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不知道做什麼
李虎是潘美的親兵,但平日裡並不跟在潘美身邊。
他的差事是傳令。
每一路大軍除了作戰單位,還有很多臨時機構。
李虎就是與幕僚整日待在一起,沒事的時候充當護衛,有事的時候,就拿著令牌去各軍傳信。
這差事算不上體面,但好歹不用衝在最前面挨刀。
這種由主帥親兵擔任傳令兵的習俗,是皇帝定下的。
聽說昔年陛下還是周朝小將,跟隨大軍北上晉州抵禦北漢。
擊退北漢後要去兗州平叛時,在晉州一帶募兵,與各級將領商議後定下的策略。
還有一本兵書呢。
說是兵書,實際裡面沒啥排兵佈陣的,多是如何操練士卒,打仗的時候如何知行合一等等。
經過近二十載,歷代將領的修繕,兵書愈發完善。
惟一缺少的便是排兵佈陣。
這都是將領們立身之本,不可能輕易傳授。
除非到了天下太平,無戰可打,為了立功就向朝廷提供自己的兵法。
此刻李虎坐在蔚州營房裡一張鋪了草蓆的地鋪上,覺得腦袋暈暈乎乎的。
整個人像是裹在一層薄薄的霧裡,看什麼都有些恍惚。
大軍出雁門關之後那一路上有多順,他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不真實。
那時候他騎著馬在佇列裡跑前跑後傳令,心裡想的是照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幽雲十六州就能全部拿下來。
他就能揣著賞錢回家買幾畝地,娶一房媳婦,過上安生日子。
可沒過多久,他就在幕僚的屋子裡聽到了龍驤軍被伏擊的訊息。
結果又聽到後路被斷,又迷迷糊糊往東邊跑,直到投靠了中路軍才算喘上一口氣。
這種日子並不好過。
最近這段時間,李虎走在營地裡,總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目光不太對勁。
那些目光裡帶著不滿,帶著怨氣。
帶著一種想找人撒火又不敢找正主、只好拿他這個小角色出氣的憋悶。
打了敗仗的怨氣總得有個出口。
怪主帥?不敢。
怪契丹人?契丹人又不在眼前。
那就只能怪潘美身邊的人了。
李虎倒是沒覺得有多委屈。
真正讓他發愁的是另一件事。
以前去各軍傳令,到了地方總能被接待的將領塞幾塊碎銀子,不多,但積少成多也是一筆外快。
夠他偶爾買幾斤肉打打牙祭。
現在再去傳令,不被人當面甩臉子就算燒高香了。
“開飯了,開飯了。”
幾個同僚端著碗筷掀簾走了進來。
李虎湊過去一看,頓時皺起了眉頭,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擱,不滿道:
“怎麼又是這些糟糠醃菜?一點葷腥都見不著!”
碗裡是一坨糙米飯配一撮黑乎乎的醃蘿蔔。
飯粒又粗又硬,醃蘿蔔鹹得發苦,連一滴油星子都看不到。
有人道:“寄人籬下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指望和以前那般奢侈嗎?”
李虎的抱怨來得快去得也快,嘴上還在罵罵咧咧,手裡的筷子已經動得比誰都快。
他狼吞虎嚥,嘟囔道:“都是禁軍,都是一家人。不就是打了敗仗,憑啥待遇比中路軍差?”
“嗨,好東西就那麼多,咱們西路軍的輜重都沒了,吃人家的東西就別抱怨了。”
實際上,對於打仗消耗眾多的軍士,吃什麼其實並不是很看重,頂抱才是最重要的。
這也是為什麼行伍會瞧不起少爺兵。
他們從小錦衣玉食,是真吃不慣行伍裡的糟糠醃菜。
不僅嘴上抱怨,甚至還會找伙伕使用特權等等。
沒有人希望看到這樣的局面,尤其是對於底層武夫。
打仗就得賣命,你今天能動用特權吃好的,明天是不是就能動用特權躲在後面,將賣命的事留給底層武夫們?
