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兄死叔娶嫂
“陛下,尤指揮使求見。”
就在朱驍思索時,魏泰湊近輕聲道。
“讓他進來。”朱驍緩過神來,說道。
一身紫袍飛魚服的尤力強闊步踏入。
秋日午後的陽光穿過雕花窗楣,熔金色的光芒斑駁地落在他身上。
那飛魚紋樣在光線下彷彿活過來一般,鱗片閃爍,張牙舞爪,憑添一股凌厲的高貴氣度。
呂蒙正等人看的如痴如醉,當真英姿颯爽......的官袍啊!
這可比六部尚書的官袍威嚴多了。
尤力強行禮道:“陛下,臣有要事稟報。”
朱驍微微頷首,朝魏泰示意。
魏泰輕咳一聲,一邊走下御階,一邊道:“諸位都隨咱家出去候著吧。”
直到殿內無旁人後,尤力強往前湊了十餘步。
他面色猶猶豫豫,一副難以啟齒的模樣。
“有什麼就說。”朱驍道。
尤力強深吸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沉聲道:“陛下,臣派錦衣衛去全國藩鎮探查情報、收買官僚、大將。”
“西川那邊傳來訊息......臣不敢隱瞞。”
朱驍瞳孔微縮,身軀猛地前傾,手掌按在御案上:“說!”
尤力強道:“節度使折公......侵佔田地、強納女子、貪墨軍餉。”
話音剛落,他感覺氣氛瞬間凝固,彷彿烏雲密佈壓城欲摧,只差一道霹靂雷霆!
朱驍臉色陰沉如水,像暴風雨前壓得極低的天空:
“可有證據?”
尤力強喉結上下滾動:“怕被察覺,證人依舊在蜀地,由錦衣衛暗中保護,證詞皆在。”
他從懷中掏出無常簿,快步上前,雙手遞給朱驍,指尖微微發抖。
“沙沙沙!”
“嘭——!”
朱驍快速翻完,重重拍在伏案上,大怒:“匹夫安敢如此!”
尤力強瞬間撲通跪地,腦袋死死貼著冰冷的金磚,額頭觸及一片冰涼,一句話都不敢說,連呼吸都放輕了。
朱驍眼眸中閃爍著濃郁的暴戾與殺意。
即便沒有證人,他依舊相信尤力強。
對方實在沒有理由構陷折德扆,天底下誰不知道對方是他老丈人?
此時此刻,朱驍是真的不清楚,對方是故意自汙,還是本性如此。
他和折德扆接觸的不多。
從短暫的接觸來看,對方不似那種殘暴之人,且膽子不大。
但權力會改變人,這一點毋庸置疑。
折德扆擔任節度使近十年,執掌生殺大權,品性是否如當初那般,朱驍萬萬不敢確定。
就連他自己,在皇權的薰陶下,也變得不似從前那般仁厚。
良久,朱驍長舒一口濁氣,胸膛起伏漸漸平復,寒聲道:
“他有沒有私藏甲冑,打造軍械?”
尤力強依舊沒有起身,聲音悶在金磚上:“回陛下,尚未察覺。”
朱驍面色歸於平靜:“這件事,莫要生長,等朕日後處理。”
折家在大明的地位很特殊,特殊到朱驍想動都難以動。
一旦動折德扆,極有可能逼反折御勳,甚至會造成國祚不穩。
朝野上下,基本形成了朱昀繼位的態勢。
折家出事,朱昀地位立馬不穩,群臣便會有其他心思。
要知道,朱祐還在虎視眈眈了。
最重要的是,朱驍平定藩鎮時,還需要折德扆鎮守蜀地,威脅西北。
尤力強並不奇怪,應道:“臣曉得。”
他本就知道,這些事情搞不垮折德扆,起碼是現在。
但他身為錦衣衛都指揮使,不能隱瞞。
朱驍起身,朝殿外走去,朗聲道:“去皇后寢宮。”
...
