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為天下臣民!
大明洪武五年三月二十日,有精通方術的官員占卜:宜祭祀、出行、修河、動土。
朱驍從寢宮走出,用力猛吸,一股涼氣從頭顱流到五臟六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他感覺一切都很美妙,腦海清明,身體無恙,不會有什麼出征半路暴斃的事情發生。
他的身邊跟著折賽花與魏泰等人。
朱驍的模樣與平日裡截然不同,不再是明黃色的龍袍,全身上下被厚重的明光鎧包裹的嚴嚴實實,披著一件紅色斗篷。
皇帝是不會衝鋒的,就是穿龍袍也不會有人說什麼。
不過出於武夫的本能,他還是穿上重甲。
春意到來,萬物復甦,皇宮的植株逐漸繁盛起來,從廊道走到宮門外,鼻尖環繞的都是各種名貴植株的香氣。
負責戍衛皇城的將領並沒有核查手令什麼的,那是針對其他人,而不是皇帝!
折賽花的肚子很明顯,走路很慢,但倔強的跟在朱驍身後,為即將遠征的丈夫送行。
高銳陣等一眾金吾衛等候多時,見皇帝到來,急忙行禮高呼萬歲。
朱驍轉身,彎腰,閉目貼在折賽花的肚子上,她則溫柔的撫摸丈夫的腦袋。
他想聽一聽孩子的動靜,可半響啥也沒聽到,只有折賽花的心跳聲。
二人沒有多言,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見皇帝要走,魏泰急忙帶著宮人跪地高呼:“奴婢恭候陛下凱旋!”
“出發!”朱驍帶上兜鍪,束緊皮絛。
有識眼色的金吾衛急忙跪地弓腰,他開口呵斥:“朕還沒老到連馬都上不去!”
他一腳踩在馬鐙上,矯健的翻身上馬,“架!”的吆喝聲響起,一眾金吾衛急忙追隨。
金吾衛此番隨軍出行僅有一千人,並不是要打仗,主要職責是護衛皇帝安全。
朱驍一行出了內城口,與等候多時的馬彪、李處耘等人匯合,帶上皇帝的傘蓋、龍輦等儀仗,繼續朝城門口馳去。
城門口,人山人海,大片禁軍兵馬早早等候,各軍旌旗在人海中隨風飄揚,刀槍如林。
恰如最好的時機,太陽剛剛升起,金色的流光鋪撒大地,無數鐵甲閃爍耀眼的光芒,如同最美麗的景象。
起碼朱驍是這樣覺得的。
他覺得太美了,美到他瞪圓眼睛,目光一瞬都不願意從軍隊身上離開。
人海嘈雜不絕於耳,有人大聲嚷嚷:“皇帝來了!”
“萬歲!萬歲——!!”
劉大滿臉漲紅,揮舞拳頭大吼,似乎覺得不夠表達內心的激動,如同猿猴般“咚咚”重錘胸膛。
一旁的沈煉有些無語,不就是看見皇帝,人家都沒看見你,至於這麼興奮?
朱驍策馬來到軍隊前面,掃視著一張張陌生、熟悉的臉龐,那種難以言明的情緒再次充滿胸膛、充滿全身!
他拔出佩劍,揚聲怒吼:“明軍威武!”
皇帝的聲音,如同水滴濺入油鍋,瞬間點燃了將士們計程車氣,漢子們瞪圓了眼睛,瘋狂的怒吼皇帝萬歲!
吶喊聲迅速在人海中蔓延,如同雷神降臨,天地色變,整個開封城陷入了一片地動山搖中。
沈煉同樣振臂高呼,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但就是做了。
或許是皇帝魅力,又或者被眾人感染,總之,原本對北伐的恐懼蕩然無存,只想殺光契丹蠻子,收復河山!
李處耘看的真切,內心幽幽一嘆,皇帝對軍隊的威望太高了,高到壓根沒有人敢冒頭。
禁軍將士的怒吼,給了朱驍無盡的勇氣,這不是他鼓動、煽動,而是他率軍一刀一槍、一戰又一戰打出來的!
自他領兵打仗以來,百戰百勝,攻敵必克、攻敵必取!
從未有過敗績!
心情激憤下,朱驍顧不上金吾衛的勸阻,策馬來到軍隊外面,此處人魚混雜,有老朽、有懵懂的孩子,有唯利是圖的商人。
一匹黑色的高頭戰馬,託著皇帝而來,無論是出於什麼樣的身份,紛紛下跪。
下跪是會感染人,禁軍士卒穿戴甲冑,難以雙腿跪地,但依舊單膝跪地,馬彪等大將同樣紛紛下馬,單膝跪地。
整個天地間,只有皇帝策馬而立!
