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私人（約）會面
距離曼託-德里斯那檔子事，已經過去了一個月。
術士學院外圍，連通幽暗地域的石窟——專用於奧術對戰的那片場地——在這個地下輪迴裡格外熱鬧。
灰矮人們為這場對戰吭哧吭哧開鑿了整整一個月，硬是在競技場兩側各修出一條近一千尺的長廊，兩條廊道懸在半空，都可以向下眺望，把整片場地盡收眼底。
法師袍的兜帽和銀白長髮在廊道里晃來晃去，密密麻麻的，一眼望不到盡頭。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躁動，像是整個學院的學生都擠到了這裡。
私底下更熱鬧。長廊的各個角落裡，不斷有人在交換從宿舍小隔間裡珍藏的各種“違禁”物品——隱形的葡萄酒在袖口間傳遞，奇怪的繪本翻開一角又迅速合上，還有那種可以充當僕人的小構裝體，在腳邊咔嗒咔嗒地轉圈。
整個長廊活像一個地下交易市場。
費瑞恩站在長廊一端的盡頭，今天是他在幻術系代課的最後一天。
眼前這番景象，他只當沒看見。
年輕時代的他自己玩得比這還瘋，心裡也清楚，年少時代同樣瘋狂的貢夫·班瑞肯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他們都知道，四十年的求學生涯有多苦。
只要沒人兜售違禁法術材料，或者召出只小惡魔鬧個底朝天，這點小打小鬧都可以接受。
哦……前提是不要被其它嚴苛的導師發現。
畢竟沒被發現，等於沒有存在。
他推門走出長廊，關上身後的鑄鐵大門，繞了個彎，拐了個圈，來到通往上層樓梯的最底部。
耳朵一下子清靜了不少。
但也就清靜了那麼一會兒。
一股熾熱的吐息從耳蝸直衝進大腦皮層。
“我親愛的弟弟，看看你，今天多帥呀——我倒真希望下面站的是你。”
“我親愛的姐姐。”
費瑞恩在這個私密的小角落裡轉過身，從薩泊兒的攀附中抽出手，反過來牽住她的手指。
他能看見對方眼眸裡映出自己真摯的微笑。
“可要是那樣，你萬一忍不住搖旗吶喊起來，豈不是丟人丟大發了？”
姐姐痴痴地笑出了聲。
“話說，你還沒上二樓？”
二樓是給高階貴族與眷屬服務的區域，隔絕了底下的嘈雜。有可以互相攀談、享用下午茶的高階觀賞臺，也有專供私人專心觀賽的貴客密室。
“我這不是想等你一起看比賽嗎？順帶看看雷洛諾是真是假，是不是你們倆合謀騙我。要是有詐，我可以當場揪你的耳朵。”
“為了這個，不惜丟班瑞主母的臉？”
薩泊兒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眼睛斜了斜，語氣裡帶著無奈——她表示自己會先和主母們在三樓待夠時間，再偷偷溜回米茲瑞姆家族的貴族包間。
“那時，你最好已經在那邊了。”
“希望如此。”
薩泊兒白了費瑞恩一眼。
通常情況下，這個表情意味著米茲瑞姆首席巫師又有自己的事要忙了，而且多半不會跟主母通報。
但在收到弟弟一個平靜的眼神之後，姐姐也只會回應以柔情的目光。
薩泊兒整理了一下表情，板起臉，準備離開這個小角落，回到二樓去和主母們碰頭。
“稍等。”
手臂被突然拉緊了。
薩泊兒整個人怔了一下，驚訝地回頭，對上費瑞恩迷人的微笑。
然後順著他的目光一直往下——落在自己的手腕上。
那裡多了一隻小手環。
外層的顏色和卓爾精靈的膚色幾乎一模一樣，貼在肌膚上，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
費瑞恩悄悄往手環裡灌入魔力。
兩人手腕相接的地方，同時泛起微微的魔法靈光。
費瑞恩很滿意姐姐的表情變化——先是驚訝，反應過來它的含義後瞬間漲紅了臉，匆匆抽手，卻又極為眷戀地用另一隻手的指尖不停地來回磨蹭那隻手環。
“我……我要走了。”薩泊兒抿咬著嘴唇，眼裡透著一股不甘心，但還是說出了口，“要不然，我真會把你打包抓起來，丟進貴客室。”
“噢——哈哈——”
米茲瑞姆主母逃走了，鞋跟在石板上嗒嗒作響。
費瑞恩聆聽了好一會兒，感受著空氣中殘留的、溼漉漉的甜香。