坤寧宮坐落在內廷正中,殿宇九間,重簷廡殿頂,黃琉璃瓦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沉甸甸的光。
簷下斗栱層層疊疊,彩繪斑斕,正中懸著一塊藍底金字的匾額,坤寧宮。
殿前的漢白玉月臺上立著一對銅鶴,鶴首微揚,栩栩如生。
臺階兩側各置一座銅龜,龜背上鏨著祥雲紋,寓意江山永固。
幾株西府海棠種在月臺兩側,此時早已過了花期,枝頭只剩些零星的殘紅,被秋風吹得簌簌落下,鋪在青石地面上,薄薄的一層,像胭脂碎了一般。
廊下立著幾個宮女,皆穿青綠色褙子,腰束鵝黃絲絛,烏黑的頭髮挽成高髻,簪著小小的珠花。
其中一名年約十七八,生得粉面桃腮,眉目如畫,垂手站在殿門外,低眉順眼,一動不動。
另一個年紀略小些,圓臉,兩頰暈紅,手裡捧著一隻銅鎏金手爐,爐蓋縫隙裡透出淡淡的檀香。
她偶爾抬眼望一望殿內,又飛快地低下頭去。
殿內,折賽花歪在臨窗的貴妃榻上。
她今日沒有穿大妝,只著一件石青色織金鳳紋褙子,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白絹中衣。
褙子通身用孔雀羽線織出暗紋,日光透窗而入,那些紋樣便隱隱流動,如水波瀲灩。
下著一條月白色百褶裙,裙裾散在榻沿,層層疊疊,如月華鋪地。
她手裡握著一卷書,卻並未翻看,只半闔著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什麼事。
眉心微蹙,幾縷碎髮從鬢邊垂下來,貼著白玉般的臉頰。
榻邊一個小杌子上,坐著一個十來歲的小宮女,拿著美人拳替她輕輕捶著腿。
她的動作極輕極慢,每一下都恰到好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偶爾偷偷抬眼望一望榻上的人,見皇后沒有動靜,便又低下頭,繼續捶著。
外間的鎏金博山爐裡燃著沉水香,青煙嫋嫋,從鏤空的爐蓋裡升起,一絲一絲,散在靜穆的空氣裡。
“碧姐姐,你的衣服好好看,我想穿。”
“哎呦喂,三皇子您說笑了,這是女孩的衣物,您可不能穿。”
“那你嘴上是什麼?粉嫩嫩的。”
殿外一片寬闊地上,一個六七歲的孩童和幾名含苞待放的宮女嬉笑。
宮女掩面咯咯笑,朱穆淵則伸出手撫摸宮女蔥綠色比甲。
似乎注意力太過集中,完全沒注意到已至近前的皇帝一行。
魏泰急的快要跺腳,見還是沒有發現,忍不住輕咳一聲。
眾人這才發現臉色鐵青的皇帝,頓時花容失色,像一群受驚的鳥雀。
“奴婢參見陛下。”
宮女們匆忙撩裙跪地,衣料摩擦聲連成一片,瑟瑟發抖,像風中的落葉。
朱穆淵嘿嘿一笑,快步跑到朱驍身邊,抱著他的大腿,揚起臉道:“父皇,您怎麼來了?”
朱驍原本因折家之事心情低沉。
如今見子嗣如此不堪,更是怒氣橫生,像澆了油的火焰猛地竄高。
“滾開!”
他怒喝一聲,一腳將朱穆淵踢倒在地。
“陛下息怒!”
全場肅然,宮人們紛紛下跪輕呼,額頭貼著地面,不敢抬頭。
朱穆淵癱在地上,似乎還沒意識到什麼,腦袋暈暈的。
這裡的動靜早就傳到殿內。
折賽花帶著宮女行色匆匆走來,裙裾翻飛,急道:“淵兒!”
“母后,父皇弄疼我了。”
見母親到來,朱穆淵終於反應過來,眼眸溼潤,嘴巴一癟,嗷嗷大哭,聲音又尖又亮。
“哭!再哭朕打死你!”
朱驍扳開護子心切的折賽花,一把將朱穆淵從地上提起來。
“朕不常管教你,你竟學的惺惺作態,如女子般!朕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窩囊廢!”
