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準聖五重
大韓皇都,紫宸殿。
殿內燈火通明,金絲楠木的樑柱上盤著九條鎏金蟠龍,龍目鑲嵌的夜明珠將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晝。
可這滿殿的金碧輝煌,此刻卻壓不住空氣中那股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窒息感。
龍椅上端坐的中年男子身著明黃龍袍,面容算得上端正,但眉宇間那層常年不曾散去的焦慮與諂媚,讓他的五官看上去總帶著一股揮不去的卑怯。
他便是大韓帝國的國君,韓淵。
帝后坐在他身側半步之後的鳳椅上,她明顯比韓淵年輕幾歲,保養得當的面容上塗著厚厚的脂粉,卻掩不住眼底深處那一絲精於算計的涼薄。
此時,她手中捻著一串碧玉佛珠,指腹慢慢碾過珠面,發出細微的磕碰聲,像在數著什麼。
殿下站著三名朝臣,個個垂首斂目,不敢抬頭。
韓淵的手指在龍椅扶手上敲了敲,終於開口,聲音乾澀:“聖魔宗那邊……回話了?”
為首那名老臣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回陛下,秦檜老祖傳了話來,他說……婚禮提前到三日後!”
韓淵的手指突然頓住。
殿內沉默了整整五息。然後帝后終於開口,聲音不帶著一種精心修飾過的柔和:“提前也好。早辦完早省心,免得夜長夢多!“
韓淵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像想說什麼,又被那眼神裡的催促硬壓回去。
他慢慢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殿頂那盞最大最亮的琉璃燈上,燈裡的聖火芯子燒得平穩,紋絲不動。
“三日後……!“他低聲重複了一遍,像在咀嚼這幾個字的重量,“霜兒那邊……”
“臣妾去勸勸她!“帝后截斷了他的話,語氣依然柔和,但柔和中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果斷。
“霜兒一直是個懂事的孩子,知道輕重。帝國數百萬子民的命,跟她的終身比起來,孰輕孰重,她拎得清!“
韓淵的喉結動了動。他張了張嘴,像想說她才十八,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變成了另一句:“聖魔宗那個秦檜……年歲是不是大了點?”
帝后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隨即繼續轉了起來,聲音滿是不以為然:
“三百萬歲,是大了些。但那又如何?人家怎麼說也是神帝九重的修為,聖魔宗四大元老之子,我們大韓帝國在他面前比螞蟻還不如。他能看上霜兒,是霜兒的福氣,也是大韓帝國天大的機緣。你我苦心經營這些年,帝國風雨飄搖,前後夾擊,沒一個靠得住的外援。如今秦檜老祖肯點頭,這是多少年都求不來的!“
“可他那九千九百九十八個小妾?!”韓淵的聲音終於高了一點,帶著一絲幾乎聽不出來的顫抖。
帝后轉佛珠的手徹底停下。她偏過頭看著韓淵,那目光平靜:
“陛下,那九千九百九十九個裡,有一半是下界抓上來的女子,境遇更慘。我們霜兒至少是公主之身,嫁過去有名有份,吃穿不愁,比那些被隨手煉成爐鼎的強了何止百倍。您心疼她,可帝國上下三百城、億萬子民,誰又來心疼他們?“
聞言,韓淵瞬間沉默。
他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發白,又緩緩鬆開,最終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再沒抬起來。
“你替朕去跟霜兒說吧!”他的聲音很輕,又充滿無奈“告訴她——這是為了帝國!“
帝后站起身來,理了理鳳袍的袖口,朝殿外走去,步履平穩,連裙襬掃過地磚的聲響都不慌不亂。
殿外廊下,夜風穿過宮牆夾道,吹得簷角銅鈴輕輕晃盪,發出一陣細碎急促的叮噹聲,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不停搖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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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微宮!
韓霜坐在窗前,月光從半開的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膝頭那件尚未繡完的月白色披風上。
針還插在綢面裡,線頭垂下來,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她伸手將披風拿起來抖”兩下,布料滑過指腹,觸感柔軟,帶著一股她特意燻過的淡香。
這披風原本是準備送人的。
那個人小時候總嫌冬天冷,她記得很清楚,十二歲那年他蹲在蘇家後院的假山底下,搓著手說凍得骨頭疼!
她笑話他一個男子漢怕冷,第二天卻偷偷翻出來一塊舊狐皮,縫了大半個月,縫出一雙護膝送過去。
他後來總說那護膝又醜又扎人,但每年冬天都拿出來穿。
她低頭看著手裡這件披風,針腳細密,鑲邊平整,比當年那雙護膝像樣多了。可她知道,它送不出去了。
“霜兒?!”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帝后的聲音從外間傳來,溫和、平穩、恰到好處地帶著一絲關切。
韓霜沒有回頭,只是將披風慢慢疊好,放在膝頭,安靜地等著。
帝后走進來,在她對面坐下,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那件疊好的披風上,像看了很久才移開。
“你父皇……已經回話了。聖魔宗那邊的秦檜老祖,把婚禮提前到了三日後!”
韓霜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她沒有抬頭,只是輕聲問了一句:“母后,我不去,行不行?”
帝后沉默了一息。然後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韓霜的手背上,那掌心乾燥、溫熱,帶著一股精心燻過的暖香。
“霜兒,大韓帝國立國兩千五,傳到你們這一代,內憂外患,四面楚歌。萬荒宗、萬倭宗虎視眈眈,西邊大晉帝國也壓得我們喘不過氣。那些小宗門、散修魔頭,三天兩頭騷擾邊城,死了多少人,你父皇這些年鬢角白了一大片,你看不見嗎?”