朱驍朗聲道:“朕非勤兵黷武,非不自量力。實乃劉漢朝廷壓迫百姓,認賊作父!”
“朕是皇帝,是天下所有臣民的皇帝!也是幽雲十六州百萬漢兒的皇帝!他們在契丹蠻子統治下,惶恐度日,水深火熱!”
“朕豈能坐視不管!?”
“待天下一統,歸於盛世,朕保證,會給每一位百姓一個政治清明的大明朝廷!”
宋琪等宰輔安安靜靜看著皇帝,歷朝歷代皇帝為了保持威嚴,很少出現在百姓面前,更何況說話。
也就朱驍有這個閒心,總是喜歡當著百姓的面,說一些鼓舞人心的話。
古人總是說一些得民心者得天下,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大道理,但真正關切百姓的皇帝,總是極少數。
朱驍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了,他是真的關心百姓疾苦,甚至為此殺了從龍功臣。
人心不是鐵做的,皇帝怎麼做,大夥心裡都有一杆秤。
......
黃河南岸,土地平坦肥沃,許多農戶正在田間低頭忙碌,揮汗如雨。
延綿如長龍的軍隊經過時,農夫們停下動作,卻沒有露出懼怕劫掠的神色,反而好奇地睜大眼睛,向隊伍張望。
幾個半大的孩子甚至爬到田邊土坡上,指著陽光下閃爍的刀槍,發出稚嫩的驚歎。
他們的目光主要集中在明黃色旌旗上,那裡是他們的皇帝!
有人低聲交談:“瞧,那是官家的旗號。”“官家御駕親征哩。”
話語裡沒有惶恐,倒有幾分看熱鬧的興致。
百姓的想法向來樸素:誰能讓他們安穩種地、吃飽穿暖,誰就是好皇帝。
至於皇帝姓什麼、仗打在哪裡,對莊稼漢來說,終究是遠了些。
朱驍並未乘坐龍輦。
實際上,坐著龍輦遠不如騎馬舒服,一路搖晃顛簸,反而難受。
他身邊跟著的文官很少,出征後,宋琪便帶著一群人在後方調動糧草等事。
禁軍士卒沿官道緩緩行進,速度急不起來。
十餘萬大軍,人馬輜重連綿不絕,根本快不了。
將士們並沒有出征的悲傷,反而很高興,前段時間剛發了賞錢,打贏仗回京,說不準還有。
一股濃郁的鄉野氣息撲面而來,張承望美滋滋的長吟:“桑野就耕父,荷鋤隨牧童。田家佔氣候,共說此年豐。”
劉大轉頭笑道:“好詩,弟這首詩,一定會青史留名。”
張承望尷尬的撓了撓頭,還沒來得及說話,沈煉冷不丁道:“這是唐朝孟浩然的詩。”
劉大是他的十將,但他總覺得這廝腦子似乎缺根弦,老是說一些不著調的話。
劉大也不惱,一臉笑嘻嘻:“俺不管那些,反正俺弟就是有文采。”
他拍了拍胸脯:“俺知道你瞧不上俺。但你放心,俺打了不少仗,不是廢物,不能保證你活著回來,但一定會盡力。”
“衝的時候,俺肯定在你前頭!”
沈煉臉色一緩,有些不好意思:“我沒有那個意思......總之,上了戰場咱們就是生死相隨的兄弟!”
張承望也正色道:“沒錯,戰場上,能信得過的,就是身邊的兄弟。”
他是親身經歷過,知道關鍵時刻,兄弟真的能拉你一把。
春風拂面,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也帶著些許涼意。
行軍路途漫長,大多數時候是枯燥的,只有嘈雜的步伐聲和偶爾響起的馬嘶。
並沒有什麼不許說話的禁令,不然,大夥一路上沉默寡言,憋都能憋壞。
隊伍裡便時不時響起壓低的笑語,或是對青樓女子的懷念,或是對戰後賞賜的憧憬。
明黃色旌旗那裡傳來一陣歡笑,也不知道是誰說了趣事,連皇帝的笑聲都隱約可聞。
這輕鬆的氣氛像漣漪般稍稍盪開,讓整個隊伍的行進都似乎輕快了一分。
......
晉陽皇宮的氣氛有些壓抑。
儘管早有預料,但真的面臨這一刻,劉承鈞的內心還是很恐懼(他繼位後改名劉鈞,前文寫的順手寫錯了)。
他感到一種冰冷的重量壓在胸口,連呼吸都不太順暢。
他甚至忍不住一遍遍回想:當初明宋爭霸、中原大亂之時,若是自己果斷率兵南下,會不會是另一番局面?
又或者,在趙宋初立、根基未穩,二李相繼造反時出兵,會不會更好?
再往前追溯,在周朝大軍南征淮南、後方空虛時出兵,是不是機會更大?