他不可能生出的子嗣,皆是傑出之輩。
總會有懦弱、無能之輩。
朱穆淵嚇的小臉煞白,嘴唇哆嗦,一句話都不敢說,吸溜幾下,瞬間不哭。
折賽花聲音裡帶著哀求:“陛下,淵兒年幼,還請憐惜。”
“砰!”
朱驍將對方扔在地上,冰冷注視著那幾名宮女:“朕不殺你們,但不能寬恕你們。都去冷宮伺候前朝妃子。”
幾女如釋重負,小雞啄米般點頭。
她們頭一次見皇帝如此發怒,根本不敢多嘴,別管去哪裡,能活著就好。
折賽花神情忽然平靜下來。
她陪伴朱驍十餘年,知道對方不會平白無故動怒,尤其是因為這種事情。
想必對方本就壓抑怒火,朱穆淵是撞在槍口上了。
天子一怒,浮屍千里。
就是子嗣,也必須乖乖低下頭認錯!
朱驍忽然看向折賽花,說道:“皇后,穆淵年幼不懂事,不能天天與女子為伴,朕給他找幾個玩伴。”
“朕若沒記錯,丈人膝下有兩子,你親自修書,讓他送過來。”
折德扆最開始是一子一女,後又生下兩子。
年歲不大,年長的八歲,年幼的五歲。
折賽花一怔,旋即道:“臣妾遵旨。”
她現在是真的懷疑,皇帝是不是故意來這麼一出,然後順水推舟的將折德扆的兒子弄過來。
說的好聽是來陪伴朱穆淵,難聽點的,不就是質子嗎?
她不清楚對方是哪裡做的不好,惹的朱驍猜忌。
可無論如何,她都沒有拒絕的理由。
“莫要多嘴。”朱驍深深看了折賽花一眼,轉過身,袍角帶風,“擺駕,讓周娥皇今夜侍寢。”
他原本是很信任折家的,但出了這麼一檔子事,瞬間警惕起來。
外戚弄權的事情屢見不鮮。
他不得不重新考慮一下,是不是對摺家太過寬厚。
西川節度使折德扆、河東節度使折御勳、鳳翔節度使馮牧、侍衛司都虞侯黃毅、皇后折賽花。
這還是明面上的。
要知道,當初朱驍創業之際,靜難軍可是大力支援。
馮牧、黃毅便是靜難軍出身,地位如今最高。
至於其餘人,皆在中樞、地方擔任官職。
不知不覺間,折家的勢力已經膨脹到威脅皇權的地步。
如此龐大的勢力,掌權者生出驕縱之心,實乃理所應當。
若非李氏認了朱祐為養子,折家勢力還有李處耘一派,說聲‘折皇帝’都不為過。
朱驍心裡的天平已經傾斜。
他認為,折德扆不是故意自汙,而是真的本性如此。
他可從來沒有流露出對摺家動手的念頭,反而頗為重用。
壓根沒理由自汙,最起碼不是現在自汙。
......
尤力強離開皇宮,徑直朝錦衣衛衙署而去。
馬車在開封城的街道上緩緩穿行,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咕嚕咕嚕的悶響。
作為錦衣衛老大,他掌握著不少官員的罪證,很害怕有人刺殺,故出行皆坐馬車,車外十餘名錦衣衛壯漢握刀護衛。
馬車剛拐進巷口,衙署門口便傳來了淒厲的哭喊聲。
“求老爺開恩,求上官開恩啊!”
“小人是真的沒有辦法了,求錦衣衛大爺援手啊!”
“小人必結草銜環啊!”
尤力強掀開車簾,看向衙門口跪著的一個少年。
那少年身著粗麻交領短衫,腳穿露出拇指的麻鞋,面色枯黃,瘦得像一根乾柴,正悲慼嚎叫,聲音嘶啞,像破鑼。
他眉頭微皺:“此乃何人?”
