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神明與神考
唐晨望著千道流，渾濁的眼中漸漸有了光。
他嘆了口氣。
“沒想到在人生的最後一刻，竟然是和你在一起的。”
千道流眉頭皺了起來。
剛才唐晨還一副不認識他的模樣，怎麼被打倒之後，反而認出了他，張口閉口就是“要死了”？
“你在說什麼？”千道流沉聲道，“什麼最後一刻？”
唐晨沒有立刻回答。
他掙扎著坐起身，動作緩慢而吃力。千道流沒有出手相助，只是站在一旁看著。
終於坐穩之後，唐晨靠在身後的石柱上，抬頭望向頭頂昏暗的穹頂，目光渙散了一陣。
“當年，因為一個許諾，我將全部心力都用在突破成神上。”
千道流沒有說話。
那個許諾是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波塞西。
海神島的大祭司，當世最強的女人。
他和唐晨年輕時都追求過她。三個人之間的糾葛，糾纏了大半輩子。
但波塞西是海神大祭司。
海神島的規矩，大祭司終身侍奉海神。
除非有人成神。
只有成神，才能打破海神島的規矩，才能把波塞西從那個島上帶出來。
千道流自己也喜歡波塞西。
如果他不是天使神的大祭司，如果他沒有守護武魂殿的責任，他也會去找神考。
但他不能。
他是千道流，天使神的代言人，供奉殿的大供奉。他的命從一開始就不屬於自己。
所以他留了下來，守著武魂殿，守著那份不可能的心思。
而唐晨去了。
這個老對手，為了一個女人，把自己搭了進去。
“我找了很久。”唐晨繼續說，“直到進入殺戮之都，才終於找到了神的氣息。修羅神。”
千道流的瞳孔微微一縮。
修羅神。
傳說中的惡念之神，掌控殺戮。
“我以為自己找到的是修羅神的神位。他也認可了我的實力，賜予了考驗。前面幾項都很容易，畢竟那時候我已經是人類魂師最頂級的實力了。”
唐晨的語氣忽然變得苦澀。
“但在面對血紅九頭蝙蝠王的時候，我的心被惡念侵蝕了。邪惡執念從體內剝離，真正的本心被完全封鎖，我的身體成了九頭蝙蝠王的寄生體。”
他抬起手，看著自己乾瘦的掌心。
“變成了你剛才看到的那個樣子。”
千道流沉默地聽著。
“直到剛才清醒過來，我才明白。當初我接受的，絕不是純粹的修羅神考驗。”唐晨的眼中閃過一絲恨意。
“在那考驗中，摻雜了羅剎神的氣息。修羅神的神念不斷受到侵蝕，沾染了無數雜質。我被羅剎神神念干擾，沒能完成修羅神的考核，還完全陷入了惡念之中。”
他低下頭，喘了幾口氣。
“這麼多年，九頭蝙蝠王一直在腐蝕我的身體，想侵佔我的肉身。但我的本心始終在抗爭。”
唐晨抬起頭看向千道流。
“直到剛才，你的力量衝破了阻隔。那股神聖的光明氣息，化去了羅剎神留在修羅神神念中的惡念。我透過了修羅神的第八考，得到了修羅聖劍的認可。”
他說完這些，笑了。
那笑容疲憊而釋然。
“可惜，太晚了。我的身體撐不住了。”
千道流終於開口：“你要死了。”
“嗯。”唐晨點頭，語氣平靜得出奇，“活不長了。”
千道流的心情很複雜。
他和唐晨爭鬥了大半輩子，從年輕打到老，誰也沒贏過誰。如今看著這個老對手坐在廢墟里等死，他談不上高興，也談不上悲傷。
但不得不承認，在複雜的情緒底下，有一絲慶幸。
唐晨要死了。昊天宗最大的底牌沒了。
千道流把那些情緒壓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
“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他問。
唐晨沉默了一會兒。
“昊天宗……怎麼樣了？”
千道流看著他的眼睛。
“昊天宗依舊是天下第一宗。”
千道流沒有說謊。
昊天宗確實還在，確實還是上三宗之首。唐嘯帶領宗門退隱深山，封山鎖門，但宗門的實力和底蘊猶在。
只是唐昊叛出宗門，昊天宗被武魂殿逼得退避三舍這件事，他選擇了不說。
唐晨不知道這些。
聽完千道流的話，他愣了兩秒，隨即仰天大笑。
“好！好！好！”
連說了三個好字，笑聲如雷，震得廢墟上的碎石都在抖動。
笑完之後，唐晨撐著石柱站了起來。
他的雙腿還在打顫，渾身都是傷，但脊背挺得筆直。
