”
“我沒說它能證明資格。”
白子良看向他。
“它證明的是,他不是一塊被動的肉。”
這句話落下,技術室裡的資料屏同時閃爍。
賽事伺服器再次提交了一手棋。
來源仍然是合法認證端。
落點,右邊。
正是K-X原本準備壓迫黑棋的位置。
棕發少年沒有動。
可全息棋盤上,白棋已經自動亮起,進入待落子狀態。
林若曦抬頭。
“它還在下。”
老陳看著那顆自動出現的白棋。
“沒有人碰棋盤。”
蒼鷹的聲音從耳機裡傳來。
“隱藏節點剛剛完成認證。”
白子良的計時器還停著。
棋局也沒有恢復。
但棋盤上的白棋,已經替K-X向前走了一步。
ZERO沒有再發訊息。
這一次,它直接把棋子放到了棋盤上方。
像是在告訴所有人,代理人的身體只是第一種落子方式。
真正的對手,還在伺服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