一個護衛快步上前詢問,片刻後,他臉色低沉地回來解釋。
原來,此人是晉州汾西縣人氏,名孫二,自幼喪父母,由兄嫂撫養長大。
洪武元年,其兄因病去世,留下他與嫂子相伴。
其嫂風韻猶存,當地頗有豔名,被本村裡正所覬覦,常帶人騷擾、調戲。
孫二不忿,多次阻攔,反被打得遍體鱗傷。
今歲三月,他為了其嫂不再受騷擾,提出要娶嫂為妻。
里正自然不許,並大言不慚說要納其嫂為妾,日夜當牛做馬伺候,甚至還譏諷道,若玩膩了,便賣其嫂入窯子接客。
孫二又怒又急,帶著所有家當直奔縣衙叫冤。
普通老百姓想要申訴,可謂是千難萬難。
衙門最初壓根沒有受理,因為按照規制,每年二月初一到十月一日是‘務限期’。
這期間官府不受理田宅、婚姻、債務等民事糾紛。
連吏都算不上的差役,大言不慚道:“你若將里正殺了,或者你嫂子被弄死,縣衙便可受理。”
孫二怎麼有膽子殺人?
他一連跪在縣衙門口三日祈求,膝蓋跪得皮開肉綻。
最後還是縣尉聞言,深感不易,鬆口允許對方上訴。
奈何這一步,又將孫二卡死。
百姓上訴,並非能直接上訴,而是要尋人寫狀紙,必須是官府認證的‘書鋪’文人代寫,要支付代筆費、狀紙費。
或許是知道他情急,‘書鋪’獅子大開口,要足足五百文!
要知道,往日代筆費(普通狀訴)不過一百八十文,官府狀紙不過七文,最多一百九十文,如今竟翻了兩番不止!
如今竟翻了兩番不止!
所幸孫二將全部家當帶來,勉強湊夠。
拿上狀紙去縣衙鳴冤,這一步讓他徹底崩潰。
見識到人世間的悲涼。
縣令收受了里正的好處,不僅以誣告罪將孫二打了三十大板,還直接將其嫂劃給里正為妾,連文書都一口氣弄好。
孫二崩潰之下,無顏回村面見嫂嫂,又不甘蒼天不公,靠乞討為生,一路南下,來到開封。
尤力強聽罷,一陣長嘆:“百姓多疾苦啊!”
大明全國二百餘州、上千縣、不計其數的村落,壓根不是成立幾年的錦衣衛能全部探查清楚的。
更何況,如今錦衣衛的重點是藩鎮。
人太少,錢太少,顧頭不顧尾。
歸根結底,還是皇帝沒有徹底放權,錦衣衛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他隨意指了一個人,說道:“你親自帶他去府衙。有錦衣隨行,應能見到秦府尹。”
其實他不清楚秦宣能不能管得了這檔子事。
開封府尹雖位高權重,但孫二是晉州的。
不過,總不能讓錦衣衛管吧?
他們還沒這個許可權了。
漢子走到孫二身旁,低聲說了幾句。
孫二死灰的眼眸驟亮,像熄滅的炭火被風吹出了火星。
他看向那邊奢華的馬車,知道對方是大官,是能救他的!
他連滾帶爬到馬車邊,“砰、砰、砰......”叩首,額頭瞬間青紫,皮膚破裂,鮮血與汙漬混在一起,糊了一臉。
“求明公開恩啊!”
“求明公替小人洗刷冤屈啊,小人願十生十世,當牛做馬回報大恩!”
孫二聽到一陣窸窣的腳步聲,緊接著餘光瞥到一雙粉底皂靴停在面前。
“開封府尹秦宣名聲不差,你為何不去找他,而是來錦衣衛呢?”
