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樞密大打出手
政事堂內,四位宰輔正襟危坐,面前的桌案上攤著數本文書和一張天下行省輿圖。
輿圖鋪了半邊桌子,絹面上用硃筆勾出了十三塊區域,邊界線細細的,像是血管。
承宣布政使司:左布政使,從二品,一人,一省行政之首。
右布政使,正三品,一人,專管錢糧。
左右參政,從三品,若干人,分管省內各州。
左右參議,從四品,若干人,協助左右參政。
經歷司經歷,從六品,一人,掌收發文書。
經歷司都事,從七品,一人,佐經歷。
司獄司司獄,從九品,一人,掌牢獄。
...
都指揮使司:省都指揮使,從二品,一人,掌一省軍事。
省副都指揮使,正三品,一人,佐都指揮使。
省都虞侯,從三品,一人,掌全省屯田、訓練等。
左右廂都指揮使,正四品,一人,掌本廂軍事。
左右廂都虞侯,從四品,一人,掌本廂屯田、訓練等。
經歷司經歷,從六品,一人,掌收發文書。
經歷司都事,從七品,一人,佐經歷。
...
提刑按察使司:按察使,正三品,一人,掌一省刑名按劾。
按察使副使,正四品,一人,協助按察使,有權直接上書御史臺乃至皇帝。
僉事,正五品,若干人,分管各州巡查。
經歷司經歷,正七品,一人,掌收發文書。
經歷司知事,正八品,一人,佐經歷。
司獄司司獄,從九品,一人,掌牢獄。
(由於提刑按察使司級別低於其餘二司,故同樣的衙門,官員級別低。但司獄司共掌,故級別一樣)
宋琪最先開口,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遲疑道:
“四川、湖廣是不是太大了?”
湖廣幾乎就是曾經的南平加上武平,疆域橫跨荊湖之地,從北邊的襄陽一直延伸到南邊的永州。
沈義倫回應道:“荊湖自古本就是一家,口音相似,治理教易,合併起來也算正常。”
“至於四川行省,倒是沒啥,漢中一分為二,割據難度上升不少。”
古往今來,能有勢力割據四川,基本都是天下大亂。
天下不亂,四川向來是上好的後勤之地。
尤其大明以四川為基業而奪天下,實乃古今第一回。
朱氏在蜀地的影響力極其深遠。
聽說有的百姓都自主給洪武皇帝建立長生牌,日夜跪拜保佑。
如今蜀地廣為流傳的神明二郎神,就是洪武皇帝在漢中時推廣出來的。
只要後世百姓祭拜二郎神,打聽來源,就能知道太祖皇帝。
沈義倫認為,只要陝西、河東、河北、京畿直隸不亂,天下就亂不了。
這四個省像是四根柱子,撐住了整個天下的骨架。
宋琪頷首,不再多言。
倒不是他真的被說動,只是沒辦法改變什麼。
天子將行省輿圖送來,是通知,不是商量。
若真的商量,早就讓來宣政殿,而不是送到政事堂。
宋琪相信,以朱驍的才能,不會看不出風險。
這樣做,一定是有原因,作為臣子,支援就行。
“嘖嘖......升官了。”魚崇諒似笑非笑地說,手裡拿著一本文書晃了晃。
三人先後接過他手中的文書翻閱,看罷啞然失笑。
原本六部尚書都是正三品官員,此刻變成了正二品。
下面的侍郎、給事中同樣品階提升。
權力倒是沒啥變化,與以往一樣,只是為了讓六部能順利指揮地方行省,破格升品階。
宋琪撫須道:“呂偉那傢伙估計要樂瘋了。”
自從那日宣政殿後,六位尚書或多或少都來政事堂打聽訊息,以呂偉最甚。
可他們又從哪裡能得知?
再說了,不問內閣那三人,問他們,不是找錯人了?
“四位相公,有訊息了沒?”
四人一聽殿外傳來的聲音,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達成了默契。
呂偉小跑而入,一屁股坐在宋琪身旁,揪了揪他的衣袍:“咋樣,還沒訊息嗎?”
“這是什麼?”
