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引導
“小姐。”
莫妮卡的語氣很溫和，但打斷得恰到好處。
“那些書……我說實話，多半是吟遊詩人們的胡編亂造，他們自己怕是連城門都沒出過幾次。”
“就他們那隻能用幾個戲法的本事，連對付那些狗頭人都夠嗆。”
塞西莉亞鼓起了臉頰，腮幫子撐得像只生氣的河豚。
“那我不管。”
她噘著嘴，哼了一聲。
“再說了，他們敢騙我，我就一路把那些騙人的詩人全揪出來，挨個用劍柄敲他們的腦殼，看他們以後還敢不敢胡編亂造。”
“噗嗤。”
莫妮卡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
她笑起來的樣子與方才的端莊截然不同，眉眼彎彎，鼻樑上泛起一道淺淺的褶皺，整張臉都變得生動鮮活了起來。
“小姐，您別這麼暴力。弗雷伯爵要是知道他好不容易養大的女兒整天想著敲人腦殼……“
“那老傢伙管不著我了！”
塞西莉亞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說。
“我都成年了。按照卡迪亞王國的律法，成年子女有權利……有權利……“
她想了片刻，沒想出來具體的法條，索性耍賴地一蹬腿。
“反正我就是不想結婚！不想聯姻！誰要是再跟我提什麼拉瓦特伯爵家的次子、鐵山領的子爵的，我就連夜把他的馬廄裡所有的馬都放跑！“
莫妮卡望著她，目光裡帶著長輩看晚輩的那種縱容和擔憂。
她沉默了一小會兒，伸手幫塞西莉亞理了理散亂在枕上的長髮，指尖靈巧地繞過髮結，將幾綹捲翹的髮絲理順。
“小姐，您也知道……沃德家族人丁單薄。弗雷伯爵只有您一個女兒，他總是要……“
“要什麼？“
塞西莉亞倏然翻身坐起來，月白色長裙的裙襬皺巴巴地堆在膝蓋上。
她的表情認真起來，那雙與弗雷伯爵幾乎如出一轍的深褐色眼睛裡，映著燭火跳動的光芒。
“要讓沃德家族的姓氏傳承下去，有很多辦法。不一定非要塞給我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我可以收養，也可以從旁支過繼，更可以......”
“小姐，“莫妮卡輕聲打斷她，“那些辦法……都需要弗雷伯爵點頭。但以他的性子，他可不會同意這些的。“
塞西莉亞張了張嘴，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鼓著腮幫子又慢慢癟了下去。
她太清楚她父親的性格了。
弗雷·沃德是一個老派的貴族，信奉血脈延續，信奉門當戶對，信奉一個家族的繁榮必須有清晰的繼承人譜系。
在塞西莉亞還小的時候，他就已經開始盤算著未來女婿的家世和才能，甚至還因此推掉了好幾門他覺得“門第不夠“的提親。
“要不……”
塞西莉亞的眼珠轉了轉，壓低了聲音，像一隻計劃偷腥的貓。
“莫妮卡，你幫我一個忙。”
莫妮卡的眉毛微微挑起，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眯了眯。
“小姐，您該不會是想……“
“幫我擬一份離家出走的路線。”
塞西莉亞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不需要太遠，就……先出城，往南走，走到瓦倫鎮就行。後面的事後面再說。我先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要是喜歡呢就多走一段，要是不喜歡的話，我再回來。”
“小姐……“
“莫妮卡！”
塞西莉亞雙手合十，仰著臉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像一隻撒嬌的小奶貓。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從你到我身邊來照顧我的那天起，我就把你當親姐姐看。”
“您這話對廚娘也說過。”
莫妮卡面無表情。
“那是因為她做的蜂蜜烤餅確實好吃嘛！”
塞西莉亞理直氣壯地一拍床墊。
“但你是不同的！你……你看，你在我身邊六年了，你比誰都清楚我有多想出去。”
“你難道就忍心看我一輩子困在這裡，穿著高跟鞋站在宴會廳裡讓一群老頭子品頭論足，最後嫁一個連劍都拿不穩的公子哥兒？”
莫妮卡沉默了很久。
燭火在床頭的銅質燭臺裡輕輕晃動，在牆壁上投下搖晃的光影。
她的面龐在光影交錯中顯得異常柔和，那雙琥珀色的瞳孔裡映著塞西莉亞期待的倒影。
終於，她輕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沉了幾分。
“……小姐，您的命令是絕對的。“
塞西莉亞的瞳孔猛地亮了起來，她幾乎要從床上蹦起來。
“但是。”
莫妮卡豎起一根手指，毫不留情地按住了那顆即將雀躍的腦袋。
“我需要時間，最起碼不是現在。白石城裡不認識小姐您的可沒幾個。如果不做好充足的準備，我怕還沒出白石城的城門，弗雷伯爵就騎馬出現在了您的面前了。”