“千道流。”
“嗯。”
“你我爭鬥一生，到最後是我輸了。”
千道流沒有接話。
唐晨也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他抬起頭，望向某個方向，目光穿透了地底的黑暗，彷彿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我要走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唐晨的身體化作一道紅光，沖天而起。
那道紅光撕裂了殺戮之都上方的岩層，如同一道血色流星，劃破了地底世界的黑暗，消失在穹頂之上。
千道流站在原地，看著那道紅光消失的方向。
海神島。
他猜到了。
唐晨去找波塞西了。
千道流收回目光，環顧四周。
殺戮之都，滿目瘡痍。
剛才那一戰，他和唐晨從街道打到城市深處，沿途的建築被毀了大半，廢墟中散落著碎石和殘肢。
但這座城市的主體還在，殺戮之都的核心機制還在運轉。
千道流原本是準備把這裡徹底摧毀的。
武魂殿不需要一個不受控制的墮落之地。
但唐晨的話讓他改變了主意。
這裡是修羅神和羅剎神超脫世界時留下的遺蹟，是兩位神明挑選繼承人的地方。
神明的傳承之地，不能毀。
至少不能由他來毀。
萬一毀了這裡，得罪了那兩位神明，後果不是他能承擔的。
千道流沉默片刻，做出了決定。
殺戮之都保留。
但入口必須控制在武魂殿手裡。
以後誰能進來，誰不能進來，由武魂殿說了算。
確定了唐晨的訊息後，千道流便準備返回武魂城。
不過在返回之前，他需要先把殺戮之都的秩序解決好。
唐晨因為他一走了之。他再走了，殺戮之都必定會變得混亂不堪。
千道流擔心這樣會使得在此留下神唸的神明不滿。畢竟，殺戮之都擁有著兩位神明的神考。
千道流龐大的精神力迅速掃過整個殺戮之都，而後找到了唐晨之前所在的核心處。
他飛了過去，落在血色宮殿前。
殿門大開，幾個貼身護衛正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剛才那場大戰的餘波，他們在宮殿裡感受得一清二楚。
千道流走進去，目光掃過那幾個護衛。
“你們之中，誰是主事的？”
幾個護衛面面相覷，最後推了一個年紀稍長的男人出來。
那人戰戰兢兢地跪下：“大人……小的……小的只是負責殿內雜務的……”
“唐晨走了。”千道流直接開口，“殺戮之都不能亂。”
那人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連連磕頭：“大人放心！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小的會安排好一切！”
千道流看了他一眼，又掃了一圈宮殿。
“以後武魂殿會派人來接管入口。這裡的一切，照舊運轉。”
“是是是！”那人磕頭如搗蒜。
千道流沒有再多留，轉身出了宮殿，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沖天而起。
……
武魂城。
千道流風塵僕僕地落在供奉殿前，門口的執事們慌忙迎上來。
“大供奉！”
千道流擺了擺手，徑直走進殿內。
他剛在靜室中坐下，還沒來得及喘口氣，一名執事便匆匆來報。
“大供奉，您不在的這段時間……教皇陛下闖入了供奉殿。”
千道流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來做什麼？”
執事低著頭，聲音越說越小：“教皇陛下……強行帶走了玉小剛。”
靜室裡安靜了一瞬。
千道流的面色沒有太大變化，但那雙蒼老的眼眸中，寒意一閃而逝。
“怎麼帶走的？”
“屬下等人攔不住。”執事的頭垂得更低了，“教皇陛下釋放了威壓，幾位長老都被壓制住了，沒人能擋。”
千道流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發怒，也沒有立刻發作。
在殺戮之都見識了唐晨的狀況後，他此刻的心思更多是放在那邊。
至於玉小剛被比比東帶走……
這件事他其實早就預料到了。