李虎三下五除二就把碗裡的飯菜扒了個精光。
又拿筷子把碗沿上的飯粒一顆一顆刮進嘴裡,仰頭灌了半碗涼水,這才長長地打了個飽嗝。
“咯——”
他往鋪蓋捲上一倒,雙手枕在腦後,摸著滾圓的肚子,眯起眼睛,一臉愜意。
美啊~~
這種吃完飯就躺著、什麼都不用想的日子,要是能過一輩子就好了。
其餘幾個人也吃完了,橫七豎八地倒在鋪上。
有的把靴子蹬了晾腳丫子,營帳裡瀰漫著一股汗味和腳臭混合的氣息。
沒有人說話,都在默默地享受這片刻的安逸。
也許這會是他們人生中最後的時光。
李虎盯著帳頂發了會兒呆,忽然又冒出一句:
“陛下治軍也太嚴了,連營妓都沒有,無聊死了。”
他是大明入主中原之後才入伍的,並沒有親身經歷過前朝軍中營妓的那一套。
關於營妓的事全是從老兵嘴裡聽來的。
那些打了半輩子仗的老傢伙,喝了酒之後最愛吹噓的就是當年在某某大營裡睡過什麼樣的女人。
營妓的來源很雜。
多數是戰俘的妻女,也有一些是從各州縣徵召來的官妓,甚至還有自願隨軍討生活的窮苦娼戶。
不是所有妓女都能在青樓裡被達官貴人捧著的。
絕大多數相貌普通,平日裡接的都是最底層的販夫走卒,賺不了幾個錢。
隨軍當營妓雖然辛苦,但軍中漢子出手比市井小民闊綽得多。
萬一碰上個大方的,伺候舒服了還有賞錢可拿。
放在以前的朝代,大軍佔據了蔚州這樣的大城,少不了要從城裡抓一批女子充作營妓。
但現在嘛,皇帝明令禁止,誰敢碰這條線就是掉腦袋的事。
所以也只能嘴上憧憬憧憬,過過乾癮罷了。
“找個隱蔽的地方,自己用手解決不就成了。”
門簾被人從外面掀開,一個大頭壯漢彎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眾人一看清來人,急忙從鋪上彈起來,手忙腳亂地整理衣襟繫好腰帶,齊齊抱拳行禮:
“拜見指揮使!”
馬奎擺了擺手,語氣很溫和:“無妨,某是新來的,很多事情還得向諸位請教。”
李虎看著馬奎,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地問道:
“指揮使,我聽說您最近這段時間一直在軍營裡四處找人,找誰呢?”
馬奎眼眸暗淡,低聲道:“找我以前的都頭。”
“找到了嗎?”
“打聽了很久,才得到訊息,戰死了。”
帳內安靜了幾息。
眾人臉上恰當地流露出同情和悲傷的神情。
並非是對那都頭的遭遇感到痛心。
開玩笑,誰也不認識誰,死得人多了,壓根沒感覺。
只是馬奎明顯心情低落,面對頂頭上司,還是得把姿態做足。
人情世故這四個字,在哪裡都管用,軍營裡也不例外。
馬奎很快就平復了情緒。
他把胸膛挺了挺,臉上的神色恢復了嚴肅:“都收拾好自己的行囊,今夜凌晨要出城。”
“去哪裡呢?”有人問道。
又要打仗了?
這麼快?
他們才剛到蔚州沒多久,氣都還沒喘勻,就又要去賣命了?