能不能打贏、能得到多少戰果是另一碼事,至少掙扎過,奮力一搏過,總比現在這樣困守孤城、惶惶度日要強。
劉鈞滿心懊悔,當初自己為啥不出兵?
理由?早忘了。
明朝傾國北伐,顯然是要動真格,打不打幽雲十六州是二話,但晉陽肯定是頭號目標。
以前他有遼朝作為靠山,覺得即便不進取,自保總可以。
但現在看來,自保都不是易事。
劉鈞這段時間聽到了不少風聲,有大臣覺得反正打不過,沒必要抵抗,還不如開城投降,換一個平安。
他們下意識的忘卻朱驍前段時間的殺戮,只記得對方是個仁君。
人總是這樣,不到刀真的架在脖子上,不會真正後悔,總懷著不切實際的僥倖。
劉繼業走進殿中。
明軍顯露動武跡象後,他就被緊急調回晉陽執掌兵權。
此刻他甲冑在身,行走間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
出於規矩,他不能東張西望,也不能看皇帝,只能從余光中,感受著劉鈞的黑影走來走去,似乎很煎熬。
煎熬什麼?
事已經這樣了,就應該想辦法如何佔據主動。
他一臉正色,抱拳道:“陛下,我軍不能固守晉陽,得主動出兵迎戰明軍!”
劉鈞眉頭一皺,煩悶道:“你之前不是說,只需固守晉陽,等待遼朝援軍嗎?為何突然變卦?”
他懷疑對方已經被朱驍收買,又或者覺得大難臨頭,想要伺機投降。
戰場上臨陣譁變不是很方便嘛!
反正不想打這一仗的又不是他一個人,真要投降,肯定會有很多人支援。
“此一時非彼一時!”劉繼業沉聲道,“明軍先鋒已抵達潞州,而遼軍至今沒有動靜。”
“咱們的兵力如今蜷縮在晉陽,其餘地方很薄弱,即便遼軍援軍南下,忻口、石嶺關恐早落於明軍之手。”
“一旦明軍佔據地利,即便打不過遼軍,堅守不是難事。到時候,晉陽就會面臨十餘萬精銳士卒的強攻,未必能守住。”
他是知道明軍有破城的火藥,晉陽能不能抗住,誰也說不準。
劉鈞氣惱地一揮袖:“耶律璟究竟啥意思?莫非真要作壁上觀?”
在劉繼業身後的大臣郭元出聲:“聽說耶律璟沒出兵的意思,但下面的將領們很是激動,一直勸諫。他不會犯眾怒,一定會出兵,但啥時候來就說不準。”
這就是親兒子與乾兒子的區別。
要是明軍先打親兒子幽雲十六州,你看看耶律璟還是這副模樣?
早就點齊兵馬,甚至要御駕親征了。
北漢存亡與否,對於遼朝真心沒有多大影響,甚至有的人還很樂於見北漢滅亡。
誰叫劉鈞天天和遼廷哭窮、要錢要糧,誰也不是善人,有這些錢給契丹兒郎不好嗎?
不過,遼廷中明白人還是多數。
處於上升期的王朝,總不乏銳意進取、眼光長遠的能臣悍將。
他們看得清楚,明軍此番傾力而來,不僅要滅北漢,更劍指幽雲十六州。
這就讓他們萬萬難以接受,說啥都得出兵幹一仗。
而且,擁有河東日後南侵還很方便,可以從河東、河北兩路大軍南下,其實河東還會更近。
劉鈞無奈道:“真要主動迎敵嗎?”
“非戰不可!”劉繼業擲地有聲,“咱們現在還是得指望遼軍,但不能完全指望,起碼得扛到他們南下抵達忻口。”
“要是打輸,晉陽便更加難以固守。”
劉鈞依然猶豫不決,揹著手,又開始踱步。
他本就是這種多疑少斷的性格,否則也不會在那些年一次次坐視良機溜走。
天底下,絕大部分君主都是這個性格,不然有能力的,早就如朱驍一般佔據中原,而不是被滅國,或者等待被滅國。
古往今來,亂世之中,真正有能力、有雄心就是那寥寥數人,絕大數人都是綠葉,在青史中,成為雄主一統天下的談資。
劉繼業大聲道:“陛下!萬勿猶豫,刀斧已高懸!戰機轉瞬即逝,若等到董遵誨率先打入漢境,佔據要地,便徹底沒了希望。”
“打仗靠的是人!誰也沒必勝的把握,臣如此,董遵誨同樣如此!”
“狹路相逢,勇者未必勝,但怯者必敗!”
劉鈞終於下定決心,任命劉繼業為統帥、郭元為副將,另派監軍,他還是怕劉繼業不是真心抵抗,而是率軍投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