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治療與回憶
玉小剛看著比比東,眼睛裡漸漸有了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魂殿的藏書閣裡,那個紫發少女也曾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小剛哥哥,你又瘦了,是不是又熬夜看書了?”
那時候的她,笑得很溫柔。
“你怎麼會在這裡?”玉小剛又問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清楚了一些,“這裡是……”
“是千道流的供奉殿。”比比東替他補完了後半句。
玉小剛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
他被關在這裡快兩年了,雖然沒人告訴他這是哪裡,但時間久了,他也能從送飯執事偶爾的隻言片語中猜出大概。
千道流的地盤。
千尋疾的父親。
“我是來帶你走的。”比比東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玉小剛看著那隻手,沒有立刻握住。
他抬起頭,對上比比東那雙紫色的眼眸。
“千道流呢?”
“不在。”
“你趁他不在,闖進來的?”
比比東沒有否認。
玉小剛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苦笑了一聲。
“你這樣做,會給自己惹麻煩的。”
“麻煩?”比比東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惹的麻煩還少嗎?”
她彎下腰,一把抓住玉小剛的手腕,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玉小剛的腿已經有些發軟了,被關在這裡將近兩年,他幾乎沒怎麼活動過,肌肉萎縮得厲害。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了牆壁。
比比東沒有鬆手,反而將他拉得更近了些。
近距離看著她,玉小剛忽然發現,她的眼角也有了細紋。
二十年了。
他們都老了。
“走吧。”比比東鬆開他的手腕,轉身朝密室外走去。
“等等。”玉小剛叫住她。
比比東回頭。
“你為什麼要來?”玉小剛看著她,目光復雜,“當年的事,你不在意嗎?”
比比東沒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門口,背對著密室裡的昏暗光線,側臉被走廊裡的魂導燈映得半明半暗。
“有些事,說起來太久。”她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先離開這裡。”
玉小剛沒有再問。
他扶著牆壁,一步一步朝門口走去。每走一步,腿上的肌肉都在發顫,疼得他額角冒汗。
比比東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的小剛哥哥,藍電霸王宗宗主之子,從小金尊玉貴地長大,何曾受過這種罪?
被關在暗無天日的密室裡將近兩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連走路都費勁。
都怪千仞雪那個野種。
都怪千道流那個老匹夫。
比比東快步上前,彎腰一把將玉小剛打橫抱了起來。
玉小剛一愣,隨即臉漲得通紅,下意識地掙扎起來:“你幹什麼?放我下來!”
“別動。”比比東的聲音很輕,但語氣不容拒絕。
“我自己能走!”玉小剛又羞又急,他一個大男人,被一個女人抱著,像什麼話?
“你走得太慢了。”比比東抱著他往外走,步伐穩健,根本不給他掙脫的機會。
“這裡是供奉殿,千道流隨時可能回來。你想再被抓回去關幾年?”
玉小剛掙扎的動作僵住了。
他確實想逃。
被關在這裡快兩年,每一天都在煎熬。沒有紙筆,沒有書,沒有實驗器材,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他幾乎要瘋了。
“別逞強了。”比比東低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放柔了些,“節省時間。”
玉小剛沉默了一瞬,終於放棄了掙扎,僵硬地靠在比比東懷裡。
她的懷抱很暖。
和密室裡那種陰冷潮溼完全不同。
玉小剛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武魂殿的後山上,比比東也這樣抱過他。那時候她的懷抱也是暖的。
比比東感覺到懷裡的人不再掙扎,腳下加快了幾分。
她抱著玉小剛穿過數重殿門,朝供奉殿外掠去。
剛到前殿,幾道身影便攔在了面前。
為首的是那個面容枯瘦的老者,身後跟著之前被威壓按在地上的幾個封號鬥羅,旁邊還有七八個執事。
老者看著比比東懷裡抱著的人,臉色鐵青。
“教皇陛下。”他咬著牙開口,“大供奉將此人交由供奉殿看管,您不能帶走。”
比比東連腳步都沒停,冷哼一聲。
“本座要帶走的人,誰敢攔?”