馬奎沉聲道:“軍事機密,聽令便是。”
說罷,他轉身離去,將空間留給眾人。
李虎蹲在地上繫著綁腿,面色變得有些凝重。
“要出大事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
他是潘美的親兵,也是西路軍的傳令兵。
放到平時,大軍調動的事他就算不知道全貌,至少也能提前聽到些風聲。
可這一次,他這個傳令兵竟連要去哪裡的資格都沒有。
這本身就不正常。
根據以往的經驗來看,這種情況通常只有一個可能:上面要他們隱藏行蹤,不能讓遼軍的斥候發現。
沒有人回應他。
每個人都在沉默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鋪蓋卷要綁緊,水囊要灌滿,乾糧袋子要檢查有沒有受潮發黴,刀要最後再磨一遍。
要隱藏行蹤,就意味著要去幹一件大事。
幹大事,就意味著要承擔更大的風險,有更大的機率回不來。
入夜,千餘人的隊伍無聲地集結在蔚州城西門口。
沒有火把,沒有號角,連口令都是貼著耳朵傳的。
李虎環顧左右,更加緊張。
這要是幾萬人的大部隊一起行動,人多勢眾,好歹還有點安全感。
最怕的就是這種千把人的小隊伍,人少,目標小。
真要是撞上了遼軍的大隊騎兵,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會被碾成碎片。
不過也許只是分批行軍。
他在心裡安慰自己,主力或許在後面了。
不知道確切訊息的他,只能憑藉本能猜測。
隊伍開始動了,沒有點火把,就藉著月關行走。
李虎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從蔚州西門出去,沿著一條向南的岔路走。
沒有人說話,連咳嗽聲都被壓到最低。
前面的人走得很快,他只能跟著那人的後背,一步不落。
風從側面刮過來,帶著枯草和乾土的氣味,吹得他眼睛發澀發酸,但他沒有伸手去揉,只是用力眨了幾下,讓淚水把灰塵沖掉。
出發之前,什長只說了一句話:
“跟著走,別問,別出聲。”
李虎沒有多問,服從命令是軍士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再說問那麼多有什麼用?
一個底層武夫,知道了又能如何?
俗話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大不了就是丟一條命罷了。
大不了就是丟一條命嘛。
他在心裡默默地補了一句:嗯......最好別丟,最好能在不丟命的前提下立下大功。
家裡還等著他寄銀子回去修房子呢。
月色很淡,照在山路上只能勉強看清腳下幾尺遠的距離。
李虎注意到路越來越窄,兩側的山壁越來越近,隊伍被拉成了一條細長的線。
前面的人腳不停步,後面的人也不問。
每個人都只是跟著前面那個人的後背走。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隊伍停下來歇了半炷香的功夫。
李虎蹲在路邊,掏出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幾下嚥下去。
旁邊有人低聲道:“看到了嗎,路是往南走的。咱們在繞山。”
李虎沒有回答,又咬了一口乾糧。
他確實發現路是往南走的,不是往東,也不是往北。
按理來說,他們要是去幽州或者雲州,應該走東面或者西面。
走南面是去哪裡?
他在腦子裡把蔚州南面的地形過了一遍,想不到任何值得派一千人秘密行軍的目標。
出發後的第四天夜裡,雨來了。
雨不大,但很密,山路變得溼滑。
李虎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
先用腳尖探一下地面的硬度,再慢慢把重心移過去,生怕一腳踩滑連人帶甲滾到路邊的溝裡去。
他前面的那人被雨淋得弓著背,甲冑上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
沒有人抱怨,也沒有人停下來躲雨。
隊伍沉默地在雨中繼續向前蠕動。
天亮時雨停了,隊伍在一處山坳裡停下來生火做飯。
李虎蹲在一塊石頭後面,把乾糧掰成小塊,泡在碗裡的熱水裡。
他低頭看著碗裡慢慢泡軟的餅塊,耳邊傳來身後幾個人的低語:
“這是去哪?”
