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江雪
靈瓏靠著石壁睡了半日。醒來的時候，左肩那道貫通傷已經結了一層薄痂，六條尾巴上的焦毛褪了大半，尾尖重新泛起一層淡白色的絨光。
她抬手按了按肩頭，皮肉底下經脈已經通了，妖元回了三成，雖然還虛著，但至少不用再靠碎玉續命。
她坐直身子，目光落在山坳外那片灰濛濛的荒域天穹上，忽然想起一件事，猛地轉頭看向蘇羽。
“蘇羽，我在被追殺的路上，遇到過一個叫江雪的人。”
聞言，蘇羽抬眸看她。
“那是一個人族，偽聖九重。我飛昇上來頭幾個月，被聖虎門追得走投無路，三次差點被擒，都是她出手把我拽回來的。她替我擋過一次刀，自己捱了一記，傷養了半個月！”
靈瓏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楚，“她跟我說，要是能活著脫身，就去流天城找她。她會等我半個月！”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
“現在已經過了半個月零三天了。我不知道她還在不在！”
蘇羽看了她兩眼，然後站起身來。
“那我們去看看！”
“嗯！”靈瓏美眸裡透露出一絲感激。
四人出了山坳，一路朝流天城方向掠去。
半日後，那座小城出現在視野裡。城不大，坐落在紫虎領地邊緣的一片矮丘之間！
城牆是灰白色的，比聖一城還矮三分，城門沒有守衛，來往的行人大半是人族散修，夾雜著幾個修為不高的妖族，各走各的，誰也不看誰。
這在聖荒域算是難得妖族管制鬆散，人族能在這裡喘一口氣。
靈瓏一進城就朝城中心的方向快步走去，穿過兩條窄巷，拐過一座石橋，腳步忽然頓住。
橋邊那棵老槐樹下，一道素白色的身影靠在樹幹上，手裡攥著一枚暗淡的傳訊玉簡，眼睛半闔著，像在打瞌睡又像在等人。
她身形偏瘦，一襲素色長衫洗得發白，袖口磨了邊，周身那層聖力非常弱。
靈瓏站在橋頭看了兩息，然後開口喊一聲：“江雪姐姐！”
江雪猛地睜開眼，轉頭看過來。
她愣了一瞬，然後拿著玉簡的手鬆開了，玉簡滾落在草地上她也沒顧上撿，快步朝靈瓏走過來，走到跟前一把攥住她的手，從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
看到靈瓏肩上那道新結痂的傷，她的眉頭擰了一下，又鬆開。
“活著就行。”江雪聲音不大，嗓子有點沙。“臥龍峰那邊動靜不小，我聽說了，不敢走遠，就在這兒守著。”
靈瓏的眼眶紅了一下，用力回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後轉身側開半步，把蘇羽三人引過來。
“江雪姐姐，這是蘇羽，他救的我。這是小七姑娘，陸鳴！”
江雪抬眸看向蘇羽。
她看得很仔細，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少年一襲月白長衫，氣息沉得摸不著底，站在那裡像一口看不出深淺的井。
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認得靈瓏的眼神，靈瓏站在他身後半步處，肩膀是松的，脊背是直的，跟被追殺那幾個月完全不一樣。
她朝蘇羽點了點頭：“多謝公子。”
蘇羽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
江雪收回目光，掃了一眼四人，猶豫了一下，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些：
“幾位要是沒有落腳的地方，可以隨我回飄渺宗歇一歇。地方不大，但勝在清淨。”
她說完看了靈瓏一眼，像是在徵求她的意思。
靈瓏朝她笑了笑，又轉頭看向蘇羽，眼裡那層希冀很明顯。
蘇羽看了江雪兩眼。神念從她周身掃過，只見其一身乾淨，坦蕩，沒有惡意，也沒有藏著什麼算計。他點了一下頭：“那我們就叨擾了！”
江雪臉上的表情鬆了一分，朝眾人招了招手，轉身引路朝城門方向走。剛走兩步，街角傳來一陣粗暴的呵斥。
“滾遠點！別擋道！”
一個瘦小的身影被人從路邊攤位前推了一把，跌坐在街心的石板上。
那是個七八歲模樣的小女孩，一身粗布破衣，臉上髒得看不清五官，唯獨一雙眼睛黑白分明。
她跌坐在地上，也不哭，只是抬手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然後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落在了蘇羽身上。
她站起來，小跑著直奔蘇羽，跑到他面前才停下，仰著頭看他。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朝他跟前靠了半步，又靠了半步，最後拽住了他衣襬的一角。甚至扯得很緊。
蘇羽疑惑的低頭看著她。
就在這時，他神海深處，聖蓮燈自己動了一下。
那盞燈在萬聖之輪旁邊安安靜靜地待著，從來不會自行運轉。
但此刻燈芯那團火苗朝外面偏了一下，像一根被風吹斜的燭火。
蘇羽還沒來得及反應，一縷極細的火屬聖源已經從燈芯中滲出，順著經脈流出手掌，無聲無息地渡入了小柔的體內。
小柔的身體微微一震。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枯瘦的手指在幾息之間變得飽滿了一些，掌心那道裂開的舊口子合上了，皮膚底下有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一閃而逝。
她抬起頭看著蘇羽，那雙眼睛裡的黑比方才更深了，像兩潭沉了石頭的深水。
然後她鬆開攥著他衣襬的手，往後退了半步，拍了拍肚子，臉上露出一個大大的笑。
“小丫飽了！”
她蹦了一下，又蹦了一下，聲音清脆得像敲石頭。“我好久好久沒吃這麼飽了！”
燭小七偏頭看了她一眼，金色豎瞳眯了眯。
“這小丫頭，不太對！”
靈瓏蹲下身，伸手幫小柔把臉上的灰擦了擦，露出一張瘦削的小臉。她轉頭看向江雪，聲音放軟：“江雪姐姐，帶上她吧。看著怪可憐的。”
江雪的目光落在小柔身上停了兩息。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抿了一下嘴唇，點了一下頭。
“走吧。”她轉過身，朝城門外走去。“宗門離這兒不遠，天黑之前能到。”
江雪轉過身時，靈瓏低聲向蘇羽解釋道：“她的宗門沒剩幾個人了，一直在外頭找人！”
一行六人出了流天城，沿著一條雜草叢生的舊道朝東北方向走。
小柔走在蘇羽身側半步處，腳步小，但跟得很緊，時不時偏頭看一眼他的側臉，看完就低頭走路，走幾步再看一眼。
蘇羽沒有趕她，也沒有多問，只是偶爾低頭看她一眼，便繼續朝前走。
走出一段路之後，他神海深處那盞聖蓮燈又安靜了下來，燈芯的火苗重新縮回原來的位置，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蘇羽把這件事壓在心裡，沒有開口。
但他在走的時候，餘光掃過身側那個瘦小的影子，腳步比方才放慢了半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