韓霜聽著,沒有反駁。
“如今聖魔宗秦檜老祖願意庇護我大韓帝國,這是整個朝廷上上下下求都求不來的好事!”
帝后的聲音漸漸沉下去,像一根被慢慢拉緊的弦,“你嫁過去,便是聖魔宗的元老夫人,誰還敢動大韓一根手指頭?霜兒,你這一嫁,救的是億萬子民!”
聽到這裡,韓霜終於抬起頭。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一滴淚都沒有掉下來。
她看著帝后那張保養得宜的面容,看了很久,像要從那層精心修飾的端莊底下,看清楚一些別的東西。
然後她收回手,將膝頭那件疊好的披風抱進懷裡,聲音很輕:“母后,兒臣知道了!”
這次,韓霜用了生分的稱呼,也想為表心中的不滿。
帝后鬆了口氣,又叮囑了幾句注意休息、莫要胡思亂想之類的話,便起身離開.
門合上之後,韓霜把臉埋進那件披風裡。
布料貼著皮膚,帶著淡淡的薰衣草香氣,她閉上眼,像想把自己縮排一個很小的角落裡去。
她心裡清楚,三日後那座花轎抬出皇都的時候,她就再也不是韓霜!
她是聖魔宗的元老之子夫人,是秦檜第九千九百九十八房小妾,是大韓帝國送給老魔頭的犧牲品。
但她也清楚一件事。
那花轎裡坐著的人,可以不是她。
她枕頭底下壓著一枚小瓷瓶,裡面裝著一種無色無味的散魂液,是她一年前偷偷備下的。
她本來想著,或許永遠用不上。但此刻她摸了摸枕沿,指尖觸到瓷瓶微涼的瓶身,心裡反而踏實。
轎子到聖魔宗之前,她有的是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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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姐姐!韓霜姐姐你在嗎?”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門被推開,一個明黃色的身影闖了進來!
韓依依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柄沒來得及放下的短劍,顯然是剛從練功場偷偷跑回來。
她一眼看到韓霜抱著披風坐在床沿,臉色一白,幾步衝過去蹲在韓霜面前,仰頭看著她。
“我聽說了!”韓依依的聲音又急又低,“聖魔宗那個老不要臉的,他把婚禮提前了?三天?!他怎麼不等死後再辦?!”
韓霜被她這話逗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下去。“依依,別說了!”
“我偏要說!”韓依依一把攥住她姐的手腕,攥得指節發白。
“姐,你別聽父皇母后那些話。什麼帝國百姓什麼億萬子民,那是他們無能,憑什麼讓你去填這個坑?那個秦檜我都打聽過了,三十萬年前就開始沉迷女色,九千多個小妾,大半都是靠強搶的,前年還在下界道域抓了個女子關在後院裡準備糟蹋!這種人渣,你嫁過去跟跳火坑有什麼區別?”
韓霜看著她,伸手幫她把額角那縷亂髮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很慢,“依依,你別急。我有辦法!”
“你能有什麼辦法!!”韓依依話說一半,忽然看到她姐枕沿下露出的一截瓷瓶白邊,聲音猛地頓住。
她死死盯著那截瓷瓶看了兩息,然後整個人像被抽了一記耳光似的,臉色刷地一白,拉著韓霜的手腕的力道陡然收緊,指甲幾乎掐進肉裡。“霜姐姐,你瘋了?!”
“依依!!”
“你別叫我!”韓依依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瞬間變紅,她死死攥著韓霜的手,哭聲說道:“你不許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聽見沒有!你不許……!”
“那我能怎麼辦?”韓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依依,你告訴我,我能怎麼辦?父皇母后不會改主意,秦檜不會改主意,整個大韓帝國都在等我去換他們三年的平安,我能怎麼辦?”
韓依依張著嘴,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沉默了很久。
韓依依忽然擦了把臉,嗓子又啞又急:“霜姐姐,你別想了。蘇羽他,他不會來了。他都失蹤那麼久了,誰知道他在哪兒?聽說他回聖天宗之後接了個什麼任務,去了下界天啟界域,那邊亂得很,有沒有命回來都不一定。你別等他,你別等了…”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自己都沒發現聲音在抖。
韓霜低下頭,手指慢慢摩挲著懷裡那件月白色的披風邊角。
她心裡那根被反覆拉扯了無數次的弦,在這一刻終於崩斷了。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反駁,也沒有哭。
窗外的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窗扇哐當作響。
簷角的銅鈴被風扯得發瘋似的亂搖,叮叮噹噹響成一片,像要把整座翠微宮的屋頂都掀翻了去。
韓霜伸手把那扇半開的窗關緊!”
屋裡又安靜了。月光被關在窗外,只剩一盞小小的靈燈在案頭兀自亮著,照著兩姐妹沉默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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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之外,荒古山脈廢墟上空。
蘇羽從造化塔的餘韻中緩緩睜開眼,準聖五重的氣息如潮水般退入經脈深處。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濁氣出口即化白練,射在三丈外一塊殘存的斷壁上,石壁應聲炸裂。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又抬眸望向大韓皇都的方向。
然後他提棍,踏步,身形化作一道月白流光,朝著東方天際線掠去。
身後那片焦土在他腳下迅速縮小,最終化作一個黑點,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