“沒問題！”
塞西莉亞用力點頭，笑得眉眼彎彎。
“莫妮卡，我聽你的。”
莫妮卡看著她那副開心得快要打滾的模樣，臉上繃著的表情終於鬆動了。
她伸出手，輕輕在塞西莉亞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您別高興太早。要是被弗雷伯爵發現了，咱倆都得挨訓。”
“他訓你就推我身上，反正他又捨不得真打我。”塞西莉亞得意地翹了翹下巴。
莫妮卡無奈地搖頭。
窗外的夜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遠處宴會廳隱約傳來管絃樂的旋律，隔著重重牆壁顯得縹緲而遙遠。
就在這時。
“咚咚。“
敲門聲響了。
塞西莉亞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看向莫妮卡，四目相對，兩人同時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警覺。
正常來說，除了宴會廳的侍者之外，沒人會在這個時間到大小姐的臥室敲門。
而侍者通常會在門外先報上身份，不會這樣沉默地叩門。
“……莫妮卡，快。”
塞西莉亞一個翻身從床上彈起來，聲音壓到了氣聲的高度。
“快幫我換件衣服！萬一是我父親來找我了，他看到我這副樣子肯定要說教我！”
“您別慌，我來應付。”
莫妮卡的動作極快。
她一把將塞西莉亞從床上拽起來，手法利落地將那件皺巴巴的月白色長裙褪下，又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淺綠色的便服迅速給塞西莉亞套上。
“披肩！那個淺綠色的披肩！還有髮帶，快把那些珠花拆了......”
兩人手忙腳亂地收拾著，“咚咚”的敲門聲又響了兩下，這讓她們倆的動作變得更加匆忙。
“呼~”
莫妮卡深吸一口氣，將最後一縷雜亂的髮絲捋到塞西莉亞耳後，而後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
“好了。“
“去開門吧。”
塞西莉亞清了清嗓子，重新坐回床沿，挺直腰板，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努力擺出一副乖巧的模樣，但眼底卻掩不住那絲忐忑。
確定塞西莉亞的儀態沒多大問題後，莫妮卡轉身走到門邊，握住黃銅把手，輕輕拉開。
門外的走廊裡，燭火昏黃。
阿黛琳夫人站在那裡，手中捧著一本暗紅色封面的書籍，臉上掛著溫婉而恰到好處的微笑。
“晚上好，莫妮卡女士。”她優雅地鞠了一躬，而後輕聲打著招呼。
莫妮卡雖是塞西莉亞的侍女，但她的出身實際上也非同一般。
同樣身為貴族之後的她，論身份地位甚至比阿黛琳夫人還高上一籌。
因此，阿黛琳夫人的姿態放得很低。
門外的燭火在銅質燭臺裡微微晃動，將阿黛琳夫人的身影拉得斜長。
“阿黛琳夫人。”
莫妮卡微微欠身，側身讓出通道。
“您怎麼到這邊來了？宴會廳那邊……”
“宴會廳裡太悶了。”
阿黛琳夫人笑了笑，那笑容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
“我年紀大了，經不起那些年輕人的熱鬧。想著出來透透氣，路過這邊時看到塞西莉亞小姐的房門還亮著燈，就想來打個招呼。”
她的目光越過莫妮卡的肩膀，落在坐在床沿的塞西莉亞身上，笑意加深了幾分。
“塞西莉亞小姐，今晚的主角怎麼躲到房間裡來了？宴會廳裡可有不少年輕人在打聽您呢。”
塞西莉亞從床沿站起身，理了理裙襬，臉上掛起標準的社交微笑。
“阿黛琳夫人說笑了。我只是有點累，想回來歇一歇。您請進，莫妮卡，給夫人倒杯茶。”
莫妮卡微微猶豫了一瞬，但還是轉身走向了茶桌。
她拿起銀壺，將花草茶注入第二隻瓷杯，琥珀色的茶湯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阿黛琳夫人在靠窗的扶手椅上坐下，將手中那本暗紅色封面的書籍放在膝頭。
她的目光在房間裡快速掃了一圈，像一隻經驗豐富的獵手在評估獵物的活動範圍。
“許久不見，塞西莉亞小姐真是越變越漂亮了。”
阿黛琳夫人接過莫妮卡遞來的茶杯，抿了一口，語氣自然得像在談論天氣。
“我記得上次見您還是在三年前，那時您才剛過十五歲生日吧？一轉眼，已經到了該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聞言，塞西莉亞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她很快調整過來，在阿黛琳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阿黛琳夫人記性真好。三年確實不短。”
“是啊，三年。人生能有幾個三年呢......”