孫二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湊到尤力強腳邊,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泣聲道:
“小人怕極了,怕官官相護。小人聽說錦衣衛是天子親軍,懲惡揚善,小人只信任錦衣衛大爺。”
聞言,尤力強眼中閃過一絲得意,嘴角揚起。
他看向孫二,似笑非笑道:“你可知,兄死叔娶嫂,在律法上始終是被明文禁止的。”
兄死叔娶嫂,是一個極其複雜的現實多稜鏡。
春秋戰國及以前,是被認可的‘合法婚配’。
《史記·匈奴列傳》記載:‘父死,妻其後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
隨著儒家思想在漢代被確立為官方正統,將非正常的婚姻關係都視為‘禽獸行’(即禽獸一樣的行為)。
不止叔嫂,只要家族內出現亂倫的行為,都會被受到極嚴厲的懲罰。
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遊牧民族入主中原,家族通婚的事情便屢見不鮮。
如兄死叔娶嫂、弟死兄娶媳、父死子娶庶母。
到了隋唐大一統之際,情況便又不同,《唐律疏議》明確禁止,違者會有相應刑罰。
但法律歸法律,皇室都經常這樣幹,更何況下面的百姓。
這一律法基本就被當做空白法律,只要不鬧的太過分,官府一般是不會理會。
明承唐制,同樣法律明文規定不許家族內部亂來。
(歷史上,真正明文允許收繼婚的,便是元朝,也是唯一一個)
還是那句話,現實往往很殘酷。
對於普通百姓,娶妻是一筆巨大的開銷。
當哥哥去世後,將嫂子‘轉房’給弟弟,幾乎是維持家庭完整、撫養侄子侄女成本最低的方式。
更多是宗族內部一種對孤兒寡母的‘扶助贍養制度’,能讓她們繼續被家庭接納,減少生存壓力。
在民間它常被稱為‘叔接嫂’或‘轉婚’。
孫二面色白如紙,嘶聲嚎哭:“小人自幼嫂撫養,視為親弟。”
“隆冬時節,嫂以舊絮塞我衣中,自忍嚴寒;每餐飯食,嫂總將稠粥乾飯撥於我,己則啜飲稀湯,食我剩糜。”
“村中頑童欺我無父,嫂聞之,不顧體面,持杖追打半條街。歸來抱著我哭道:“有嫂在,絕不教你受半點委屈。””
“小人幼時體弱多病,每染風寒,嫂必徹夜不眠,坐守榻前。為我煎藥熬湯,嘗冷熱,待我汗出身暖,嫂已雙目深陷,面色蠟黃。”
此話一出,周圍幾個感性的錦衣衛漢子忍不住哽咽抽泣,眼眶泛紅,別過臉去。
孫二眼眸佈滿血絲,悽哭不止:“為供小人讀書......嫂白日替人漿洗衣裳,夜裡紡線織布至雞鳴。”
“手上皸裂流血,亦不肯歇。及我入學,嫂將攢了半年的雞蛋換成紙筆,自己卻啃著窩頭鹹菜。”
“小人......萬死難報嫂子大恩,不願其孤苦一生,又恐娶妻生隙,故心甘情願娶嫂,終身侍奉、陪伴左右。”
尤力強面帶悲傷,長嘆不止,聲音裡帶著幾分唏噓:
“好一個痴兒啊。”
有人問道:“你既讀書明智,為何不考取功名,好讓世人所重,便不會受如今劫難。”
沒等孫二解釋,尤力強抬手道:“此話莫問。”
何不食肉糜?
聽孫二剛剛說言,就知家中生計皆賴其嫂,能供其長大便已全力,如何能再供其讀書,乃至考取功名?
朝廷是有專門的‘助學金’,可全國多少貧苦學子,不可能人人都相助。
尤力強從懷中掏出一塊銀錠,遞給身旁的護衛:“來人,給他買幾身像樣的衣裳,好生寬待,就住在南鎮撫司衙門裡。”
“我需上報天子,商議如何處置。”
他雖感動,但也不可能愚蠢到因這種事而找天子。
之所以要去,皆因其戶籍。
晉州!
王武在晉州搞私鐵坊,早就被錦衣衛探查出來,可謂心知肚明,只差挑明。
皇帝有心要動藩鎮,但總歸得有理由吧?
正好能用汾西縣令貪贓枉法來牽連對方。
作為節度使,掌管晉州軍政財大權,下面的人貪贓枉法,你就應該負責!
尤力強轉身登上馬車,車簾落下,遮住了外面的光。
馬蹄聲響起,車輪碾過青石板,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