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世修降表的孔家人
“世修降表?”
李承乾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懊惱拍了下自己的腦門。
“哦,孤給忘了,這事兒得到北宋那會兒才開始。現在還沒這傳統,是孤記錯了。”
孔穎達被他這前言不搭後語的話搞得一怔,眉頭死死擰在一起。
北宋?那是什麼朝代?什麼叫“世修降表”?
雖然聽不懂北宋二字,但降表兩個字,卻像是一記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老臉上。
孔氏一門,乃聖人之後,天下儒宗,怎可能與降表這種苟且之事扯上干係?
他驚疑不定地看著眼前的太子,只覺得這個人陌生得可怕。
他說話的語氣,談論的事情,都完全超出了自己的認知。
李承乾沒給他太多時間去琢磨,話鋒一轉,又繞了回來。
“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些文人,筆桿子比刀子還厲害,顛倒黑白,粉飾太平不是最拿手的嗎?”
他緩緩走到孔穎達面前,語氣忽然變得誠懇些。
“孔師,你也知道孤的情況。這東宮之內,孤能信任的人不多。父皇對我素有偏見,魏王又步步緊逼。孤若不奮起反抗,下場如何,你比我清楚。”
李承乾的這番話,半真半假。他確實是在打感情牌,試圖讓孔穎達明白,自己也是被逼無奈。
孔穎達看著眼前的李承乾,那張熟悉的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沉穩。
這和他印象中那個自暴自棄,喜怒無常的太子判若兩人。
他心中的疑惑越來越深。
“魏王殿下……他現在到底在何處?”孔穎達忍不住開口問道。
他還是不相信,那個深受皇帝寵愛的魏王,會這麼無聲無息地就沒了。
李承乾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道:“孔師,孤一向很敬重你的學問和德行。所以,孤希望你不要讓孤失望。”
“今日之內,孤要看到討伐魏王的檄文。”
“絕無可能!”
孔穎達心中那股屬於文人的傲氣終於湧了上來,他猛地一甩寬大的袍袖,鬚髮皆張道。
“老臣乃宣尼公孔子第三十二代孫,豈能助紂為虐,替你寫這等罔顧人倫,犯上作亂的賊子之文!”
孔穎達越說越激動,彷彿要將胸中所有的浩然正氣都噴薄而出。
李承乾看著他,臉上的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
內侍的聲音在殿外響起。
“殿下,李將軍求見。”
李承乾的眼神動了動,淡淡地說道:“讓他進來。”
李安儼一身戎裝走進大殿。
他身上帶著一股尚未散盡的血腥氣,讓原本就緊張的殿內氣氛,更添了幾分肅殺。
“啟稟殿下,投靠魏王的六部司官及家眷,已盡數處理。”
孔穎達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心臟猛地一縮。
李安儼繼續彙報著:“吏部考功司員外郎王免,負隅頑抗,已被當場格殺,其家產查抄封存。”
“兵部職方司郎中劉敬儀,自知罪孽深重,於府中懸樑自盡。戶部度支司主事趙元楷,開門請降,其餘人等,已下大獄,等候殿下發落。”
“另,掌管京畿太倉,含嘉倉,洛口倉的幾名倉督,也已全部拿下。”
孔穎達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腦門。他剛才還在幻想太子只是小打小鬧,可直到這一刻,他才驚恐萬分意識到,太子好像真的反了?
李承乾聽完彙報,臉上沒有任何變化,點了點頭,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的趙節。
“麻煩你帶人去一趟,把孔家的人都請到東宮來。”
“是,殿下。”趙節躬身領命,轉身出去。
“殿下!你要做什麼?!”孔穎達終於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衝著李承乾喊道,“禍不及家人!孔氏一族乃天下文脈所繫,你……你豈能如此暴虐,行此滅門絕戶之舉?!”
李承乾轉過頭,看著面無人色的孔穎達。
“孔師,不用在那裡裝模作樣了,孤知道你不是什麼寧死不屈的硬骨頭,你也做不了那方孝孺。”
孔穎達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李承乾沒有理會他的驚駭,繼續說道:“你知道孤為什麼不去找于志寧,張玄素來寫這篇檄文嗎?”
孔穎達不知道誰是方孝孺,但李承乾眼裡那赤裸裸的鄙夷,卻直接刺痛了他。
“殿下……老臣,老臣對大唐忠心耿耿,豈是貪生怕死之輩……”孔穎達嘴唇哆嗦著,還在試圖撐起最後一點文宗的尊嚴。
李承乾嗤笑一聲,緩步逼近:“忠心?骨氣?孔穎達,你知道孤為什麼不去找于志寧,張玄素來寫這篇檄文嗎?”
“因為他們是真敢死啊。”李承乾逼視著他的眼睛,字字如刀,“孤今日若是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他們寫,他們連眼皮都不會眨一下,只會一頭撞死在這根柱子上,用一腔熱血來濺孤一身!”
李承乾指了指孔穎達身後的蟠龍金柱,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柱子就在這兒。來,孔師,你撞一個給孤看看?你敢嗎?”
“你不敢。”
李承乾字字誅心。
“你出身曲阜孔氏,家族榮耀是你一生的追求。你寒窗苦讀數十年,好不容易才爬到今天國子監祭酒的位置,成為天下文宗。你享受著萬人敬仰,門生遍佈天下。你捨得死嗎?”
“你家中有嬌妻美妾,膝下有兒孫繞膝。你捨得讓他們因為你的氣節,跟著你一起家破人亡,甚至斷了孔聖人的香火嗎?”
“你不敢。”
李承乾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刀子,狠狠地捅在孔穎達最在乎的地方。
孔穎達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他想怒斥,用聖人言論來證明自己的骨氣,可是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太子說的,全都是對的。
他怕死。
他更怕自己一生追求的功名利祿,家族榮耀,都化為泡影。
李承乾見火候差不多了,走到搖搖欲墜的孔穎達身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孔師,檄文的事情,就拜託你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溫和。
“孤知道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就該做聰明事。希望孔師,莫要讓孤失望。”
說完,他便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內殿。
內殿之中,薰香嫋嫋。
李承乾換下了一身略顯正式的袍服,斜靠在窗邊的臥榻上,手裡拿著一卷書,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
殿外,孔穎達那老頭子是什麼反應,他大概能猜到。
無非就是天人交戰,在忠君愛國,家族榮辱和自己的小命之間來回搖擺。
不過李承乾一點都不擔心。
他太瞭解孔穎達這類人了。
說他們是文人風骨,清高孤傲,也沒錯。
但這份風骨和清高,是有價碼的。
在沒有觸及到他們核心利益,尤其是身家性命和家族傳承的時候,他們可以表現得比誰都硬氣。
可一旦刀子真的架在了脖子上,那所謂的風骨,也就沒那麼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