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餘年13
南慶京都。
威嚴聳立的宮門外,王啟年一邊倚在馬車上,一邊抬頭滿臉嚮往地望著天上的雲。
他正在等範閒入宮覲見回來,自從滕梓荊去了,他就接替了給範閒日常隨侍的活計。
範閒本來還在思索慶帝給他封個太常寺協律郎的用意,打的還是當街殺了程巨樹的名義,官還不大,只是個小小的八品官。
出宮門就看見王啟年正在專注地抬頭望天,範閒隨著一起看過去,卻只看見天上形狀各異的雲,於是好奇地問:“你瞧什麼呢?”
王啟年痴痴地伸手指著,“你看那朵雲……”
範閒上下打量了王啟年一眼,“呦,今兒怎麼這麼閒情雅緻。”
王啟年接著說,“像不像是一堆銀子啊。”說著還伸手比劃了一下。
範閒無奈地嘆口氣,說道:“果然還是你的風格。”
說起銀子,王啟年更激動了,“哎,你說我要是把這一堆銀子給拿回家,那我夫人跟小女得多高興,哈哈哈哈哈!”
回頭看著範閒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王啟年收了收險些流出的哈喇子,連忙從馬車上跳下來,“咱是要回府是吧。”
範閒對王啟年敷衍一笑,上了馬車。
半路上,範閒聽見外面有不同尋常的喧鬧聲,掀開簾子從車窗往外一看,只見成群結隊文人打扮的男子,有年輕人,也有上了年紀的老人,全都不顧禮儀,你追我趕地拿著書本往一個方向湧過去。
範閒疑惑地問道:“王啟年,這是怎麼回事?”
這瘋狂的追星既視感讓他覺得有點時空錯亂。
王啟年一邊趕馬車,一邊回頭笑呵呵地對範閒說:“大人不知?今天北齊使團進城,北齊文壇大家莊墨韓也在隨行之列,這全城的讀書種子可都趕著去參拜呢。”
範閒一愣,連忙問道:“那莊墨韓的女弟子楚南枝有沒有跟來?”
王啟年聞言猥瑣一笑,壓低了聲音回道:“那是自然,那楚南枝作為和談副使今日也一起進京了。大人真是少年風流啊,楚南枝不僅文采極好,聽聞連容貌都是一等一的,不少讀書人都視她為夢中情人吶,不過依老王看,還是與大人您甚是相配……”
範閒聽著王啟年又越說越離譜,自知無法扭轉王啟年放飛的腦洞,一氣之下把車簾子撂下,打斷道:“行了,先不回府了,我們也去看看。”
王啟年卻自認為猜對了範閒的小心思,歡快地調轉車頭向入城方向去,“是,大人。”
範閒沒再管王啟年猥瑣的小心思,從聽到楚南枝進京,他的思緒就越飛越遠,滕梓荊還在的時候,他們還曾談起過……
------回憶開始-----
清晨的陽光鋪灑在並不大的火房內,房內悠悠地彌散開縷縷炊煙。
滕梓荊正在搖著手中的石墨,慢慢磨著豆漿。
範閒上躥下跳地炒了雞蛋煎了肉排,把蒸好的饅頭當眾一劃,又把雞蛋和肉排夾進去,古代版的漢堡包就這麼出爐了。
心情頗好的範閒拿著手裡的“漢堡”先遞給滕梓荊,“來點?”
滕梓荊活動了一下為了磨豆漿而僵硬的手腕,得意洋洋地回道:“不了,在家裡吃好了。”
範閒知道滕梓荊是在給自己撒狗糧秀恩愛,也不接茬,扭頭自己吃起來。
滕梓荊對範閒的不捧場有些怨言,換了隻手接著磨豆漿,冷笑了一聲道:“你從進了京,不是找雞腿姑娘,就是研究吃喝玩樂。紅樓嘛不寫了,詩嘛,也統共就做了那麼一首,範思轍天天催你,你也不放心上。”
範閒滿不在乎地擺擺手,“這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文章好詩詞哪裡是那麼容易寫的。”
滕梓荊反駁道:“虧那些讀書人還覺得你會是南慶文壇未來的希望,覺得你可以比肩北齊文壇大家莊墨韓的女弟子。我看你吶,懸!”
範閒察覺到滕梓荊是故意想找自己茬,順著往下問道:“那文采卓絕的女弟子又作了什麼詩啊?”
滕梓荊白眼一翻,說道:“我是個粗人,記不得多少詩詞,只記得一句‘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範閒一聽立馬接到。
滕梓荊點頭,“對,就是這句。你這不是知道麼?她作詩還喜歡起不一樣的筆名,什麼白居易、李清照的,這可能就是文人的怪癖吧。”
範閒卻已經聽不到後面的話了,滿腦子都是竟然有和他一起穿越的人,他不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了。
想著,範閒抓住滕梓荊的胳膊,連忙問道:“她叫什麼名字?”
滕梓荊驚異地看著突然激動的範閒,甩開抓住他的手,說道:“她叫楚南枝啊。不是,我說範閒,你怎麼這麼容易見異思遷啊,不是喜歡你的雞腿姑娘的麼,怎麼一聽楚南枝的詩,又開始關注她了?”
範閒有苦難言,滿腔激動被滕梓荊攪得稀碎,“什麼跟什麼,她可能是我老鄉!”
滕梓荊一臉不相信,冷笑道:“你怕不是以為我失憶了?我難道不知你老家在儋州?楚南枝可是北齊上京人,怎麼可能和你是老鄉?別聽說人家姑娘有才有貌,就想胡亂攀扯,平白汙了人家姑娘清白!”