他的眼睛掃到宋琪桌案上的文書,下意識想抓,旋即想起不合規制,又縮回了手。
他們關係是不錯,但還沒好到能碰政務的份上。
這要是被旁人得知,一個彈劾就能要他半條老命。
宋琪笑道:“你怎麼不去問內閣呢?內閣肯定比老夫等人知道得更快。”
呂偉臉色一垮,嘟囔道:“要是能問,我早就問了。”
“那三人年紀輕輕,嘴比誰都嚴實。而且最近這些時日,亥時才離開皇宮,我想蹲也熬不住啊。”
他雖沒像宋琪、魚崇諒一般六十餘歲,但也和魏仁浦年歲差不多,年過五旬,熬不動夜。
前幾日試著等了一回,不到戌時就靠在椅子上睡著了,還是被隨從抬回去的。
沈義倫咳嗽幾聲,拿布擦了擦嘴,說道:“呂尚書,休要胡說。”
呂偉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不滿。
他與沈義倫實際上沒什麼仇,相反有段時間一同處事,只是羨慕嫉妒而已。
想當初,二人同在興元府為官。
那時沈義倫還是他手下的官員,何曾想,對方一路攀爬,竟做到宰相的位置。
呂偉不滿道:“莫非我只是說句話,就要被治罪嗎?”
沈義倫微微一嘆,搖了搖頭。
對方遲早會因言論而獲罪,太不知輕重了。
不僅與宰相關係密切,還敢討論內閣成員。
下一步,是不是說皇帝了?
魏仁浦打了個圓場,聲音溫和:“品階下來了。六部尚書提升至正二品,其餘官職同樣拔升,但權力沒變化。”
經歷剛才的事,呂偉已經沒多少興奮的念頭。
他朝宋琪等三位宰相行禮,偏偏落下沈義倫,拂袖離去。
沈義倫面色不變,像是沒看見一樣,淡淡道:“這種小事,便不必再討論了。”
“我等還是商議商議推薦人選的事情吧。”
這段時日,六部、御史臺都推薦了不少人選,一直還沒有正經八百地商議過。
眾人神色一正,命人拿出名單。
吏員從櫃中搬出幾摞文書,擺在桌案上,紙頁嘩嘩響。
下面推薦的人選,不說八百,也有三四百。
樞密院那邊,只會更多。
沈義倫拿起一本文書,翻閱道:“戶部給事中龐復,顯德五年科舉入仕(成都科舉的,只不過那時未稱帝,還用顯德年號)。”
“直任彭州九隆縣丞,後縣令調走,擢升縣令。”
“治理彭州兩年以來,賦稅上漲半成,作奸犯科少一成,大考後調任成都雙流縣令。”
“因治理雙流時,造成冤假錯案,被御史彈劾,貶謫為華州司倉參軍。”
“任司倉參軍三年以來,將倉庫、租賦、市易等打理的井井有條,大考後擢升同州刺史。”
“上任同州三年來,賦稅上漲一成,開墾荒田三萬畝,百姓安居。故因功於洪武七年,擢升戶部給事中,直到如今。”
眾人聽罷沈義倫所言,默默不語。
這顯然是呂偉舉薦之人。
可剛剛呂偉對沈義倫不敬,好死不死舉薦之人還是沈義倫看的。
同為宰相,眾人還是選擇將權力交給沈義倫。
龐復能不能擢升,就看沈義倫的想法了。
給沈義倫面子,就是給他們面子,不然,以後誰都能指著宰相的鼻子罵了。
就連一向與呂偉關係不錯的宋琪,此刻都選擇預設。
沈義倫掃視三人一眼,微微思索。
這個人的履歷,就是大明絕大部分官員正常的升官路線。
科舉入仕後,分配地方,然後經歷擢升貶謫,一路路進入中樞。
不過按照他有過冤假錯案、貶謫的經歷,宰相基本是不可能了。
最大希望也就是侍郎,若運氣好被皇帝看重,有可能上任尚書。
沈義倫摩擦著文書,開口道:“龐復有過州縣主官經驗,且有功勳,應該擢升。”
“然。”沈義倫話鋒一轉,“其有冤假錯案的經歷,不能任提刑按察使司官員。”
“龐復乃蜀人,某認為,可上任四川省布政司。官職嘛,右參議便挺合適。”
“諸位相公以為如何?”
宋琪三人眼眸微亮,忍不住多看沈義倫幾眼。
怪不得皇帝最喜愛他,這心胸當真豁達。
若是他們被呂偉那麼一搞,別說龐復,只要是對方舉薦的,絕對會打壓,投反對票。
魏仁浦道:“我認為可,蜀人知蜀地,且乃省級官職,不違背陛下所說,不能任的當地或臨縣縣令。”
他們剛剛算了一下,天下十二省,省一級缺額,上到布政使,下到司獄司司獄,缺額高達數百人。
也就是說,他們即便將各衙門舉薦的人都任命,缺額依舊不少。
事實上也不可能全部任命。
缺額的官員,只能透過過往的履歷,從各地州縣中選拔。
就是那些或沒有門路,或不屑投機取巧、阿諛奉承之人。
沈義倫頷首,將龐復的文書遞給身旁的政事堂戶房主事。
宋琪不知從哪裡取出一本文書,說道:“章通,現任成都府少尹,政績斐然,我建議,可擬為四川省右布政使。”
三人眉頭一皺。
都不用看,都知道這人是宋琪的人。
畢竟對方之前為同平章事兼任成都府府尹,於蜀地經營數載,說麾下沒親信誰信呢?
