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蘇羽到來
韓淵站在紫宸殿臺階上，臉上的血色在那句話落地的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大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帝后的佛珠從指間滑落，珠子砸在臺階上，蹦跳著滾散了一地，叮叮噹噹，像奏響了一曲葬歌。
“不！！”韓依依從翠微宮方向衝出來，手中拿著一柄短劍，朝著那些撲向宮牆的黑影衝去，卻被一股氣浪掀翻在地，短劍脫手飛出。
韓霜站在轎前，嫁衣被風吹得獵獵翻卷。
她看著那些黑霧吞噬宮殿，看著王族侍衛在魔道法則下一片片倒下，看著她的父皇僵立原地，她的母后癱坐在地，她的族妹被氣浪掀翻。
這時，她握緊了袖中那枚瓷瓶，十指緊扣。
然後她低頭，拔開瓶塞，仰頭將瓶中散魂液一飲而盡。
液體滑過喉嚨的瞬間，一股冰涼的苦澀從咽喉一路蔓延到胃底。
她放下瓷瓶，嘴角竟微微彎了一下。轎簾在她面前被風吹開，裡面漆黑一片。她邁步，正要踏進那片黑暗……
突然，一隻手，從她身後伸過來，穩穩地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卻將她的身形定在了原地。
“你幹什麼呢？！”
一個聲音從她背後傳來，不高、不輕、帶著一點趕路趕急了的喘，但語氣還是那副她聽了無數年的懶散勁兒。“我人還沒到，你就準備走？”
韓霜的身形徹底僵住。她的視線還落在那漆黑一片的轎廂裡，但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掌心溫熱，指腹有薄繭，握著她腕骨的那個位置，她記得。
十二歲那年她接他從樹上摔下來，胳膊青了半個月，他後來每次握住她手腕的時候，都會刻意避開那個位置。
風從她耳畔吹過，掀起她鬢邊一縷碎髮。
韓霜的手腕被扣住的那一刻，蘇羽的指尖頓了一下。
那截腕骨纖細、溫熱，皮膚下血液正因方才那口毒液而微微發顫！
但讓蘇羽真正僵住了一瞬的，不是她手腕的觸感，是她轉過頭來時，那張映在晨光裡的臉。
眉型、眼尾、鼻樑的弧度、唇線微微上揚的走勢，甚至連下頜線收束的角度，都與記憶深處某個畫面嚴絲合縫地重合在一起。
像一面沉在海底許多年的鏡子，被人一把撈了起來，水珠順著鏡面往下淌，映出一張他以為再也不會看到的臉。
蘇羽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
僅僅一息。
神海深處，人皇造化塔輕輕震了一下，隨即恢復平靜。
蘇羽的拇指在她腕骨內側微微動了一下，確認了那層薄薄的脈搏還在跳動，然後他收回了那一瞬間的出神，眼底重新覆上一層讓人看不透的平靜。
他低頭掃了一眼她袖口露出的瓷瓶空口，瓶口邊緣還掛著一滴透明的殘液，凝而未落。
“你喝了什麼？”蘇羽眉頭一皺，聲音不高，甚至比平日裡低幾分。
韓霜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嘴唇微微翕動，卻沒發出聲音。
她看著蘇羽，那雙眼睛裡的驚愕正在一點點翻湧成別的情緒！
難以置信、惶然、還有一絲她拼命壓住卻還是漏出來的、像是死水裡重新泛起波紋的東西。
“你……你怎麼……？！”
蘇羽沒有回答。他的聖力已經順著她腕間經脈探入體內，準聖五重的法則之力像一條細線穿過層層血肉，鎖定她胃壁內側那團正在緩慢擴散的冰涼氣息。
那團氣息的顏色呈極淡的灰藍色，帶著一股草木與寒泉混合的氣味，正在緩慢地、一毫一釐地朝她四肢末端滲透。蘇羽的眉頭微不可察地又皺一下。
散魂液。他認得這氣味。
這種毒不烈，不痛，不燒不灼，只是緩慢地、一層一層地剝去服毒者的神魂附著，半個時辰後神魂徹底脫離肉身，肉身尚有餘溫人已回天乏術。
製作這種毒液的人顯然不想讓服藥者死得太痛苦，甚至貼心地給了半個時辰的“告別時間”。
但蘇羽此刻解不了。
他的聖力能暫時鎖住毒性的擴散路徑，像在河流中段築一道臨時堤壩，攔住主流不讓它奔湧，但那些已經滲進支流的毒素他暫時觸及不到！