“不知道。別問。”
李虎發現馬奎並不在,也許他在下一批,也許他走的是另一條路,也許他壓根就不參與這次行動。
不管怎樣,這支隊伍裡眼下連一個能拿主意的軍官都看不到。
這讓他心裡的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隊伍停了下來。
李虎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四周。
他們在一道山谷裡,兩側的山壁比前幾天更高更陡。
前方的路斷了。
不是被堵住,而是被一道半塌的關牆截斷了,看起來像是一條廢棄驛道。
李虎腦子裡忽然有什麼東西被撥動了。
在蔚州的時候,有一次去幕僚那裡送文書,在輿圖旁邊站了小半盞茶的功夫。
他只是一個傳令兵,沒資格湊到輿圖前面細看,但那天幕僚們正圍著輿圖爭論什麼。
他站在門口等回執,眼睛正好掃到輿圖上離蔚州不遠的位置標註著幾個地名。
其中有一個就是金坡關。
他記得那個名字,是因為幕僚們提到它時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討論一件不能大聲說的事。
金坡關,一條通往良鄉的舊道。
此刻,那道關牆似乎距離他並不遙遠了。
他覺得喉嚨有些發乾,但又找不到話說,只能拿起水囊灌了一口涼水,聽著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的聲音。
李虎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但他隱約察覺到,這裡離前線比他們所有人都以為的更近。
......
朱昀的馬車從宮門駛出,沿著御街一路向北。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圓領袍,腰束烏角帶。
頭上戴著一頂青紗幞頭,通身上下沒有半點金玉飾物,看起來不像皇子,倒像是個出門訪友的年輕書生。
可他那副身板偏偏生得魁梧。
肩寬背厚,兩條胳膊撐得袖管繃緊。
往車廂裡一坐,膝蓋幾乎頂著對面的廂壁,跟那身斯文打扮怎麼都湊不到一塊去,顯出一種說不出的不倫不類。
他掀開車簾望著窗外的街景,御街兩旁的商鋪仍然開著,行人仍然來往,只是比數月前少了一些熱鬧。
前線的訊息早已經傳遍了開封。
每條巷子裡的井臺邊都有人在談論蔚州和雲州的事。
偶爾能聽到一些哭聲,應該是西路軍的家眷。
有人歡喜有人愁,臉上掛著笑容的多半是中路軍和東路軍的家眷。
捷報上說中路破了蔚州,東路打到了幽州城下。
那些人的父兄極大可能還活著。
不但活著,還可能立了功,立了功就有賞錢,賞錢一到,家裡就能多買幾畝地,多蓋一間房。
馬車在城北的傷兵營前停下。
這裡原是禁軍的一處舊營房,北伐之後改為收治傷殘軍士的醫館。
院子不大,青磚鋪地,幾株老槐樹撐著傘蓋,把日頭篩成碎影。
院子裡搭著幾排涼棚,棚下襬著木板床,床上躺著缺胳膊少腿計程車兵。
有的還在昏迷,現在還不醒的,估計這輩也醒不過來了。
大多數人都睜著眼睛,正被醫官換藥,傷口處露出暗紅色的新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藥味和血腥氣混在一起的古怪氣味。
不濃,但一直在那裡,像是院子本身的呼吸。
朱昀下了馬車,身後跟著幾十個內侍和隨從,手裡拎著米麵、布匹和一罈罈鹽。
他沒有讓內侍走在前面,自己先邁步走進了院子。
他目光掃過那些涼棚,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硌了一下。
朱昀小時候是極其好武的。
立志要成為蔣七、董遵誨那般勇猛無雙,披甲持槊,帶著千軍萬馬衝鋒陷陣。
在去了南漢一趟後,見識到滿目瘡痍,念頭便逐漸改變,心裡甚至十分排斥戰爭。
尤其是見到眼前的場景,那股排斥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強烈。
戰爭當真是可怕至極啊。
這種可怕,並不是害怕,而是悲傷。
出征前還都是活蹦亂跳的漢子,能跑能跳,能扛槍能罵娘,能一頓飯吃三大碗乾飯。
如今呢?
缺了胳膊少了腿,一輩子都得被人攙著扶著,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這還是能活著回來的,那些回不來的呢?
他們的家眷該怎麼辦?
老母會不會哭瞎眼睛?
子女會不會被欺負?會不會被其餘孩童辱罵是沒爹的種?
戰報上只有數字,死傷多少、俘獲多少、潰散多少,寥寥幾行字,看過也就看過了。
數字是冰冷的!