魏仁浦與魚崇諒選擇預設。
畢竟,他們也有要舉薦的親信,回絕宋琪就是回絕自己。
沈義倫則一板一眼道:“宋相,我看看。”
宋琪嘆了口氣,將文書遞給沈義倫。
沈義倫翻看幾眼,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洪武二年二甲進士,初任便是成都府華陽縣令?”
那時候大明雖遷都長安,但成都作為前都城,尤其還是附郭縣,盯的人絕對不少。
(附郭縣就是治所,比如成都府的成都縣、華陽縣,長安府的長安縣、萬年縣)
一個二甲進士,直接上任從五品官職?
沈義倫越看越心驚。
章通的履歷堪稱平步青雲,一路從華陽縣令,擢升成都府長史,如今更是從四品的少尹!
他今歲才三十四歲,才入仕七年!
這架勢,是要在四十歲前,入政事堂為相嗎?
沈義倫放下文書,正色道:“此人升的太快,右布政使需要的是精通算學、最好有過戶部任職之人。”
“我不贊同,且認為,他應該在少尹的位置繼續幹上幾年。”
宋琪臉色微變。
什麼叫最好有過在戶部任職之人?
右布政使乃正三品大官,是要將侍郎外放地方?
魏仁浦依舊是老好人的模樣,笑道:“凡布政司參政、提刑按察使司僉事以上的官職,咱們沒任命的權力。”
“不如將這個人選送到政事堂,由陛下裁定?”
沈義倫點了點頭。
反正他是不可能同意的,皇帝也不可能同意。
傻子都知道,對方升的這麼快,肯定是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交易。
宋琪頷首,能送到宣政殿,對他來說已是最好的結果。
這本來也是他想要的結果。
數個時辰後,熔金落盡,夜幕徐來。
殿內的燭火一盞盞點了起來,火苗在窗縫透進來的風中搖曳。
數百個被舉薦的官員,他們才討論了八十餘人。
被舉薦之人只是其次,最主要的是權力鬥爭。
宋琪、魏仁浦、魚崇諒三人雖平日裡關係不錯,但僅限於不錯。
真到涉及權力,立馬就會撕破臉。
由於沈義倫是中立、無私之人,凡爭執不下,皆由對方裁定。
沈義倫又身體不好,無法長時間凝神,故效率慢了下來。
他每隔半個時辰就要喝一碗藥,苦澀的藥味在殿中瀰漫。
相比起政事堂這邊暗流湧動,樞密院那邊則差點打了起來。
...
樞密院緊閉的房門外,幾十個官員貼在門上,閉目聆聽動靜。
一個挨一個,像壁虎一樣趴著,耳朵死死貼著門板。
被擠在外面的官員急得跺腳,壓低聲音激動道:“咋樣,打起來沒?”
他覺得,若是錯過樞密使打架的場面,這輩子都不會活得開心。
不止是他一人如此想,所有人都是如此。
為此,哪怕天色一黑,早到下值的時候,竟無一人離去。
那些今日休沐沒來的,估計腸子都能悔青。
最前面的直學士楊洽低聲道:“裡面太吵了,沒聽出來。”
說罷,他扭了扭屁股,把耳朵往門板上貼得更緊了一些,整個人幾乎趴在了門上。
不知是誰從後面推了一把,楊洽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撲去。
“砰——!”
房門被重重撞開,楊洽匍匐趴在地上,下巴磕在磚地上,磕出一聲悶響。
他的牙磕了一下,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顧不上埋怨是哪個王八蛋害自己,戰戰兢兢抬起頭,看著面紅耳赤的樞密使們,尬笑道:
“我......我說是不小心的,上官信嗎?”
李處耘臉色一沉,喝道:“滾出去!”
馬彪看向殿外倉皇而逃的官員,暴喝:“都滾,誰要是繼續在老子眼皮子低下晃悠,挨鞭子!”