途中甚至還撞見一對男女學徒闖進這片按理只允許高階貴族通行的區域，兩人見到費瑞恩，紅著臉，一邊道謝一邊乖乖溜走了。
費瑞恩不緊不慢地拾級而上。
到了長廊二樓，繼續往前走。
四周站著不少帥氣的卓爾男僕，身著蜘蛛黑絲織成的接待服，看上去像是某種幽暗地域版本的西裝。
見他過來，立刻有人迎上一杯葡萄酒。
費瑞恩拒絕了，也示意不用帶路。
他自顧自地走著，沒走幾步，就撞上了一個人——術士學院校長挺直腰板，正在向幾位高階女祭司滔滔不絕地介紹著什麼，眼角餘光掃到他，立刻投來一個眼神。
站住。
貢夫·班瑞以不帶半分謙卑的姿態送走了高階女祭司，然後怒氣衝衝地朝費瑞恩大步走來，那架勢像是要一巴掌扇掉他的腦袋。
“許多事情我可以解釋……首席大法師先生……”
貢夫舉起一隻手，止住了費瑞恩接下來那一連串即將湧出的諂媚話。
他確實因為麗芮爾在曼託-德里斯惹的禍、以及費瑞恩管教不力而惱火，但心裡也清楚女兒的脾氣，更從另一個渠道知曉了蜘蛛巫師和香巴拉家族在這件事中的參與程度。
所以並沒有過多責怪年輕的幻術師。
但語氣上，絕不饒人。
“米茲瑞姆先生，請記住你的責任。否則我將不再擔保大法師欄上的名字——是誰的。”
“當然，先生。這確實是我的過失。”
“即便有偽裝術，麗芮爾也待不了太久了。”
貢夫·班瑞的姐姐崔爾主母，最多再縱容許麗芮爾完成一場比賽、拿到冠軍。
這樣將來真正離開蜘蛛教院、暴露家族名號時，也足以震懾這一代年輕的奧術法師。
“需要你的時候，我會再通知你。”
“當然，先生。”
貢夫剛轉身要走，一個一百八十度軍姿又轉了回來。
“第一件事——近一個月別再給我惹事。”
“這場比賽，以及後續一系列的學院參觀，我需要高階女祭司和主母們繼續支援術士學院。我得把好的一面展示給她們。不許有任何差錯，懂了沒有？”
費瑞恩乖乖點頭，儘管他心裡清楚，貢夫根本不可能失利——由他自己的姐姐、政治巨頭崔爾·班瑞，和自己的姐姐、超級金主薩泊兒·米茲瑞姆聯手牽頭，這事幾乎出不了任何差錯。
身為男性，按理遠離政治，但費瑞恩透過姐姐擁有了一條獨家的訊息渠道，反過來還能在必要時對術士學院校長的監視行為形成威懾。
幻術師自然不會大嘴巴子到處說。
“我會乖乖待在研究室，專心惡魔研究。哦，校長大人——那份資料您看了嗎？”
貢夫回憶了一下，面對費瑞恩時，眉毛終於微微揚了起來。
“不錯。額外強化低階惡魔的儀式術。如果能立即應用到中階甚至高階惡魔身上，會更有用。繼續做下去。”
這約等於下批了資金。
費瑞恩心情大好，於是開始犯賤。
他想了想，還是掏出了一隻手環遞了過去。
貢夫·班瑞臉上明顯浮現出厭惡的神色，甚至立刻用偵測魔法把它裡裡外外掃了個遍，確認不是詛咒物品之後，才用“你腦子是不是有坑”的目光看向年輕法師。
但費瑞恩只用了一句話，就讓術士學院校長破了防。
“麗芮爾求我轉贈給您的。”
貢夫·班瑞冷冷地接了過去，像對待一個玩具一樣，把它隨意塞進次元口袋。
“哪兒能讓我更好地檢驗一下你的訓練成果？”
“呃……2號看臺？”
望著班瑞颯爽卻又有些淒涼的背影，費瑞恩一時不知道該偷偷笑，還是無奈地搖頭。
他繼續往前走。
到某一刻，忽然戴上了龍紋戒指，然後催動假象術——一個與他別無二致的幻象繼續前進，走進了米茲瑞姆家族的貴客室。
而隱形的本體則拐向二樓長廊盡頭，停在一面石牆前。牆上只有懸掛的冷焰火把，和灰矮人精心雕琢的紋飾，沒有門，沒有縫，看起來就是一面普通的石壁。
費瑞恩掏出“融身入石”卷軸，低聲唸誦。
很快，法師的身體穿過了厚實的石料，沿著特定的路線垂直上升，再橫向移動，穿行在對戰場地上方的穹頂岩層中。
石料的壓迫感貼著他的每一寸皮膚，呼吸被壓得很淺——然後忽然間，緊密的包裹感消失了。
自由的空氣重新湧進胸腔。
他來到了一間方方正正的密室。
黑乎乎的，必須靠黑暗視覺四處掃一遍，才能隱約辨認出輪廓。
幾件石頭臨時塑成的小傢俱，不多，簡簡單單地擺著。
一個蒼老的背影正靠在石沙發上。
八條蜘蛛腿從椅背兩側伸出來，緩緩地，朝費瑞恩招了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