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做下官難,做上官還難嗎?
“來人,宣偏殿候見的兩位先生入殿!”
殿門宿衛應諾。
杜荷一臉懵逼從柱子後探出腦袋:“殿下,偏殿何時來了兩位先生?臣怎的半點不知?”
話音未落,殿門處已走入兩道身影。
左邊一人身穿青色儒衫,身形清癯,留著三縷長髯,面容儒雅。
右邊一人則是方臉闊口,身穿一襲半舊武官服,虎口指腹滿是厚繭。
兩人走到御前,齊齊行禮,:“臣王守仁,孫元化,參見太子殿下!”
杜荷一時好奇,連忙出來圍著兩人上下打量了好幾圈。
什麼情況?他在長安混跡二十多年,這兩人又是從哪個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一股強烈的危機感湧上杜荷心頭。
這兩人一文一武,氣度皆是不凡,殿下該不會是嫌棄自己辦事不利,特意從外頭找來頂替自己東宮大管家位置的吧?
不等杜荷胡思亂想,李承乾已經大笑著走下來,親手扶起兩人:“好!兩位來得正是時候,當真是孤的及時雨!快快賜座!”
內侍連忙搬來兩張錦墩。
李承乾轉身走回主位時,瞥見杜荷眼巴巴瞅著那兩張錦墩,不由得嘖了一聲:“杵著幹什麼?你自己找個地方坐!”
杜荷趕緊搬了個小胡凳,挨著一屁股坐下,一雙眼睛還斜楞楞盯著對面的王陽明。
李承乾落座後,也不廢話,開門見山道。
“陽明先生,眼下長安的局勢,孤便不贅述了。依先生之見,這爛攤子該如何破局?”
系統具現之時,早已將大唐如今的朝局與東宮處境盡數灌入兩人腦海。
王陽明聞言,修長的手指捋過長髯,僅僅沉吟了三息,便溫聲笑道:“回殿下,此事倒也簡單。”
對面的杜荷一聽這話,鼻子差點氣歪了,心中冷笑:吹吧你就!這屁股還沒坐熱就敢說簡單?殿下年輕,可萬萬別被這江湖騙子給忽悠了!
李承乾身子前傾,饒有興致道:“哦?陽明先生請講。”
“那些官員們既然遞了病呈,殿下仁孝,自當體恤老臣,準他們在家安心養病。”
王陽明臉上如沐春風:“只不過人可以躺著,這朝政卻不能停。殿下可於明日一早,命人押送積壓的公文,送到他們府邸中。”
“告訴他們,殿下念其勞苦,特許他們在榻上批閱公文。”
李承乾聽得眼睛一亮,腦子裡瞬間蹦出四個大字,居家辦公。
杜荷在旁邊聽得一愣,下意識反駁道:“他們連上朝都不肯來,若是公文送過去,他們推說病重提不起筆,死活拒絕批閱呢?”
王陽明轉過頭,笑吟吟的看了杜荷一眼:“太子殿下親自派人送公文上門,這便是給足了他們臺階。若是有人敬酒不吃吃罰酒,連這點體面都不要……”
他話音微頓,再次看向李承乾,緩緩道:“那就命各衙署佐貳暫代日常事務,且明發諭令,凡在此期間辦差得力者,辦得好的記功。”
“這……”杜荷張大了嘴,一時沒轉過彎來。
王陽明嘴角浮現譏誚:“大唐六部,真正跑腿辦實事的,本就是底下那群熬資歷的佐貳小官。”
“這群人幹活的本事早就爛熟於心,缺的無非是一個往上爬的梯子。做下官難,做上官還難嗎?”
“哈哈哈哈!妙!妙極啊!”
李承乾撫掌再次放聲大笑。
杜荷被李承乾笑得老臉通紅,倔著嘴再次詢問道:“可那些郎中主事萬一也畏懼天威,跟著一塊稱病不幹呢?”
王陽明看著滿臉漲紅的杜荷,溫和反問道:“他們為何要稱病?陛下尚未罷黜,太子尚在監國。這大唐的江山還在,他們不過是按監國太子的鈞命辦差,能擔多大幹系?”
“辦好了,哪怕日後陛下歸京,也絕不會怪罪他們。”
說到這裡,王陽明忽然停下話頭,朝著杜荷微微拱手,客氣問道:“倒是守仁失禮,說了半晌,還未請教閣下尊姓?”
杜荷感覺自己被羞辱了,騰地一下站起來,大聲道:“某乃萊國公杜如晦之子杜荷,現任尚乘奉御!”
“原來是杜奉御,失敬。”
王陽明微微頷首,輕聲道:“杜奉御出身宰相門第,自幼錦衣玉食,自是不把那區區四五品的郎中官位放在眼裡。”
“可杜奉御又如何能夠篤定,對於那些在衙門底層熬了一輩子,被世家大族死死壓著出不了頭的寒門佐貳官而言,眼下這場動亂,不是他們一生僅有的登天良機呢?”
這句話不輕不重,杜荷張著嘴半天憋不出個字來。
底層小官的野心與瘋狂,從來不是他們這些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二代能理解的。
只要李承乾敢給官,底下多的是紅了眼的賭徒願意上桌。
李承乾看著杜荷那副吃癟的模樣,搖頭失笑,抬手打圓場道:“行了行了,杜大管家,你塊坐下吧。”
“陽明先生此計,正合孤意!”
李承乾收斂笑意,當即拍板定音。
“杜荷,明日一早,你便待人親自去給各部主事們送公文。”
見太子發話,杜荷老老實實拱手領命。
殿門外傳來通稟。
“殿下,陳國公到了。”
侯君集大步跨過門檻,目光先在孫元化身上停了一下。
孫元化站在那裡,腳下生根,呼吸綿長,分明是領兵且見過大陣仗的統帥。
侯君集壓下心頭驚疑,走到御前躬身行禮:“老臣參見殿下。”
李承乾抬手虛扶,介紹道:“這位是陽明先生,這位是孫元化。往後長安城防如何配合,你們多商議。”
侯君集收起打量,向二人拱了拱手。
李承乾攏著袖子,往軟榻上一靠,悠悠道:“算算日子,父皇的軍令,想必已經到了潼關。”
侯君集面色微沉:“當初便該直接發兵先取潼關。如今關門在陛下手中,關東各處兵馬便可源源不斷陸續西進。”
“怕了?”
“臣倒是不怕!”侯君集面色凝重,沉聲道,“只是陛下善於用兵,真要是打起來,咱們總得早作準備。”
李承乾撥弄著袖袍,自言自語道,“打不打,又不是孤說了算。”
“父皇若還認孤這個太子,孤也不忍讓父皇一把年紀再受累。他若不認……”
李承乾慢慢撫平袖口的一道褶皺。
“那便只好苦一苦天下百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