說罷,二人死死盯著對方,彷彿要瞪死對方一般。
李處耘看著馬彪魁梧的身軀,熄下動手的心思。
聽說對方曾跟隨陛下於晉州激戰遼軍,單人以步克騎,救陛下性命。
單論個人武力,馬彪在大明是能排上號的,不說第一,那也是前十的猛男。
李處耘雖是將門出身,身手不差,可要是和馬彪這種猛人相比,還是差了不少。
他不敢,馬彪敢!
老馬擼起袖子,露出兩條粗壯的胳膊,青筋暴起。
他重重一拳將李處耘打翻倒地。
“啥意思?真當老子提不動刀了?!”
李處耘大怒。
真當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他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滲出一絲血,擼起袖子就撲了上去。
二人瞬間如市井之徒般扭打在一起。
拳拳到肉,“砰砰”作響。
桌案被撞歪了,文書散了一地,墨汁灑在輿圖上,洇開一團黑色的墨漬。
楚昭輔看的都呆滯了。
他一個文人,才是真的手無縛雞之力,壓根不敢勸架,只能不停喊:不要打了,不要打了。
潘美臉色一沉,三步並作兩步,夾在二人中間,雙臂如鐵鉗般將二人分開。
他的力氣極大,一隻手箍著一個人的胳膊,硬生生把兩人拽開。
“胡鬧!堂堂樞密使,竟如此粗鄙,何以面對天下?面對陛下?”
他本不想如此,實在是這二廝太過分,讓他看不下去。
聽到陛下二字,李處耘與馬彪眼神瞬間清明,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分開後,李處耘率先抱拳,氣喘吁吁:“剛剛是某錯了,不應動手。”
馬彪也抱拳,胸口還在劇烈起伏:“是某先動的手。若陛下治罪,某來承擔。”
楚昭輔提議道:“不就是人選嘛,何必如此?”
“不如這樣,但凡意見不同之人,都送往宣政殿,由陛下定奪,如何?”
李馬微微思索,頷首道:“就這樣辦。”
二人各自拍打著身上的塵土,誰也不看誰。
......
樞密使大打出手的訊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傳遍了京城。
茶樓酒肆、衙門軍營,到處都在議論。
滿朝譁然。
在虎賁軍軍營巡視的羅茂聞言大怒,二話不說,翻身上馬,點了三百親兵,披甲持刀,一路朝李府殺去。
鐵甲鏗鏘,刀槍如林,堂而皇之從朱雀大街呼嘯而過。
羅茂騎在馬上,面色鐵青,雙眼通紅。
他不管什麼規矩,只知道有人欺負了他二哥,他就得把場子找回來。
“李處耘!”他在馬上罵了一句,聲音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
“你個酸丁,敢動俺兄弟?老子今天拆了你的骨頭!”
梁幹聽到羅茂帶兵往李府去了,臉色驟變,當即點起五百軍士,抄近路趕往李府。
生怕羅茂火氣上頭,真把李處耘給砍了。
別人他不信,可羅茂那鐵憨憨的性格,是真的能幹出來。
李繼隆聽聞老爹要被砍,急的同樣想帶兵護衛。
可他只是個指揮使,初到雄武軍,威望不夠,壓根沒人跟他去李府。
無奈,他只能單騎離營。
史府,史彥超赤裸著上身,在院子裡舉石鎖。石鎖八十斤,被他舉過頭頂,又放下。
聽到訊息,他狂笑不止,差點被石鎖砸住腳趾。
向拱是與他有私仇,而李處耘他就是真的看不上眼。
一個武夫,整日學那些文人墨客的模樣,裝模作樣。
聽說對方時不時去拜訪號稱名士的窮酸,引為幕僚,探討琴棋書畫、詩詞歌賦。
關鍵是真讓他吟詩作對,屁也說不出來。
相比起李處耘,他更喜歡馬彪,最起碼對方頗有勇力,昔年圍攻晉陽時曾親自帶兵攻城。
對方可是樞密使啊!
史彥超喝道:“披甲,老子要幫幫場子!”
他還沒來得及踏出房門,護衛頭領跪地地上懇求他不要去。
史彥超眉頭一皺:“為何?”
護衛頭領道:“擅自動兵乃大罪,且這件事涉及侍衛司與殿前司,主公乃龍驤軍大將,陛下親軍。”
“若你前往,陛下會如何看待?主公至龍驤軍數萬軍士置於何地?”
史彥超並不是真的聽不進勸。
他垮著臉道:“幹,錯過一場好戲!”
...
“快!快!”梁幹一邊策馬狂奔,一邊催促身後計程車兵,聲音都喊啞了,
“把李府圍起來,不許任何人進去!誰敢硬闖,就地拿下!”
