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出發
蘇羽帶著一眾剛剛掙脫魔獄的下界飛昇者,朝南凌空飛掠半日,最終緩緩降落在一座邊陲小城之外。
城牆灰褐色斑駁,磚石陳舊,歷經歲月風吹雨打,透著一股荒蕪蕭索的氣息。
城門之上,簡簡單單刻著聖一城三個字。
名字聽來恢宏,實則只是三不管地帶最邊緣的一座邊陲小鎮。
城內僅有兩條主街、數十間簡陋鋪戶,行人零落稀少,大多是修為低微的散修與奔走餬口的行商,靈氣貧瘠,毫無人煙鼎盛之態。
蘇羽聖念淡淡一掃,整座城池最強修士不過偽聖三重,連正經城門守衛都無,荒涼冷清,恰是最安穩的落腳之地。
他不再多言,領著一行人踏入城中,徑直走向城東唯一一座三層酒樓。
酒樓簡陋樸素,廳堂擺放十幾張方桌,桌面粗布洗得發白,牆角懸掛著風乾的靈獸腿,煙火氣質樸十足。
櫃檯後的老闆娘正伏桌小憩,聽見推門響動,猛然抬頭,望見門口烏泱泱一群人,先是一愣,隨即眼底亮起精光,連忙起身迎客。
蘇羽擇了店內最安靜的裡側區域,示意眾人落座。
可這些從聖魔宗魔獄礦坑爬出來的飛昇者,盡數僵在桌邊,手足無措,你望我、我望你,竟無一人敢坐。
他們身上還套著骯髒破舊的粗麻囚衣,衣襟凝著乾涸黑紅血漬,手腕、腳踝佈滿常年鎖鏈磨出的深淺疤痕,琵琶骨穿孔的新痂尚未穩固。
長久的礦坑奴役、匍匐求生的刻入骨髓的卑微,讓他們早已忘了何為安穩落座、何為自在喘息。
有人下意識攥緊空蕩蕩的手腕,反覆確認那禁錮的鎖鏈,是真的不在了。
“坐!”蘇羽聲音平和,率先落座。
眾人這才顫巍巍挪坐椅上,脊背僵硬挺直,姿態拘謹至極。
有人手足侷促收在膝間,有人腳尖死死內扣,躬身受辱的陰影,早已刻進神魂深處,一時難以釋懷。
蘇羽抬手一摸,掌心灑落一把瑩白聖靈丹,輕輕擱置桌面。
“所有招牌菜式盡數上來,多添肉食,盡數管夠!”
老闆娘目光驟然死死黏在那一堆聖靈丹上,瞳孔驟縮,呼吸都驟然急促。
一枚下品聖靈丹,便足以置換整桌上等酒席。蘇羽隨手灑落的三四十枚,足以搬空她整個後廚。
她慌忙一把攏過靈丹塞入懷中,轉身衝向後廚,扯開嗓子高聲大喊:
“老李!冰窖聖紋靈豬全切!全部上桌!今日不計成本!”
半個時辰後。
滿桌佳餚盡數鋪滿桌面。
大塊烤炙聖獸肉油光鮮亮,靈氣馥郁;靈蔬青翠嫩潤,鮮香撲鼻!
整隻聖禽慢燉的濃湯乳白醇厚,表層浮著一層燦燦靈光油脂!
幾壇封存靈釀泥封開啟,醇冽酒香混著精純靈氣四散瀰漫。
尋常修士趨之若鶩的珍饈盛宴,在蘇羽眼中平淡無奇。
可落在這群歷盡數千年煉獄折磨的飛昇者眼中,卻是恍若隔世、做夢都不敢奢望的人間煙火。
滿座眾人,盡數僵住。
那名枯瘦老者坐在最裡側,一身骨架嶙峋單薄,琵琶骨結痂的傷口隱隱作痛。
他低頭望著熱氣騰騰的聖獸肉食,喉結重重滾動,指尖微微顫抖,久久不敢落筷。
他左側,曾執掌下界一方中級世界、稱霸萬古的中年霸主陸天,一遍遍用囚衣袖口擦拭筷尖,擦得布面溼透,依舊遲遲不敢夾菜。
他右側,昔日下界殺伐震天、果敢決絕的青年天驕,抓緊竹筷,雙目泛紅,死死盯著碗中熱食,眼底壓抑數千年的酸澀洶湧翻湧。
死寂片刻。
終於,一位年歲最老、無宗門無背景的散修老者,顫巍巍伸出枯手,夾起一塊滾燙獸肉,小口送入嘴中。
溫熱鮮香入喉的一瞬……
他佝僂的肩膀猛地劇烈一抖。
啪嗒。
一滴渾濁老淚,狠狠砸在桌面。
“幾千年了……”
他含著肉食,聲音哽咽沉悶,嘶啞得如同風沙磨石。
“我等載啃食魔苔,七百年吞嚥乾土……我……我早就忘了熱肉是什麼滋味。”
一句話,滿堂嗚咽驟然響起!