眼前這些躺在木板床上的身體是熱的,傷口還在滲血,還在疼。
朱昀沿著涼棚走了一趟,在一張床前停下來。
床上躺著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左臂齊肘斷了,裹著厚厚的白布,布上滲出暗黃色的藥水。
他正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忍著什麼。
朱昀在他床邊站了一會兒。
那人才緩緩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站著個年輕後生,先是一愣,隨即認出了朱昀腰間那枚玉牌,掙扎著要起身行禮。
朱昀伸手輕輕按住他的肩膀:“躺著,不必起來。”
那漢子又躺了回去,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朱昀在床邊坐了下來,沒有嫌木板硬,也沒有嫌藥味衝:
“你是哪一軍的?”
“回殿下,小人是龍驤軍的。”
那漢子的聲音有些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龍驤軍。”朱昀重複了一遍,“西路軍的?”
“是。跟著潘大帥在雲州被埋伏的,那一仗死了很多弟兄。”
“小人這條胳膊是被遼軍騎兵的彎刀削斷的。”
朱昀沒有接話。
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說你為國家盡忠了,是好漢子,好子民嗎?
或許對方很想聽這句話,但他就是說不出來。
朱昀換了個話題:“家裡有幾口人?”
“一個婆娘,兩個娃。小的那個今年才四歲,還不太會叫爹。”
朱昀轉頭對一個內侍道:“把米麵給這位軍士留下。”
內侍應聲上前,放下一袋米和一匹布,又放了一小壇鹽。
朱昀站起身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轉身繼續往前走。
走完一整排涼棚,他停在了最後一個棚子前。
那裡躺著一個年輕士兵,看起來不過十八九歲。
右腿從膝蓋以下沒了,傷口還沒完全癒合,床邊的木盆裡泡著換下來的髒紗布。
他的臉很白,像是失血過多,但眼睛很亮,一直望著天空。
朱昀在他床邊站定,彎下腰:“你叫什麼名字?”
“回殿下,小的是虎賁軍左廂的,叫劉鐵柱。”
朱昀覺得這個名字有些耳熟,一時想不起在哪裡聽過,可能是叫這個名字的人太多了吧。
他在床邊坐了下來:
“你的腿......”
“回殿下,被馬蹄踐踏的。”劉鐵柱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別人的事,
“雲州之戰時,小人隨軍救援龍驤軍,被遼軍衝殺,直接撞暈過去。”
“醒來時右腿已經不成樣子,醫官說保不住了,拿鋸子鋸下來的。”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還好是腿,不是腦袋。最起碼還活著。”
朱昀問道:“你後悔從軍嗎?”
劉鐵柱想了想:“不後悔。殿下,小人家裡還有個妹妹。”
“小人當兵之前,她連一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冬天就裹著一件大人的破襖子,袖子長到能拖到地上。”
“入禁軍之後,軍餉按時發,日子好過了很多。”
“前幾天她還託人寫信來,說用攢的錢買了新衣裳,紅底碎花的,還跟娘一起吃了一頓肉。”
“她說等她再攢些錢,就給小人納一雙新布鞋。”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對朱昀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值了。”
朱昀站起身,對內侍道:“給他多留一袋米。再拿兩匹布。”
他去了不遠處的另一個營房。
裡面是傷兵的家眷來務工,一邊照顧親人,一邊配合醫師幹一些力所能及的活。
洗紗布、搗藥、縫補繃帶、給傷員餵飯擦身。
這部分開銷全由朝廷負擔。
算是給陣亡和傷殘將士家眷的另一種補貼。
院子裡除了正在埋頭幹活的女人們之外,最多的便是少年。
年齡大多在十二三歲到十六七歲之間。
他們也在幹活,推磨的、劈柴的、打水的、幫著搬東西的,一個個悶頭幹著,沒有人偷懶。
這些半大小子也能掙些錢糧。
雖不多,但夠自己吃,還能貼補家裡。
至於更小的孩童,一般是不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沒人希望自己還年幼的孩子,經歷這種血糊糊的事情。
少年們聽見動靜,偷偷打量朱昀和他身後的內侍,又飛快地收回去。
生活在皇城腳下,還是禁軍子弟,他們的見識遠不是偏遠子弟的同齡人能比擬的。
他們不認識朱昀,但能從其身後跟著的內侍判斷出對方的身份。
宦官很好辨認,無須,小碎步,姿態異於常人。
其實大多數宦官說話走路都和常人差別不大。
只不過歷代宮規對宦官有種種儀態要求。
久而久之,他們也就習慣了這樣走路做事,好取悅上頭的貴人們。
朱昀在一個男孩面前停下來。
他大約十四五歲,瘦得像根竹竿,但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他的眼睛黑亮亮的,看人時不閃不避。
朱昀低頭看了他一眼:“你叫什麼?”
