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暗日低語
“那是位吟遊詩人。”
阿黛琳夫人的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苦笑。
“他沒什麼家世，也沒有資產，只是帶著一把豎琴走南闖北。”
“那會兒，我的年紀跟你差不多大，覺得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異常的迷人。我也想過跟他走，去外面看看那些他歌裡唱的地方。”
“然後呢？”
塞西莉亞的身體不自覺地前傾。
“然後……”
阿黛琳夫人垂下眼簾，嘴唇抿了一下。
“我父親說，你要麼安安分分嫁到安東尼男爵家去，要麼就給我滾出家門，從此別再姓這個姓氏。”
“我當時太年輕了，又害怕吃苦，在糾結了許久後，最終還是選擇順從了父親的想法。”
“不過之後我也曾想過，如果我當時沒那樣選擇，我的未來是否會不一樣。”
她抬起頭，對塞西莉亞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無奈。
“所以小姐，您要是心裡有什麼想法，趁現在還來得及。別像我一樣，到後面才後悔。”
聞言，塞西莉亞沉默了。
她想起自己的父親在晚宴上時叮囑她的那些話，想起那些在宴會廳裡用異樣眼神打量著她的賓客們。
“……我只是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塞西莉亞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想連看都沒看一眼，就被決定好了以後的人生。”
“小姐......”
莫妮卡欲言又止。
她站在茶桌旁，手中還握著那隻銀壺，目光在塞西莉亞和阿黛琳夫人之間來回移動。
此刻，她感覺有些不對勁，但卻說出不個所以然來。
雖說阿黛琳夫人所說的內容沒有什麼問題，但她出現的時機也太過巧合。
這讓莫妮卡心中不免產生了一絲警惕。
“呵呵，原來塞西莉亞你是這麼想的。”
阿黛琳夫人笑了笑，沒有繼續那個話題。
隨後，她像是不經意般拿起膝頭的那本書，並翻開封面的扉頁。
“瞧我，差點忘了正事。”
阿黛琳夫人用帶著歉意的語氣說道。
“塞西莉亞小姐，這本是我前些日子淘到的書，它的作者是那位凡爾納大師。”
一邊說著，她一邊將手中的暗日之書展示給塞西莉亞瀏覽。
“之前我就聽說你喜歡看冒險小說，而且今天正好又是塞西莉亞你的成年禮，我就把它拿過來了，權當是個小禮物。”
“凡爾納？”
塞西莉亞的瞳孔微微放大。
她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幾步就走到阿黛琳夫人身邊。
“是那個……那個寫過《霧中燈塔》和《龍骨以北》的凡爾納？”
“他可是五十年前最傳奇的冒險家了！我小時候讀過他的傳記，聽說他最後消失在南方的大沼澤裡，連屍骨都沒找到……”
阿黛琳夫人點點頭，嘴角掛著得體的微笑。
“看來小姐確實喜歡。這本書據說是他的手稿原版，我託了好幾個商人才弄到的。“
塞西莉亞伸手接過那本書，動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捧一件瓷器。
在手指觸碰到封面的瞬間，一股微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這讓她微微一愣，但那份異樣的感覺很快被她心中的興奮淹沒。
“我可以翻開看看嗎？”
塞西莉亞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阿黛琳夫人。
“當然，它就是送給您的。”
阿黛琳夫人的聲音溫和得像在哄小孩。
於是，塞西莉亞深吸一口氣，翻開了書籍的扉頁。
書籍扉頁上的圖案是一團扭曲線條所構成的人影。
然而，明明這個人影看著異常詭異，卻有一種讓人想多看幾眼的吸引力。
於是，塞西莉亞選擇翻到第二頁。
第三頁。
第四頁……
到第五頁的時候，她的目光忽然凝住了。
那一頁上沒有字，沒有圖畫，只有一片純粹的漆黑。
那片漆黑像是從紙張內部滲出來的，濃稠得不像是筆墨能夠達到的效果，更像有人將一小塊夜色切了下來，壓平了夾進書頁裡。
塞西莉亞眨了眨眼。
下一刻，那片漆黑動了。
它不像影子那樣隨著光線變化，它只是在那裡，用一種超出了視覺能理解的方式存在著。
塞西莉亞感覺到自己的眼球在微微發酸，像是在注視太陽太久之後那種刺痛感，但她的目光卻像被釘住一樣，怎麼也無法移開。
