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無聲殘譜
左下那兩顆黑子還在棋盤上。
白棋沒有吃,也沒有放它們走。
白子良盯著棋盤,把手從棋盒邊緣收了回來。
棋鍾繼續走。
一分鐘。
三分鐘。
觀戰室裡,關宇翔把紙杯放下,又拿起來。
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喝。
“他在算什麼?”
金文玉看著左下:“出路。”
“還有嗎?”
“我暫時沒找到。”
關宇翔把杯子擱回桌上,這回沒再碰。
金文玉說暫時沒有,那就是真沒有。
解說席上,趙博揚也沒有開口。
兩顆棄子沒換來先手,右上的厚勢又被限制住。
此刻黑棋可以補,可以衝,也可以去別處搶地。
每條路都能走,每條路都不夠好。
只要白子良還想把前面的損失賺回來,K-X就能順著他的目標,把下一步的收益也壓下去。
後臺分析屏上,黑棋每條候選路線後面都列著數字。
補左下,局面繼續落後。
衝向中腹,外側白棋先動。
脫先搶大場,左下兩子連同周圍黑棋一起受壓。
老陳翻了幾頁,手停在滑鼠上。
“它連他放棄左下的變化都算了。”
林若曦看著不斷增加的分支:“因為它知道,子良不會白白放棄。”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停住了。
黑棋若是每次放棄都要找回補償,K-X就不需要猜他下一手落在哪裡。
它只要等著那筆賬出現。
棋盤前,白子良閉上眼。
場館裡有人咳嗽,有人挪動椅子。
這些聲音很快被棋鍾蓋過去。
滴答。
滴答。
他想起上海靜安那間療養院。
那天,陳毅安把莫心留下的殘譜擺到一半,讓他自己接著下。
白子良救活了中腹的孤棋,又把幾種收官變化擺給老人看。
其中一條能多贏半目。
陳毅安卻伸手拿走一顆白子,讓他重擺。
“剛才那塊棋呢?”
“已經活了。”
“你後面算的幾條變化,哪條還管它?”
白子良當時答不上來。
那塊棋的確活了,可活得很薄。
只要下一處戰鬥牽連過來,它還得獨自承受壓力。
陳毅安把棋子放回原處。
“機器能算盡因果,算不盡無心。”
老人說完,沒有立刻落子。
他看了一會兒那塊孤棋,在旁邊補了一手。
那手棋很小。
按白子良當時的演算法,補完便要少贏一目。
他指給陳毅安看,老人點了點頭。
“是少了一目。”
“那您為什麼還補?”
“它還沒站穩。”
陳毅安沒再爭,只叫他把棋下完。
如今坐在賽場上,白子良重新想起了那句話。
老人不是沒看見那一目的損失,也沒指望補棋之後,別處一定能把它賺回來。
他只是判斷那塊棋需要照看,於是落子。
判斷若有錯,也由落子的人自己認。
白子良睜開眼,看向左下。
他從那裡靠入,是想借棄子取得補償。
K-X順著這份補償,一手手堵住黑棋的路。
它算得很準。
那兩顆黑子救不回來,先手也拿不到。
白子良伸手碰了碰棋盒,卻沒有拿棋。
如果下一手還要替它們討價錢,K-X已經備好了答案。
十二分鐘過去,場館裡開始有人低聲議論。
“還能翻嗎?”
“他連一手能賺的棋都沒找到吧。”
李處長把通稿頁面又開啟了一次,標題還沒改。
旁邊的工作人員瞄了一眼。
“這次要提前發嗎?”
“急什麼。”
李處長把手機往自己這邊挪了挪。
“等結果。”
工作人員沒接話。
上回他也是這麼說的。
關宇翔聽見議論,身子往前探。
蘇晚晴按住他的胳膊。
“別喊,他聽得見。”
“我沒打算喊。”
“你剛才已經吸了三次氣。”
關宇翔把話咽回去,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紙杯。
杯口又被捏扁了。
另一邊的技術後臺,蒼鷹把賽場附近的射頻記錄調上主屏。
K-X的落子仍由歐洲現場的少年執行,傳導貼片也還在裁判封存的監測範圍內。
此前幾輪,外部訊號每次到達,都會與貼片反饋形成固定順序。
這盤棋開局以來,順序一直穩定。
“他的長考可能讓對面重新分配算力。”蒼鷹說,“如果訊號突然變快,光看落子間隔就來不及了。”
林若曦調出賽前獲准保留的監測記錄。
“矩陣只做追蹤和留證,不碰比賽鏈路。”
“明白。”
蒼鷹接入京城、首爾與歐洲三處監察端的時間戳,又把賽場周圍的射頻變化單獨列出來。
老陳檢查過許可權,確認監測不會向對局終端傳送任何指令,才按下啟動鍵。
螢幕上多了幾列實時資料。
發信時間,接收時間,貼片反饋時間,少年手部動作出現的時間。
老陳拿開局的記錄對了一遍。
幾列數字之間,仍是原來的間隔。
“現在還沒變。”
“繼續記。”林若曦說。
只要場外算力換了傳輸方式,幾處記錄總會有一處先變。
她盯著螢幕:“原始資料同步交獨立裁判組,別給他們留下我們私自取證的話柄。”
蒼鷹開啟自動封存。
京城、首爾、歐洲三處監察端的記錄同時存檔,誰也不能事後改動時間戳。
老陳看了一眼許可權列表。
“這些資料會同步給獨立裁判組?”
“同步。”林若曦說,“我們只負責記,別碰棋盤。”
賽場裡,白子良這一手已經想了十五分鐘。
裁判看了一眼棋鍾,沒有催促。
規則允許他繼續用時,只是黑棋落後,剩下的時間也越來越少。
關宇翔往前挪了半個座位。
“他再這麼坐著,我都想替他按棋鍾了。”
金文玉看著棋盤。
“你先找出能下的地方。”
關宇翔張了張嘴,又坐了回去。
左下那兩顆黑子還在。
白棋不吃它們,卻也不給它們逃出去的路。
白子良拿起一顆黑子,手停在棋盒上方。
若去搶中腹,左下的損失未必能補回來。
若回頭救子,前面那十五分鐘,恐怕還要再賠進去。
他把這兩條路各看了一遍,隨後移開視線。
兩顆棋可以死。
前面靠進去的判斷,也可以是他下錯了。
這筆賬算在他身上,不用逼下一手棋替他還。
對面的K-X還在等。
只要黑棋開始找補償,它就能沿著那個目標,把後面的路一條條堵上。
白子良將棋子捏穩,目光落到棋盤另一側。
那裡有一塊黑棋,眼下沒有危險,也搶不到什麼便宜。
他先前看過一眼,便把它從候選手裡劃掉了。
白子良又看了一會兒。
觀戰室裡,關宇翔忍不住問:“他怎麼不看左下了?”
蘇晚晴盯著白子良的手。
“那兩顆棋,他不救了。”
關宇翔的嘴動了動,這次沒再接話。
後臺的追蹤矩陣仍在記錄,幾處訊號的間隔暫時沒有變化。
白子良抬起手。
棋鍾還在走。
這一次,他沒有再替下一手算一張必須賺錢的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