那是神魂層面的腐蝕，必須用專門針對神魂的法則才能剝離。
他目前沒有。準聖五重的力量可以封、可以壓、可以拖，卻無法從根本上拔除那層已經滲入識海邊緣的灰藍色侵蝕。
半個時辰。
蘇羽的嘴唇抿了一下，隨即鬆開。
他沒有表現出任何多餘的情緒，只是手指沿著她腕間輕輕一按，那股封鎖毒性的聖力便更加牢固地嵌入她經脈之中，！
“別說話！“他鬆開她的手腕，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暫時死不了！”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宮門方向那座白玉輦上。
他的步子微微側了半步，將她擋在身後，右臂自然地垂下，握住了斜扛在肩頭的五行陰陽棍。
棍身貼著手心微微發熱，五行靈光在指縫間流轉了一下又收斂回去。
韓霜被他擋在身後，看著他月白長衫的背影，那\"你喝了什麼之後他便再沒回頭看她一眼！
可他握著自己被鬆開的那截手腕，指腹按著他方才觸碰過的位置，那點殘留的溫熱正在晨風裡一點點散掉。
這時，秦檜已經從輦中探出了大半個身子。
他那張鬆弛如老樹皮的麵皮上，方才那層懶洋洋的笑意正在像剝漆一樣一片片往下掉。
渾濁的黃眼珠死死盯著蘇羽，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掃了第二遍。
好一會，秦檜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嗓子裡的沙啞比方才更重了幾分：“哪來的野小子？敢動老夫的人？”
他說話的時候，右手已經背到身後，掌心中悄然凝聚一團暗紅色的魔道法則，像一團慢燃的炭火，表面平靜底下滾燙。
他在探。用神念反覆試探蘇羽的周身氣機，像一隻老貓繞著一條突然出現的陌生蛇轉圈，不肯輕易伸爪。
蘇羽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掃過宮門方向那幅正在蔓延的混亂！
黑霧已經吞沒了半座宮城，聖魔宗修士的身影在廢墟之間掠動，王族侍衛的血濺在殘破的宮牆上，逃竄的宮女內侍的尖叫聲被轟塌的磚石聲淹沒。
韓淵還僵在紫宸殿前的臺階上，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像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帝后癱坐在他腳邊，佛珠散一地。
遠處，韓依依從地上爬起來，額角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臉頰往下淌，手裡還攥著那柄短劍，正跌跌撞撞朝這邊跑。
蘇羽收回目光，終於正眼看向秦檜。
他的表情很淡，沒什麼怒意，也沒什麼殺意，只有一種讓人不太舒服的平靜，像在打量一件不太佔地方的東西。
“你的人？”蘇羽偏了偏頭，像是在確認一件荒謬的事情，“你再說一遍？”
秦檜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三百萬歲的年紀裡，被無數人怕過、跪過、求過，但從來沒有一個人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
那種隨意的聲音，甚至懶得認真抬眼的語氣。
他那團藏在背後的暗紅魔氣驟然漲一圈，身邊的空氣被燒得微微扭曲，黑鱗魔蛟齊齊抬頭，發出低沉的嘶吼。
“好。好得很。！“秦檜咧開嘴，露出滿口暗黃的牙齒，“既然你自己送上門來，那就跟這破城一塊兒化成灰吧！”
他抬手，整座鑾駕猛地一震，九頭黑鱗魔蛟同時騰空，白玉輦轟然炸開，秦檜枯瘦的身形懸立在半空，周身神帝九重的魔道法則如同煮沸的墨汁般翻湧傾瀉。
整片王都上方的天空暗了三度，陽光被那層魔障吞噬殆盡，只剩下暗紅色的血光籠罩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