兩支隊伍幾乎同時到達李府。
羅茂的人馬剛到巷口,就看到梁乾的人已經把李府團團圍住。
靖安軍的甲士手持刀盾,排成幾排,盾牌林立。
兩撥人在巷口對峙,刀槍相對,劍拔弩張。
羅茂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如刀:“梁幹,你這是什麼意思?”
梁乾站在臺階上,身後是幾十個持刀盾的親兵,面色不變:
“李府是朝廷命官之宅,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請回。”
“撒野?”羅茂冷笑,“老子就撒野了,你待怎樣?!”
梁幹拳頭緊握,青筋暴起,暴喝道:“羅茂!你雖是國公,實職卻僅是內殿司副都指揮使。”
“按品階,你還需要向老子行禮!”
他本來顧及對方是皇帝結義兄弟,多加忍讓。
可對方不留情面,就別怪他翻臉。
“去你孃的!你算什麼東西,敢讓老子行禮!”羅茂怒喝,“讓開!”
梁乾冷哼,躲到軍士後面,冷冷盯著對方。
五百對三百,優勢在我。
即便是兵力不足,他也不帶怕的。
他帶的可是靖安軍,可不是虎賁軍那群藩鎮新瓜蛋子能比的。
羅茂顯然知道打不贏,氣得臉色漲紅。
他魯莽卻不是真的傻,此刻血氣下來,腦子清明,已生出害怕的念頭。
公然帶兵圍攻樞密使、國公的府邸,怕是真的要出事了。
他之所以如此,一方面是聽到馬彪被打,血氣上頭,另一方面則是記恨李處耘當時在長安的羞辱。
李府後院,李處耘臉上還有一道紅印,是被馬彪打的,但已經不那麼明顯了。
他聽著外面嘈雜的聲音漸漸安靜下來,氣不打一處來。
明明是老子被打,現在還被圍,這天下還有說理的地方嗎?!
...
李氏拉著朱祐來到宣政殿,撲通跪地,泣聲道:“陛下!”
“臣妾的父親若犯了錯,自有國法處置。可羅茂不分青紅皂白便帶兵圍府,於情於理,置國法何在?”
“若非梁都使帶兵護衛,臣妾父親怕是早已屍首異處!求陛下秉公處置!”
“求父皇秉公處置!”
朱祐也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聲音裡帶著哭腔。
朱驍望著跪地俯首的二人,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他是真沒想到,羅茂會膽子大到這種地步。
更沒想到,李處耘與馬彪竟然會公然打架!
當然,這種情況對於他來說,自然是很好的結果。
兩派鬥得越狠,越利於皇權穩定。
不過這種事情只能心領神會,面上肯定不能如此。
讓朱驍意外的是,李氏的手腕竟然不錯。
簡簡單單幾句話,就將李處耘這個互毆者變成了被打的弱勢者。
將羅茂說成不顧王法之人,如今能擅自帶兵圍李府,下一次是不是就能帶兵攻打皇城?
並且李氏還將梁幹說成護重臣心切,擅自動兵實屬迫不得已。
果然,深宮是磨練女人手腕最好的地方。
朱驍面色大怒,喝道:“來人!將羅茂給朕拿下!卸甲!就在李府鞭笞三十,當著李公的面,狠狠地打!”
“不,五十!醒醒他那‘聰明’的腦袋。”
“誰若是敢裝模作樣,朕砍了他的頭!”
畢彬起身,匆忙走出殿外,撩起官袍便朝宮外狂奔。
李氏眼中閃過一絲遺憾。
本以為能趁機扳倒羅茂,看來皇帝還是念著兄弟之情,重拿輕放。
這也正常,除非羅茂真的拔刀,砍死軍士,甚至砍傷李處耘。
到時候,即便是皇帝也不能徇私。
朱驍繼續道:“李公受委屈了,朕會賞賜其黃金五百兩。”
“朕聽說這些時日,繼隆在軍營表現不錯,朕心裡有數。年輕人,該加擔子就得加擔子。”
李氏知道皇帝很給面子了,並沒有繼續逼迫,過猶不及。
她叩首謝恩,拉著朱祐退了出去。
望著李氏離去的背影,朱驍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禁軍的武夫太過囂張跋扈!
按照規制,樞密院與三司可從來沒有調兵權,竟然公然調兵,還調成功了。
將領的威望已經嚴重威脅到皇權!
梁幹也就罷了,羅茂可才剛剛入京沒多久啊!
這就不單單是將領跋扈,是整個禁軍上下就沒把規制放在眼裡!
瞧著皇帝陰沉的神色,魏泰下意識屏住了呼吸,縮了縮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