比比東為了玉小剛敢闖供奉殿，說明那個男人在她心裡的分量。
當年千尋疾做的事，千道流心知肚明。他沒有阻止，也沒有懲罰自己的兒子。
那件事，是他欠比比東的。
所以這些年來，比比東在武魂殿內部爭權奪利，拉攏人手，處處和供奉殿作對，千道流一直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現在比比東把玉小剛帶走，他雖然憤怒，但還沒到要跟她拼個你死我活的地步。
更何況，眼下有更緊急的事。
“傳令下去。”千道流睜開眼，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調一隊供奉殿直屬魂師，前往星羅帝國北境的洛河城待命。”
執事一愣：“洛河城？大供奉，那是……”
“我有安排。”千道流打斷他，“讓他們儘快出發。”
“是。”
執事不敢多問，應聲退下。
千道流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
他需要親自帶人過去，才能找到殺戮之都的入口。
殺戮之都的位置極其隱蔽，他手下的魂師就算到了附近，也找不到入口在哪。只有他親自出馬，才能帶他們進去。
而且，千道流不準備把這件事告訴比比東。
原因很簡單。
他不信任比比東。
當年比比東也去過殺戮之都。她去的時候，武魂殿內部沒人知道。是她自己私下行動的，回來之後也沒有向供奉殿彙報。
殺戮之都那種地方，一個魂師進去，要麼死在裡面，要麼帶著殺戮之都的秘密出來。
比比東活著出來了。
但她從未提過那裡的事。
千道流不打算追問她為什麼隱瞞。他自己也有很多事沒告訴比比東。
互相防備，各留一手，這就是他和比比東之間的現狀。
……
另一邊，教皇殿。
千道流回歸的訊息，比比東在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她一直在關注著供奉殿。從千道流離開武魂城的那天起，她就安排了人手盯著供奉殿的動靜。千道流回來，她幾乎是和供奉殿的執事同時收到的訊息。
“回來了……”比比東坐在王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扶手。
她深吸一口氣，面上不露分毫，但心裡已經在飛速盤算。
千道流回來之後，第一件事會做什麼？
以那個老匹夫的性子，發現自己闖了供奉殿、帶走了玉小剛，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比比東很清楚，自己現在的實力對上千道流是什麼結果。
因為羅剎神考的緣故，她的修為被封印了一部分。超級鬥羅的境界還在，但真要跟千道流動手，她沒有勝算。
天使神的大祭司，九十九級極限鬥羅，天空無敵。
這些名號不是白叫的。
如果真的打起來，她不僅護不住小剛，連自己都可能栽進去。
可她也不能把小剛交出去。
“小剛……”
比比東閉上眼，二十多年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那時候她還在武魂殿，還是千尋疾的弟子。
她和玉小剛在後山相遇，那個藍電霸王宗的少年，溫文爾雅，滿腹經綸，和武魂殿裡那些粗魯的魂師完全不一樣。
玉小剛給她講武魂理論，講藍銀草的可能性，講那些別人嗤之以鼻的夢想。
比比東聽得入迷。
後來他們相愛了。偷偷摸摸地，像做賊一樣。因為千尋疾不會允許，因為武魂殿不會允許。
再後來，千尋疾發現了。
那個畜生把她囚禁起來，做了那些不可饒恕的事。等她終於恢復自由的時候，千尋疾逼她趕走玉小剛。
比比東做了。
她別無選擇。
那天的場景，她到現在都記得。玉小剛站在武魂殿的臺階下，仰頭看著她，眼神裡全是不解和受傷。
她站在臺階上，面無表情地說出了那些傷人的話。
“你走吧。我們不合適。”
玉小剛愣了很久。然後他轉身走了，背影落寞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比比東看著他的背影，指甲掐進掌心，掐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