那片漆黑中央，有什麼東西在形成。
那是一顆太陽，一顆黑色的太陽。
它的邊緣沒有光線，沒有日冕，沒有一切太陽該有的特徵，只有一圈濃稠到幾乎凝固的黑暗，在無聲地旋轉著。
塞西莉亞盯著它看了太久，久到她快要忘記了時間。
然後她聽到一個聲音。
那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極深處傳來的震動，又輕得像有人在耳邊呵氣。
它沒有透過耳朵，而是直接落在她的腦子裡。
“吾名希瑞克，我是此世唯一的真神……“
在聲音出現的那一瞬間，塞西莉亞的背脊猛地繃直了。
她的瞳孔擴散了一瞬，又迅速收縮。
聲音還在繼續，一字一句，緩慢而篤定，像在用鑿子在她腦殼上刻字。
那些字沒有一個不是她陌生的，但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
“……其他神明，不過都是偽神。“
塞西莉亞的手在微微發抖。
她能感覺到那本書的重量在變輕，或者說，她的身體在變輕。
腳下的地板像是失去了支撐力，讓她整個人如同踩在一層薄冰上，下方是無盡的虛空。
“臣服於暗日。“
“將你的身心，悉數奉上。“
“如此，方能在世上留存。“
塞西莉亞的嘴唇動了動。
她想要向身邊的莫妮卡求救，但喉嚨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只能發出含混的氣音。
她的眼珠緩慢地轉動了一下，目光短暫地離開了書頁，落在身旁莫妮卡的臉上。
然後她看到莫妮卡的表情。
莫妮卡站在三步之外，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盯著她，瞳孔同樣擴散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在承受某種隱形的擠壓。
她手中的銀壺已經鬆開，掉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鈍響，琥珀色的茶湯洇開一片深色。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那一瞬間，她們都看到對方眼底那層薄薄的黑霧。
“這便是暗日教團的手段嗎？”
同樣目睹這一切的阿黛琳夫人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攥緊了扶手，背脊同樣被冷汗浸透，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
她想過這本書會很厲害，但沒想過會厲害到這種程度。
據她所知，塞西莉亞身上有一串淡藍色的寶石項鍊，那可是弗雷伯爵花重金從南方法師聯邦買來的魔法物品，能抵禦六環以下的所有精神類法術。
此刻，那串寶石項鍊仍在微微發光，但它的光芒卻被一層灰色的薄霧裹住了，沒有發揮出絲毫作用。
“我……我……”
塞西莉亞的聲音終於從喉嚨裡擠了出來。
她合上了那本書，動作緩慢得像是在操縱一具生鏽的機器，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正常。
她看向阿黛琳夫人，眼神平靜。
“阿黛琳夫人，謝謝您的禮物。我很喜歡。”塞西莉亞輕聲說道。
與此同時，莫妮卡也動了。
她彎腰拾起地上的銀壺，拿出手帕擦拭地毯上的茶漬，動作乾淨利落，與方才無異。
但她的眼神同樣發生了變化，像是一層薄冰覆蓋在原先那汪清澈的水面下，看不清下面的深淺。
如此詭異的場景，讓阿黛琳夫人的喉結情不自禁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她站起身，臉上維持著僵硬的笑容。
“小姐喜歡就好，這只是我的一點心意。“
塞西莉亞點了點頭。
她將那本書抱在懷裡，安靜地站在窗邊。
月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側臉的輪廓上，投下一片半明半暗的陰影。
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像是還在默唸方才聽到的那些句子。
“阿黛琳夫人。”
塞西莉亞忽然開口了，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也該回到宴會中去了。”
“你說的對......塞西莉亞小姐.......”