阿黛琳夫人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聲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悵惘。
“三年前，我家那位老爺還在世呢。那時候我也是這樣，陪著他參加各種宴會，聽那些夫人們討論子女婚事，覺得日子還長得很……”
她說到這兒停住了，手指停在杯沿上，目光微微放空，眼神中盡是惆悵之色。
見此，塞西莉亞的表情鬆動了一些。
她看著阿黛琳夫人那副黯然的神色，心中生出一絲同情。
安東尼男爵的事情她也有所耳聞，雖然細節不明，但讓一個剛剛喪偶的婦人在宴會上強撐笑容，確實不容易。
“阿黛琳夫人……”
塞西莉亞的聲音放輕了幾分。
“您節哀。事情都過去了。”
阿黛琳夫人抬起眼簾，對塞西莉亞露出一個略帶悽然的笑。
“讓小姐擔心了。其實我現在已經想開了，一個人反倒清淨些。不用應付那些沒完沒了的應酬，不用操心丈夫在外面結交了什麼人……雖然日子冷清了些，但至少不用演戲了。”
她說著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透過升騰的水汽落在塞西莉亞臉上，像是無意間提起一般。
“說起來，像小姐這樣的年紀，最是令人羨慕。有大把的光陰可以揮霍，還有任性的權利。”
“任性嗎？”
聞言，塞西莉亞的手指微微一蜷。
她垂下眼簾，盯著自己膝頭淺綠色裙襬上的細碎花紋，聲音低了半度。
見此，莫妮卡端著銀壺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的目光在阿黛琳夫人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觀察些什麼。
但很快，她便將目光移開。
阿黛琳夫人像是沒注意到莫妮卡的觀察。
她微微傾身，語氣帶上了幾分親暱。
“小姐，我以過來人的身份給你點建議，你別介意。以你的身份與容貌，外面盯著你的人肯定不少。你自己是怎麼想的？對將來的婚事……有沒有什麼打算？”
“婚事？”
似想到了些什麼，塞西莉亞那積攢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憋悶和煩躁，像是被撬開了一道縫隙般湧了上來。
“我能有什麼打算！”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衝了起來。
“等著被我父親安排唄。哪天他看中了誰家的兒子，我就得換上嫁衣去一個我可能連名字都記不全的莊園裡，當個聽話的夫人。”
“小姐。您喝口茶。”
莫妮卡出聲，示意塞西莉亞注意自己的言辭。
雖然接過了茶杯，但塞西莉亞卻沒有喝下去的。
她盯著杯中漂浮的花瓣看了兩秒，又放回了桌上，眼神微微閃爍。
似乎看出了什麼，阿黛琳夫人沒有急著接話。
她太瞭解這種情緒了。
這個年紀的年輕人，正是最叛逆的時候。
這種情況下，她只需要略微引導，便能夠輕易深入塞西莉亞的內心。
“其實……”
過了許久，阿黛琳夫人開口了，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私密感。
“我在嫁給安東尼之前，也有過喜歡的人。“
聞言，嗅到八卦氣息的塞西莉亞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亮了亮，原本低落的情緒瞬間消失不見。
“什麼，還有這回事！”她興奮地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