範閒被當頭澆了一大盆髒水,氣急敗壞道:“你這才是在汙我的清白!你等著,等京都事情完了,我們就去北齊上京城見楚南枝,我讓她親口告訴你,我到底是不是她老鄉!”
滕梓荊挑挑眉,敷衍地說:“行,到時候你讓她親口告訴我。”
------回憶結束------
範閒回憶著,眼睛有點發酸。他鬆開握緊的手掌,默默地想著,可惜再沒有一起去北齊上京城的機會了。
眼看前面人群越聚越多,馬車不好通行,王啟年把馬車停在一石居旁,說道:“大人,前面人太多了,不如就在這看看吧,這也是去驛館的必經之路。”
範閒下了馬車一看,嚯,這可真是萬人空巷,感覺全城的讀書人都來湊熱鬧了吧。
“哥——”
剛站定,就聽到有人在喊他,範閒循著聲音看去,原來是範若若和範思哲在一石居二樓的雅間招呼他過去。
範閒一笑,便帶著王啟年去了範若若二人的雅間。
“範閒,你也來看莊墨韓啊?看來你們讀書人都喜歡湊這個熱鬧。”範思哲坐在凳子上百無聊賴。
範若若聞言,作勢就要打他,範思哲立馬雙手抱頭躲到了範閒身後。
範若若見狀放下手,義正嚴詞地教育範思哲道:“說了多少次了,要叫哥。再說了,莊大家進京可是南慶的一樁大事,像你這種不學無術的人,才會沒輕沒重地說什麼湊熱鬧。”
範閒坐下倒了杯茶水,潤潤喉嚨問道:“若若,你怎麼來這了,也是仰慕莊墨韓?”
範若若驕傲一笑,身板都挺直了幾分,“嘿嘿,我可是提前就訂好了這間雅間,就等瞻仰我偶像的身姿風采。不過,我雖然也仰慕莊大家的才學,但是我的偶像不是他,而是他的女弟子楚南枝!”
範閒被一口茶水嗆到了,“偶像?楚南枝?”
行吧,他已經習慣了若若時不時蹦出一兩個從他這學的現代詞彙了。
於是他接著問道:“就因為她會作詩?”
範若若一看範閒對她的偶像不甚瞭解,有一股熱情在心中湧動,興致勃勃地說道:“比起她的其他事蹟,作詩只是楚南枝一個小小的才華罷了!楚南枝不僅是莊墨韓的關門弟子,還拜師了苦荷大宗師,文武雙全。而且她還是當今第一個入朝為官的女子,前段時間寫的策論《論征戰》可是風靡南慶呢!”
範閒看著範若若這如數家珍的模樣,就像現代追星的粉絲在向別人瘋狂安利她的偶像。
“什麼《論征戰》?”範閒問道。
範若若一拍腦袋,從懷裡掏出一份用心包裝的小冊子,“對了哥,你前段時間為了滕大哥渾渾噩噩的,不知道這個事情。之前監察院因為這篇策論造成的影響太大了,查封了好多,這個是我私下留的,你偷偷看。”
範閒接過一看,這篇策論引經據典,言簡意賅,倒是極具煽動性,怪不得能造成那麼大的影響,這可真是早期的輿論戰啊!
又看了看署名,北郭先生。範閒不禁一笑,這人也是有意思,都已經開先河,以女子之身入朝為官,身處在朝局的漩渦裡了,哪裡還能做什麼隱居不仕的人。
把小冊子還給範若若之後,看著範若若又小心翼翼地把小冊子塞進懷裡,範閒疑惑地問道:“你隨身帶著這個小冊子,難不成還想讓楚南枝在你這小冊子上籤個名?”
範若若一聽,眼睛就亮了,“我怎麼沒想到呢,哥,還是你厲害。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讓楚南枝幫我籤個名。”
範閒無奈地摸摸鼻子,等他和老鄉相認之後,再請這個老鄉幫忙給若若籤個名吧。
沒過一會,外面人聲就忽然吵鬧了起來,範閒他們也站起來,向樓下看去。
一群讀書人圍著莊墨韓的馬車,叫著喊著要莊墨韓收他們為徒,任憑左右隨侍怎麼趕也不走,硬是追著馬車一起跑。
楚南枝身為女子,讀書人大多自視清高,即使她已經頗有名望,也沒有叫喊她的名字,但是也有一些人悄悄跟在她的馬車旁,想看看這個北齊聞名的才女是個什麼模樣。
楚南枝可沒有被人當猴看的興趣,一路上車簾垂遮,絲毫沒有掀開看看南慶京都景象的想法。
只是,她聽著前面馬車那圍著一群人哭喊著要老師收他們為徒,不禁為老師受歡迎的程度感到好笑。
楚子妍看著南枝嘴角的笑意,恨鐵不成鋼地說道:“你還笑得出來,這麼多南慶人想搶你的飯碗呢!”
說罷,又生氣道:“這些人真是的,難道不知道你是關門弟子麼,知不知道關門弟子是什麼意思啊!”
南枝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說道:“無所謂啊,天下讀書人都尊我老師為師,要是老師真想再收個徒弟,我還樂得當師姐了呢。”
楚子妍覺得自己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氣地拿過一旁新買的團扇使勁扇風,給自己降降火氣。
可能是扇的力道太大,車簾被風吹得掀起一角又落下。
範閒從二樓的角度看過去,正好短短的窺到了一個女子的臉,再看過去,車簾已經重新合上了。
只是腦海裡想起一首詩,芙蓉不及美人妝,水殿風來珠翠香。
作者:\" 南枝坐馬車看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