恐怖的威壓再次從她體內爆發,比之前更甚三分。
超級鬥羅的氣勢如同實質般的風暴,以她為中心向四周碾壓開去。
老者首當其衝,雙腿一軟,整個人像被一座山壓住,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身後的幾個封號鬥羅和執事更是不堪,橫七豎八地倒了一片,連武魂都來不及釋放。
石板地面咔咔作響,裂紋如蛛網般蔓延開去,殿內的魂導燈劇烈閃爍,幾盞直接炸裂。
比比東抱著玉小剛,從跪倒的眾人身邊大步走過,暗金色的教皇長袍在風中獵獵翻飛。
沒人敢再多說一個字。
出了供奉殿,比比東腳步一踏地面,身形沖天而起。
封號鬥羅級別的強者本就能短暫飛行,更何況她是超級鬥羅。帶著一個人飛行,對她來說毫無壓力。
天空之中,暗金色的身影如同一道流光,劃過武魂城上空,朝教皇殿的方向疾馳而去。
寒風迎面撲來,玉小剛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比比東低頭看了他一眼,將他往懷裡帶了帶,用魂力在他身周形成一層薄薄的屏障,擋住涼風。
玉小剛感覺到了那層溫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片刻後,教皇殿。
比比東抱著玉小剛從空中落下,門口的侍衛和侍女看到這一幕,全都愣住了。
教皇陛下抱著一個蓬頭垢面、瘦骨嶙峋的男人?
“還愣著幹什麼?”比比東冷聲開口,“去把治療系魂師叫來,立刻。”
侍女們如夢初醒,慌忙四散而去。
比比東抱著玉小剛大步走進教皇殿深處的寢殿,將他輕輕放在軟榻上。
玉小剛躺在柔軟的墊子上,整個人陷了進去,舒服得幾乎要嘆氣。
快兩年了。
他快兩年沒碰過這麼軟的床了。
“先躺會兒。”比比東在榻邊坐下,抬手將他額前散亂的灰白碎髮撥到耳後。
玉小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你……”
“別說話。”比比東打斷他,“等魂師來了先治傷,有什麼話之後再說。”
玉小剛閉上嘴,安靜地躺著。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白袍的中年女魂師匆匆趕到,身後還跟著兩個助理模樣的年輕魂師。
“陛下。”白袍女魂師行了一禮。
“治。”比比東只說了一個字。
白袍女魂師走到榻前,看到玉小剛的模樣,眉頭微微皺起。
她釋放武魂,一圈圈魂環從腳下升起。黃、黃、紫、紫、黑、黑。
六環魂帝,治療系。
“陛下,我先檢查一下他的身體狀況。”白袍女魂師將雙手懸在玉小剛身體上方,魂力如細絲般探入他體內。
片刻後,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長期營養不良,多處肌肉萎縮,經脈淤塞嚴重,氣血虧虛,精神損耗也不小。”白袍女魂師一一報出診斷,“還好內臟沒有大損傷,都是可逆的。”
“治。”比比東又說了一遍。
白袍女魂師點頭,第四魂環亮起。
淡綠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如同溫暖的泉水,緩緩滲入玉小剛體內。
那光芒所過之處,萎縮的肌肉開始恢復彈性,淤塞的經脈一點點疏通,虧虛的氣血重新充盈。
玉小剛只覺得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間遊走,所過之處,痠疼和僵硬都在迅速消退。
他的臉色從蠟黃慢慢變得紅潤,乾裂的嘴唇恢復了血色,凹陷的眼窩也充盈了一些。
白袍女魂師第五魂環又亮了起來。
乳白色的光芒籠罩住玉小剛的全身,那些殘留的暗傷在光芒的滋養下逐一癒合。
整個過程持續了一炷香。
玉小剛躺在軟榻上,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恢復力量,經脈中的魂力流轉重新變得順暢,那種瀕死般的虛弱感正在一點一點離開。
當白袍女魂師收回魂力時,玉小剛已經能自己撐著坐起來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雙手,不再是皮包骨頭,雖然還很瘦,但至少恢復了正常人的模樣。
“多謝。”他啞著嗓子對白袍女魂師說了一句。
白袍女魂師微微頷首,轉向比比東:“陛下,我已經做了初步治療,後續還需要調養。以他目前的狀態,至少需要一個月才能完全恢復。”
“知道了。”比比東揮手,“你每天來一次。”
“是。”白袍女魂師帶著助理退了出去。
寢殿裡只剩他們兩個人。
玉小剛坐在榻上,低著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比比東。”
“嗯。”
“謝謝。”
比比東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她走到桌邊倒了杯溫水,遞了過去。
“喝水。”
玉小剛接過來,慢慢抿了一口。
溫水入喉,他這才發現自己的嗓子已經快冒煙了。
一口氣把水喝完,玉小剛把杯子遞回去,比比東又倒了一杯。
連喝了三杯,他才停下。
“你……”玉小剛猶豫了一下,“你這些年過得好嗎?”