有人埋首捂臉,肩頭劇烈聳動,失聲痛哭,把礦底日夜煎熬的血淚盡數傾瀉!
有人一邊淚流滿面,一邊瘋狂塞食,眼淚混著肉香咽入腹中,苦辣酸甜翻徹五臟六腑!
有人大口扒飯,嗆得劇烈咳嗽,卻依舊不肯停筷。
陸天死死咬著牙,夾起第一塊熱肉,入口瞬間,鐵血硬漢的臉龐狠狠皺起,鼻尖酸澀發紅,硬生生將滿腔悲愴強忍嚥下。
唯有那名揣著碎玉佩的老者,始終沉默。
他一口一口緩慢進食,吃得極穩、極慢,像是在珍惜這來之不易的每一寸生機、每一縷煙火。
半碗飯畢,他小心翼翼掏出懷中那枚裂成三瓣的家傳玉佩,指尖輕輕摩挲裂痕,眼底藏著萬里鄉愁、萬古滄桑。
身旁陸天低聲詢問:“老丈,還想回去嗎?”
老者望著玉佩,輕輕搖頭,聲音輕得像風:“下界故土,早已回不去了。若往後能得安穩,只求尋一處青山,立一方碑,念故園、憶舊人!”
蘇羽獨坐靠門一桌,兩杯清茶,靜靜看著滿堂眾生。
數千年地獄煎熬,一朝得見天光,該哭、該笑、該宣洩,皆是他們應得的救贖。
而蘇羽只是讓這群逆天飛昇、本該證道仙途的下界人族,能堂堂正正坐下來,吃一頓安穩飯,活一次像樣的人生。
一個時辰後。
一桌佳餚盡數食盡,酒罈空空如也。
有人吃飽喝足,疲憊至極,伏在桌案沉沉睡去,嘴角猶帶油光,睡得安穩香甜,是數千年來第一次無夢魘、無折磨的安睡。
有人靠椅小憩,眉眼舒展,終於褪去了刻入骨髓的卑微怯懦。
也有不少人圍坐低語,低聲商量前路去向,眼神之中,終於重新燃起了活下去的微光。
最先落淚的那名老者,緩緩起身,步履沉重,一步一步走到蘇羽桌前。
他脊背佝僂,滿身風霜,每一步都像是踏過了千年礦底黑暗。
站定三步之外,老者深深彎腰,鄭重一拜。
唰!!
滿堂尚存清醒的飛昇者盡數起身!
陸天、昔日天驕、各方下界霸主、散修修士……所有人默然垂首,齊齊躬身長拜。
無人言語。
滿室酒香、空盤殘桌、滿目躬身脊背,宛若一片沉默肅穆的碑林,盡是重如山嶽的恩義。
蘇羽放下茶盞,目光平靜掃過眾人。
“你們無需追隨我。”
“聖一城偏僻安穩,無人管束。願留者,可在此安家落腳,安穩度日;願去者,四海隨心,我絕不阻攔。”
老者緩緩直起身,渾濁的眼底凝起一片堅定的光,字字沙啞,卻擲地有聲:
“恩公。”
“我等在下界皆是一方人物,逆天飛昇,本求武途大道,卻淪為魔奴、豬狗不如。”
“是你劈開煉獄、還我們人身、賜我們一餐人間煙火。”
“我等殘軀餘生,無家可歸、無路可退。從今往後,我等性命,皆屬恩公!此生誓死追隨,絕不背棄!”
話音落,滿堂齊齊附和,聲聲懇切!
蘇羽靜靜看了眾人兩息,微微頷首。
“也好!”
一字落定,他起身邁步走出酒樓。
身後,數百名下界飛昇者整齊隨行,半步追隨,恭謹有序,不超前、不落後,儼然一支新生隨行部眾。
燭小七緩步落至他身側,雙手背在身後,金色豎瞳望向北方,嘴角噙著淡淡笑意:“要動身?”
“嗯!”
蘇羽淡淡應聲,隨即神海微動,萬相神海瞬間鋪開浩瀚無邊的體內世界。
“前路跨域遠征,兇險未知。”
“你們盡數入我體內道域世界安身修行。待我安排好聖火宗的人,再讓你們重見天光!”
話音落下!
溫和浩瀚的暗金色道域神光緩緩鋪開,籠罩所有飛昇者。
陸天、老者、一眾受盡磨難的人族修士,只覺周身一輕,眼前光影流轉。
下一刻。
數百道身影盡數消失在聖一城街道之上,齊齊入駐蘇羽萬相聖海的體內道域世界。
百萬裡道域星河璀璨,星辰高懸,原始道域生靈遊走四方,無盡法則靈氣源源不絕滋養其身。
這片被蘇羽千道法則鑄就的完美天地,成了他們餘生最安穩、最無憂的修行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