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餘年7
天然居新一季的策論競比題目出了,赫然是以《民報》上新刊發的北郭先生的新作《論征戰》為題。
北郭先生的《論征戰》字字珠璣,詩才橫溢。
開篇立意都在民情,直指“積屍草木腥,血流川原丹”,頗有討伐南慶以莫須有的理由,使得北齊百姓民不聊生之意;同時兩國士兵“子孫陣亡盡,焉用身獨完”,南慶高層也未曾關心自家子民,不顧本國百姓的安樂生活,為了利益執意發起戰爭。最後勉勵士兵將領“長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戰爭的陰雲終會散去,士兵將領們都會度過劫難一帆風順;希望兩國百姓“謝盡浮名更無事,燈前兒女話團欒”,祝願兩國再沒有戰事,百姓都能家人團圓,幸福安樂。
文章廣為流傳,北齊和南慶的民間都已熟讀。
一番唱唸做打,不僅北齊百姓重新振作起來,認為南慶人沒事找事,故意發動戰爭,勢必不能讓這些粗魯野蠻之人如願,上下團結一心,矛頭一致對外;南慶百姓和士兵也有種做了壞人的心虛之情,覺得自家皇帝官員犧牲他們換取利益,鬧的兩頭不落好,頗為忿忿不平。
他們才不管什麼丞相之子被殺,是不是北齊做的還說不準。雖然戰爭勝了,他們的親人上戰場可是死傷不少,他們只想親人好好活著,能夠團團圓圓,平平安安。
南慶高層看到這篇策論時,氣的咬牙切齒,鴻臚寺發誓要在和談的時候狠狠打壓北齊這戰敗了還敢倒打一耙的囂張氣焰。
慶帝在書房冷笑出聲,搭起一支箭射向殿內立著的盔甲,嚇得一眾隨侍跪倒在地。
南枝知道的話,肯定會告訴他們造成這種憋屈感的正是“白蓮花”計謀,處在弱勢,不止關心本國國民,還要同情敵國的死傷,同時用關心的口吻挑撥離間南慶官員和百姓的關係,不外如是。
這波討論熱潮之後,又一奇事鬧得北齊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楚太師之女,那個號稱北齊第一才女的楚南枝竟然被封了六品官,以女子之身入朝為官了。
不管北齊老古板一派的官員怎麼上奏意圖駁回這道封官的聖旨,皇帝和太后都打定了主意一般力挺楚南枝。
官員們在心裡焦急萬分,這楚南枝真是聖寵優渥,皇帝和太后既然如此寵愛此女,還不盡快把她納入後宮,怎得還任她禍害朝堂呢?
官員們都隱隱知道楚南枝就是北郭先生,前段時間剛把南慶一通嘲諷很是出了一口惡氣,雖然還是不太贊同女子為官,但還是佩服楚南枝的才華,只能聽之任之。
與戰豆豆談話之後,南枝一直在思考怎樣才能和陳萍萍達成合作,即便不能成為長久的盟友,起碼也得讓他短暫照拂天然居在南慶的開辦事宜。在他的掩護下行事,可以不用那麼快就對上心思深沉的慶帝的打壓之舉。
但陳萍萍在北齊的名聲與鬼神無異,哪裡是那麼好打交道的,恐怕葉輕眉在他心裡佔第一,但南慶也是他的底線。不拿點實際的好處利益,他是不會同意的。
思來想去,南枝打著探望沈婉兒的名頭遞了帖子,日子卻定的巧妙,是斂夏特意向沈重的近侍打聽好的沈重休沐的一天。
想必慎沈重的近侍一定會向他稟告此事,如此足以讓沈重察覺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重是太后一派的重臣,為人善於謀略,心狠手辣,深受太后信任,手握錦衣衛這一最大的特務機構,權勢滔天。和南慶內庫的合作也是他在一手督辦,他為人謹慎,一定會留有南慶長公主利用內庫走私的實際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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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欲放梅,臘將舒柳。
北齊上京城因為地理位置,冬季更是寒冷綿長。
南枝披著厚厚的織錦斗篷,領口滾著一圈細密的絨毛,平添幾分嬌媚可愛。
她跟著沈府侍女穿梭在沈重的府邸。沈重早年接連喪父又喪母,獨自拉扯妹妹長大,摸爬滾打走到如今地位,實屬不易。對於權勢地位,自然是十分在意的,知道無權無勢受人冷眼的滋味,才會格外想彰顯自己發達之後的地位,府中裝飾雖然堆砌華麗,卻稱不上什麼文雅講究。
侍女帶到一處靜謐的房外,就作揖請南枝一人進去。南枝安排斂夏在此稍作等候,信步走進屋內。
屋內沈重已在等候,看見南枝走近,喜笑顏開地迎上來,
“哎呀呀,楚大人光臨寒舍,沈某真是蓬蓽生輝啊,適才未能出門相迎,還請楚大人不要怪罪,實在是婉兒昨日竟然受了風寒不能見人,沈某才匆忙請楚大人來此相見。”
南枝心知肚明,沈婉兒哪裡這麼巧受了風寒。沈重生怕她這個心思深沉的女人接觸他妹妹別有圖謀才是真。
讓侍女一路引來見面,他自己卻不出面,也是為了打壓一下南枝的氣焰。南枝雖明面上和沈重同為太后一黨,但最近南枝在朝上恩寵過深,這也是一個不大的下馬威,告訴南枝他才是太后心腹第一人。
沈重此舉,莫過於口蜜腹劍。
南枝對於沈重的舉動沒有任何表示,只是故作擔心地詢問沈婉兒的病情,之後又老套地寒暄了半天,從工作和俸祿,到休息愛好,甚至沈重和沈婉兒的人生大事,事無鉅細。茶喝了幾杯,就是一直沒有說正題。
沈重反而覺得額上都生出了冷汗,這楚南枝寒暄起來的口吻真讓人招架不住。他沒什麼親戚走動,不然就知道這是年節親戚走動時,被例行關照支配的恐懼。
最後沈重先敗下陣來,疑心楚南枝在報復他之前的下馬威,也顧不得之前想等楚南枝先開口,他壓她一頭的想法。
他趁著楚南枝舉杯喝茶的空檔,急忙將話題拉到正途,“楚大人今日前來,不會只是為了這些不足掛齒的小事吧,不知究竟所為何事?”