比比東的手頓了一下。
她把水杯放在桌上,沒有回答。
寢殿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你好好休息。”比比東站起身,“明天我再來看你。”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比比東。”玉小剛又叫住她。
比比東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當年的事……”玉小剛的聲音很輕,“我一直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比比東的手攥緊了。
她的背影在魂導燈的光線下微微繃緊,肩胛骨的線條僵硬得像兩片刀。
沉默了很久。
“以後再說。”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隔絕了寢殿裡的光線。
玉小剛坐在榻上,看著那扇關上的門,長長地嘆了口氣。
有些事,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無數古籍藥典,寫過無數理論手稿,如今瘦得只剩下骨節分明。
二十多年了。
他離開武魂殿二十多年了。
當年比比東突然與他決裂,他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心灰意冷離開武魂殿,雲遊大陸,最後在諾丁學院落腳。
他以為自己已經放下了。
可今天看到比比東的那一刻,他才知道,有些東西從來都沒有放下過。
寢殿外。
比比東靠在廊柱上,閉著眼,胸口微微起伏。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深深的白印。
千尋疾。
那個名字在比比東心頭翻湧,帶著二十多年都沒有消散的恨意。
若不是千尋疾那個人面獸心的東西,她又何至於和她親愛的小剛分開?
千尋疾是她的師父。
她年少時被千道流帶回武魂殿,拜在千尋疾門下,天賦異稟,深得器重。那時候她以為自己遇到了明師,以為武魂殿就是她的家。
直到她遇見了玉小剛。
兩個年輕人情投意合,約定了一起離開武魂殿,去大陸上過自由自在的日子。
她甚至想過,等離開之後,就和小剛哥哥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定居。他研究他的武魂理論,她給他打下手,日子清苦些也無所謂,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就好。
然後千尋疾知道了。
那個道貌岸然的畜生,她的師父,對她做下了不可饒恕的事。
他強迫了她。
用師父的身份,用封號鬥羅的實力,將她囚禁在武魂殿深處。
她拼了命地反抗,可她當時才多大?修為遠不是千尋疾的對手。
那一段時間的記憶,她這輩子都不會忘。
每一次想起來,都覺得噁心。
更讓她恨之入骨的是,千尋疾做完那些事之後,又強行將她留在武魂殿,逼她趕走玉小剛。
等她終於恢復自由的時候,她已經懷了野種。
她恨。
她恨不得把千尋疾碎屍萬段。
後來千尋疾與唐昊一戰,被昊天鬥羅打成重傷,逃回武魂殿時已是奄奄一息。
那一刻,比比東出手了。
她親手殺了千尋疾。
沒有人知道這件事。
所有人都以為千尋疾是傷重不治而亡。只有比比東自己知道,那個畜生臨死前看到是她動手時,眼中那抹難以置信的驚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