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平安出山
“爸！”
陸然快步來到陸承嶽身邊，蹲下身，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父親的手掌上還沾著泥，指節處有幾道擦痕。聽見陸然的聲音，他勉強睜開眼睛，目光在那張熟悉的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
像是終於認清了來的人是誰，他原本繃著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
陸然望著父親乾裂的嘴唇，只覺得心裡有些發堵。
之前在車上，他想了許多種可能。直到此刻真正握住這隻手，那股始終壓在胸口的沉重，才算慢慢散去。
人還在，就好。
陸承嶽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
陸然輕輕按住他的手，低聲說道：“先別說話，我們馬上下山。”
父親望著他，緩緩點了一下頭。
旁邊的隊員已經把三人的情況檢視了一遍。除了都十分虛弱，其中一名徒步者的腳還傷得不輕，根本沒辦法自己走。
陸承嶽的小腿和腳踝上，也留著幾處擦傷，鞋邊沾滿了幹掉的泥。
眼下不能讓他們再硬撐著趕路。
隊員拿起聯絡裝置，把找到人的位置和傷員情況一併報了回去。很快，許硯川的聲音從裡面傳了出來。
“三個人都找到了？”
“都找到了，都有反應。需要擔架，原路有兩處不好過。”
許硯川連聲答應，立即安排人帶著東西過來接應，又向他們確認了那段斷路的位置。
聽到山下已經有了準備，陸然總算能稍稍安定下來。
他脫下外套，給父親擋住從巖棚外吹來的風，又把揹包放到一旁，讓父親靠得舒服一些。
大耳帽兜站在旁邊，抱著那隻裝乾淨布的小袋子，始終沒有出聲。
陸然伸出手來，輕輕摸了摸它的腦袋。
“謝謝你。”
大耳帽兜抬起臉，紅色的眼睛望著他，隨後才慢慢貼到他手邊。
波波拉也從坡前過來了。
它在陸然身旁停下，先看了一眼靠著揹包的人，隨後抬起小手，輕輕碰著陸然的胳膊。
“你也辛苦了。”
陸然笑了笑，把手落在它身上。
如果沒有它們，自己就算找到了這裡，恐怕也只能被那隻阿米亞特攔在外面，眼看著父親就在幾步之外，卻沒有辦法過去。
想到這裡，他看向手中那枚新收好的咕嚕球。
前面的路已經清出來了，接應的人還需要一點時間。陸然先向隊員交代了一聲，才在遠離傷員的一側，將阿米亞特放了出來。
光芒散去，黃褐色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巖棚邊。
阿米亞特先看了看陸然，又朝自己的那堆礦石望去，神情還有些不自在。
它一直獨自待在這裡，方才雖然已經接受了咕嚕球，卻還沒有那麼快習慣眼前這些人。
陸然沒有急著拉它過來。
他取出乾淨布，指了指阿米亞特巖臂上沾著的泥水，慢慢伸出手。
阿米亞特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陸然便停住，等它重新看向自己，才再次將手伸過去。
這一次，它沒有躲。
那些泥沙被輕輕擦去，巖臂上留下的擦痕也露了出來。陸然仔細看過，見沒有更重的傷，才鬆了口氣，讓它靠著岩石休息。
“剛才打疼了吧？”
阿米亞特抬起眼睛，立即朝波波拉望去。
那股不服輸的意思，幾乎不用再多說什麼。
陸然忍不住笑了一聲。
“行，知道你還想再比。今天先把人送下山，等歇好了，再給你們找地方。”
阿米亞特望著他，片刻後，低低叫了一聲。
陸然伸出手，停在它面前。
“阿米亞特，以後請多指教了！”
它看了看那隻手，又低頭望著自己粗短的石爪，像是有些不明白該怎麼做。
波波拉挪過來，先將自己的小手搭到了陸然手上。
陸然握住它，輕輕晃了一下。
阿米亞特總算有了反應。
它慢慢抬起巖臂，將那隻分量不輕的石爪，放在了陸然伸出的手掌上。
陸然托住它，感受著粗糙的觸感，臉上的笑意漸漸深了幾分。
先前還張著嘴嚇人的阿米亞特，此刻卻顯得有些笨拙。握完手後，它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石爪，隨後才重新抬起頭來。