阿黛琳夫人對上塞西莉亞那平靜得過分的眼神，心中倏然冒出一股寒意。
這種悄無聲息影響他人心智的手段，讓她對暗日教團的恐懼又深了一層。
“如果方便的話……”
阿黛琳夫人說道，嗓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
“小姐能帶我到側門那邊嗎？宴會廳人太多了，我想從側門離開。”
既然已經完成了暗日教團的任務，她自然是想要第一時間離開，從而撇清自己與這件事的干係。
對此，塞西莉亞只是點了點頭。
她把那本失去了神異的暗日之書抱在胸前，而後便轉身走向了房門。
而作為侍女的莫妮卡在將茶具放回茶桌後，也是快步跟上。
阿黛琳夫人走在最後面。
然而，明明已經完成了任務，她的心跳卻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當她們沿著走廊轉過第二個拐角時，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深藍色修身禮服的年輕男人。
他的身形修長，腰間掛著一把長劍，手中端著一杯半滿的淡金色起泡酒。
那正是早已經等待多時的萊恩。
此時，萊恩正靠在廊柱上，像是在欣賞走廊牆壁上掛著的一幅風景畫。
聽到腳步聲，萊恩側過頭來，目光在三人臉上依次掃過，最後停在塞西莉亞身上。
雖說前身對塞西莉亞的印象很深，但事實上，這還是他第一次距離這麼近觀察塞西莉亞的容貌。
在廊燈下，塞西莉亞長裙的裙襬觸地，勾勒出她纖長高挑的身形。
她的皮膚冷白，燈光落在她的側臉，在顴骨處留下一小片柔和的光暈。
深棕色的長髮盤在她的腦後，幾縷碎髮鬆散地垂落在耳側，襯得脖頸修長白皙。
不過，與之前萊恩看到的塞西莉亞相比，此時的她雙眼雖然還是與先前一樣平靜，但卻少了幾分靈氣。
如此表現也讓萊恩立刻明白，如今的塞西莉亞已經被暗日之書所影響。
‘阿黛琳夫人的動作倒是快，這才過了多久。’
意識到這一點後，萊恩便知道，是時候該自己出手了。
於是，他的目光在塞西莉亞臉上停留了恰到好處的時間。
而後，萊恩便微微欠身，嘴角勾起一個標準的貴族式微笑。
“塞西莉亞小姐，原來您在這。”
他的聲音比平時輕柔了幾分。
“抱歉，是我冒昧了。我只是在宴會廳裡沒找到您，所以出來走走，沒想到正好遇見。希望沒有打擾到您。”
塞西莉亞抱著那本暗紅色封面的書籍，安靜地看著萊恩，但卻沒有立刻回應。
她的眼神很平靜，平靜到幾乎有些空洞，像是一池被凍住的水面。
因為在塞西莉亞的印象裡，根本就沒有萊恩這號人物。
但就在這時，站在塞西莉亞身後的阿黛琳夫人卻是認出了萊恩的面孔。
她的瞳孔在一瞬間驟然收縮，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萊恩·溫布林頓！”
這個名字在她腦海中炸開的瞬間，她幾乎要失聲喊出來。
那個她花了重金僱傭暗日教團去刺殺的目標，那個本該已經死在她派出的殺手匕首之下的落魄貴族，此時正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像是什麼都未曾發生過一樣。
看著萊恩那英俊但卻讓不知為何讓人噁心的面孔，阿黛琳感覺自己的喉嚨在發緊。
她的心跳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血液彷彿在一瞬間湧上頭頂又迅速褪去，帶來一陣眩暈。
‘他怎麼會在這兒？’
‘難道他是知道了些什麼？’
‘不，不，不可能！’
阿黛琳夫人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腦中飛速地盤算著。
‘暗日教團的人雖然做事狠辣，但應該不會出賣僱主。’
‘對，他不可能知道。他不知道是我派的殺手。’
阿黛琳咬了咬舌尖，用疼痛讓自己穩住心神。
下一刻，她臉上的僵硬便迅速被一個虛偽的微笑替代。
“啊，是萊恩閣下啊。”
阿黛琳夫人的聲音恢復了幾分從容，甚至還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熱絡。
“好巧，我們正打算回宴會廳呢，沒想到在這兒遇到你了。安東尼男爵不在後，你都好久沒來上門拜訪過了。”
她刻意提到安東尼男爵，以此暗示自己只是一個剛剛喪偶的可憐寡婦，試圖在萊恩面前塑造一個與刺殺事件毫無關聯的形象。
萊恩的視線從塞西莉亞身上移開，轉向阿黛琳夫人。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但眼底卻掠過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冷意。
“阿黛琳夫人，真是不好意思。“
萊恩的語氣溫文爾雅，帶著貴族式的得體疏離。
“安東尼男爵的事情我們都很難過。您能走出來參加宴會，說明您比我想象中要堅強得多。“
“哪裡的話，這讓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阿黛琳夫人勉強維持著笑容，但指尖已經開始微微發顫。
她不想在這個走廊裡多待哪怕一秒鐘。
多待一秒，萊恩·溫布林頓就有可能發現塞西莉亞身上的異常。
“萊恩閣下，宴會廳那邊的節目應該快開始了，您要不先回去？我怕耽誤了您的雅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