南枝藉著喝茶掩去嘴角的笑意,怕真把沈重惹急了,遂也轉移話鋒道:“沈大人和令妹的人生大事怎麼會是小事呢?不過南枝今日來,確實還有一樁事想請沈大人幫忙。”
沈重不知怎麼終於鬆了一口氣,終於回到他擅長的領域了,“楚大人客氣了,你我二人同為太后辦事,有何事不能直說呢?”
南枝心想,沈重果然謹慎,先扯出太后這面大旗,彰顯兩人是利益共同體,但又不說到底幫不幫這個忙。
南枝輕輕擱下茶杯,輕柔一笑,“此事對於沈大人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只是想借南慶長公主李雲睿利用內庫職權在北齊走私的賬本一用。”
沈重的面色驟然狠厲下來,看著面前笑靨如花的女子,不由後背一寒。
此事是他私下籌謀,連太后都並未告知,倒不知是他的心腹背叛了他,還是南慶長公主那邊的人員疏漏,如此絕密的事情竟出了差錯,讓楚南枝知曉了。
“哦?什麼走私賬本?沈某從來沒有聽過。”沈重面上的狠厲霎時無影無蹤,如果不是南枝一直注意還真發現不了。
南枝臉上的笑容更加輕柔可親,“沈大人,我們明人不說暗話。這世上哪裡有不透風的牆呢?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啊。”
沈重冷笑一聲,眸色陰沉,“說的是啊。怎麼,楚大人想用這賬本做些什麼文章呢?”
南枝裝作吃驚的樣子,“沈大人怎麼會這麼想呢,你我二人同為太后辦事,自當協作互助啊。”
沈重被南枝拿自己的話一噎,也感覺出來楚南枝並不是要用這件事情要挾他,反而心情放鬆了一點,也顧不上考慮到底是誰的人出了問題。
他語氣無奈地說道:“那賬本是沈某打算用來給南慶埋下一個隱患,這個隱患一旦爆發,可能會讓南慶陷入癱瘓。不知道,楚大人索要這個賬本做什麼呢?”
南枝把對戰豆豆說的輿論戰一套結合前幾天北郭先生文章的效果又對沈重一頓忽悠,落點在想趁和談隊伍出使南慶之際,用這個賬本作為和南慶監察院院長陳萍萍合作的籌碼,換取天然居在南慶經營的庇護。
沈重頗為意動,但是又捨不得這已經到手的隱患引子,“陳萍萍為人算無遺策,這雖然是個循序漸進的好法子,但是你怎麼保證陳萍萍看不透這個計謀呢?更何況監察院八處本就有控制輿論的職責,豈會放任這些不利言論發展?”
南枝淡然一笑:“第一,我還有其他辦法和陳萍萍達成短暫的盟友,只不過要用賬本作為更實際的籌碼。”
“第二,就算他們看透了這個計謀又怎樣,北齊出資建立的天然居,南慶分毫不出就能裡利用並作為自己輿論控制的手段,為什麼要抵制呢?”
“第三,不利言論一旦成了一定氣候之後,又豈是那麼容易被控制的?尤其我們的受眾是廣大文人,他們自信有自己的思考,受到太多的言論打壓,可能會反彈地更厲害。而且以我們北齊在當今文人中的地位,已然是文壇標杆了,想要壓過我們,可是很難的。”
“最後,”南枝抬眸看著面前沉思的沈重,“沈大人也知道,我們在南慶的諜網十分難以滲透,而且此次還被監察院給拔除了佈置在京都醉仙樓的頭目。”
“若是能夠打著天然居的名頭,在監察院的眼皮子底下,不正是暗探最安全的潛伏場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