“這是波波拉，你剛才已經認識了。”
陸然又朝身旁指了指。
“這是大耳帽兜。以後，我們就一起旅行了。”
大耳帽兜望著這個新同伴，猶豫了一會兒，從自己的小份口糧裡挑出一塊，朝它遞了過去。
阿米亞特的目光落在那塊食物上，卻沒有立即接。
大耳帽兜看看食物，又看看它，伸出去的小爪慢慢往回縮了一點。
就在陸然準備開口時，阿米亞特忽然抬起巖臂，小心地把那塊口糧接了過去。
它沒有急著吃，只是握在爪中，朝大耳帽兜低低叫了一聲。
大耳帽兜的長耳晃了晃，重新靠回陸然身邊。
而阿米亞特看著波波拉，眼裡的戰意卻一點也沒少。
波波拉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竟也露出幾分期待，抬起小手，與它碰在了一起。
陸然沒有阻止。
良性的競爭，本就有利於實力提升。只要不是受著傷還要逞強，他倒很樂意看見夥伴們互相追趕。
阿米亞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轉過身，朝那堆礦石走去。
它用粗短的巖臂撥了幾下，挑出一小塊帶著斑紋的礦石，捏在石爪之間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挑了一塊。
這回，它沒有再換。
阿米亞特抱著礦石回來，將那一小塊東西遞到了陸然面前。
“給我的？”
陸然有些意外。
阿米亞特點了點頭，又張開嘴，在旁邊的另一塊礦石上咬了一口。
石牙碰撞的聲音，聽得陸然嘴角微微一抽。
合著這是把自己喜歡吃的東西，分了一份給他？
望著那隻認真盯著自己的眼睛，陸然還是接了下來。
“謝謝，我先收著。”
阿米亞特這才滿意，低頭繼續啃起自己留下的礦石。
這不過是一小塊普通礦料，可方才還為了食物不肯讓路的小傢伙，轉眼便願意拿出自己的收藏。陸然將它收進揹包，心裡倒比得到什麼貴重東西還高興。
巖棚上方很快傳來了人聲。
接應的隊員到了。
陸然立即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把三名傷員需要帶走的東西收好。阿米亞特看見眾人準備往外走，也放下礦石，跟了上來。
它沒有往那片鬆動的碎石上踩，而是繞向巖棚一側，在一段較為平緩的地方停下，回頭望著他們。
陸然順著看去，那邊確實能接到上方殘存的步道。
“那一側是不是好走一點？”
他提醒了一聲。
隊員過去檢視，很快朝這邊點頭。雖然仍需繩索幫忙，卻比直接從碎石坡上抬人穩妥得多。
陸然看著阿米亞特，輕輕拍了拍它的巖臂。
“這次可幫上忙了。”
阿米亞特抬起頭，嘴裡的石牙露了出來，那股神氣的模樣，與剛才輸給波波拉時截然不同。
接下來的路，陸然沒有再讓它們逞強。
最難走的幾處地方，都由隊員們相互配合，藉著繩索，將傷員穩穩轉移過去。陸然跟在父親旁邊，能搭手的時候就搭一把，不能靠近時，也始終沒有離開太遠。
波波拉留意著前方，大耳帽兜跟著陸然，阿米亞特則走在自己熟悉的那一小段路上。
等回到完整的步道，它也停下來，望向人類隊員。
顯然，山下的路，它並沒有走過。
陸然低頭看了它一眼，取出咕嚕球，讓已經疲憊的新夥伴先回去休息。
山間的光線漸漸暗了下來。
當遊客服務點的屋頂重新出現在視線中時，陸然才發覺，自己背後的衣服已經被汗浸溼了。
許硯川迎了上來，確認三個人都在，臉上的神色明顯鬆了一些。
“醫療人員在下面，先送過去。”
陸然跟著擔架，快步下了最後幾級臺階。
直到父親被醫護人員接過去，他才終於停下，靠著旁邊的欄杆，慢慢吐出一口氣。
人帶出來了。
不多時，陸然陪父親到了醫院。經過檢查，醫生告訴他，陸承嶽主要是脫水與過度疲憊，腳踝還有擦扭傷，需要先留院觀察。
沒有他在路上擔心的那些更壞的情況。
陸然連聲道謝，又去問了另外兩人的訊息。得知他們也都已經得到安置，他才重新回到父親所在的病房。
陸承嶽正閉著眼睛休息，神色比在山裡平緩了許多。
陸然在床邊坐下，把手機放到一旁，終於不必再一遍遍撥那個始終無法接通的號碼。
他望著父親，慢慢放鬆了緊繃的肩膀。
這一次，只需要安心等他醒來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