“回殿下,我叫趙石頭。”少年道。
朱昀微微頷首。
禁軍的待遇是很高的,家眷的生活水平不是問題。
但這個少年卻很單薄,想來應是家人剛入禁軍,還沒過多久的好日子。
朱昀問道:“是你兄長入的禁軍嗎?”
禁軍的選拔極其嚴苛,身高、體重、膂力、眼力、年齡等等。
最重要的是,超過四十歲的都無法入選。
便是已經在籍的禁軍士卒,年滿四十也照例要卸甲退出現役。
故朱昀根據少年的年齡,判斷應該是他兄長是禁軍士卒。
兄代父職,這在禁軍的兵源裡是最常見的一種情況。
“回殿下,正是家兄從禁軍。”趙石頭似乎並不害怕,
“家父前年被徵去修黃河的河堤,扛石頭的時候堤壩塌了一段,人被壓在底下。抬回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
“家裡現在還有一個娘,兩個妹妹。”
其實也沒什麼害怕的。
因為朱昀並沒有讓人感到壓迫感。
他雖是嫡長子,但沒有權勢,對市井百姓來說,他甚至不如一個拿著雞毛當令箭的坊正更有威懾力。
什麼皇威如獄、龍氣逼人,說到底不過是權力的另一種味道罷了。
便是沒了權力的皇帝,和豬狗有什麼區別?
朱昀又走了一圈,把院子裡其他適齡的少年都看了一遍。
絕大部分少年都很健碩,面色紅潤,肩膀厚實,一看就是平日裡吃食好、營養跟得上。
朱昀看了一圈,心裡大致有了數。
他轉過身,對內侍道:“你去把營中所有十四歲以上、十八歲以下的家眷男丁名冊拿來。”
內侍應聲快步離去。
朱昀又看向趙石頭:“你願意跟著我嗎?”
趙石頭愣了一下:“殿下,小人......小人能做什麼?”
他不是不想答應,是真的想不出來自己能做什麼。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半大孩子,沒讀過書,沒練過武,連劈柴都比別人費勁。
一個皇子要他有什麼用?
“現在什麼也不用做。等我封王了,我需要自己的隨從和親兵。”朱昀的聲音不高不低,
“你跟著我,有飯吃,有衣穿。你娘、你兩個妹妹以後都不會餓肚子。”
“你願意,就站到我身後去。”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趙石頭哪裡還有拒絕的餘地?
這跟天上掉餡餅有什麼區別?
不,這比掉餡餅還要好!
餡餅吃一頓就沒了,這是一個能讓他全家都不再捱餓的著落。
內侍很快把名冊送來了。
朱昀讓人把適齡的男丁都叫到院子中間站成一排,從他們面前慢慢走過,打量了一番,又問了幾句家中的情況。
問得不深,無非是家裡幾口人、父親或兄長在哪一軍、入禁軍之前做什麼營生。
最終挑了八個人,都是十四五歲到十七八歲的年紀。
他倒不是真的指望這些少年做什麼。
他今日來傷兵營,一方面是奉了母后的意思來標榜皇室的仁德。
讓天下人看到,皇帝在前線打仗,皇后的嫡長子也沒有閒著,在後方撫卹傷兵、收留遺孤。
另一方面,他是真的想為他們做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