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北伐!
這座宮殿很小,遠不及宣政殿的敞亮,也比不上昭德殿的恢弘。
不過朱驍卻最喜歡待在這個殿裡,越是狹小,他反而越能集中精神,也很有安全感。
畢竟整天和一群人待在一起,保不住會有人因自己殺戮大臣武將,覺得自己是暴君,然後‘替天行道’。
朱驍也是這樣做的,將成都的宮人全部調到身邊伺候。
這些人與開封毫無瓜葛,背景最為單純,侍奉也最為盡心。
人都是害怕死的,皇帝也不例外,甚至更不願意死。
朱驍早年為將時,雖也畏憚戰陣兇險,卻遠不似如今這般惜命。
他心中尚有宏圖未展,壯志未酬,絕不能就此倒下。
為了活得長久些,他已刻意減少了批閱奏疏的頻次,將許多庶務放權於杜弘等三位翰林學士。
非五品以上官員的任免或要務,已不必呈至御前。
即便如此,他的內心還是有些緊迫,是屬於北伐的緊張。
大明能否真正站穩腳跟,成就四海一統之業,全繫於此役。
為舒緩心緒,他特意去了一趟軍營。
置身於士卒們熾熱而忠誠的歡呼聲中,感受著那股剽悍勇武之氣,心神方覺稍定。
沒有人能替他分憂,妃子不能、大臣更不能。
一千四百萬百姓的期許,整個王朝的命運,沉甸甸地壓在皇帝一人的肩上。
很重、真的很重。
朱驍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個被重重圈起的名字上:晉陽。
這是北伐的第一戰。
他並未直取幽雲十六州,而是先圖北漢。
若直撲幽雲,勢必觸動遼國最敏感的神經,恐招致其傾國之力南下決戰。
但若是先打北漢,遼國未必賣命,有可能僅派上幾萬兵馬意思一下。
待北漢平定,側翼威脅盡除,便可從河東、河北兩路發兵,齊頭並進,北伐幽雲。
這是他的預想,戰場瞬息萬變,一切都得臨時決斷。
世上無人能真個料敵於先,所能倚仗的,唯有徵戰淬鍊出的本能與經驗。
.......
馬紮西已往開封送來了五千子弟與五千匹戰馬,加上蘇賢從各地牧場送來的五千匹戰馬,安隴軍的編制達到了萬人、人皆雙馬。
安隴軍中軍大帳內,略顯空曠。
比起其他將領帳中必不可少的取暖火盆,這些生於苦寒之地的吐蕃漢子,反而覺得熱氣蒸騰令人不適。
耐寒,彷彿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天賦。
馬順明此刻心情極好。
聽說他的小妹很受皇帝寵幸,不止如此,因安隴軍都是吐蕃人,不方便與漢人的制度管轄。
他便被任命為安隴軍都指揮使,權轄這萬餘吐蕃男兒。
馬順明隨手翻開一本文書,喃喃道:“要是小妹能生個龍子就好了,說不準,我也能在漢人王朝當樞密使。”
他雖通曉漢話,卻對那些文縐縐的經典典籍興味索然。
只知道最近唐朝的事情,僕固懷恩就是他敬重,想成為的人。
一個鐵勒人,竟然能官職朔方節度使、尚書左僕射、中書令,還被封了大寧郡王。
看著文書中所錄的軍中瑣事,馬順明眉頭漸漸蹙起。
多是一些咒罵其他軍的事情,說他們瞧不上吐蕃人,覺得咱們是番邦,不配與他們一同在禁軍。
希望指揮使都出面制止一下,不然,那就尋個時間與地點,大夥約一架,看看誰的拳頭厲害。
吐蕃子弟終究與禁軍中那些混不吝的漢人武夫不同。
要是輪到禁軍武夫被瞧不上、鄙視,早就掄起拳頭打了起來,而不是還得上書約架。
馬順明沉聲道:“北伐首重騎軍。我安隴軍必要立下大功!老子要升官,兒郎們也要掙下前程威望!”
如今北伐在即,他可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傳到皇帝耳朵裡,阻擋自己的前途。
一個要立志成為樞密使的男人,首先要能忍。
......
符六妹與折賽花,先後診出了喜脈。
訊息傳來,朱驍怔了一瞬,有些哭笑不得。
不知何故,每每大戰將臨,後宮便傳來妃嬪有孕的訊息,讓他總完美錯過子嗣降生的時刻。
至今為止,他親眼看著來到世間的,只有皇長子朱昀。
他暗自揣度,折賽花此番多半又是個男丁。
只盼符六妹能生個女兒,也好讓他享受一番貼心小棉襖承歡膝下的溫情。
念頭一轉,他才記起,折賽花所生的皇三子,至今還未賜名。
此事無需假手臣工。
朱驍自忖這些年來讀書不輟,若去應試,即便中不了進士,考個舉人當不在話下。
驍字屬金。
依五行相生,金生水,子輩理應用帶‘水’意的字。
他沉吟片刻,低聲自語:“朕此生所求,無非百姓富足,政治清明。便取‘穆穆文德,宣哲維清。緝熙雍肅,顯允皇庭’之意吧。”
此句出自《詩經》中的周頌與魯頌,讚頌朝廷文德光明,政治清平。
他轉頭對侍立的魏泰道:“去告知皇后,皇三子,便賜名‘穆淵’。”
朱驍的子輩用穆,孫輩便是文,再往下便是德、宣......一個一個接。
......
明朝大軍於潞州、晉州一帶囤積糧草,其意不言自明。
劉承鈞不敢有絲毫延誤,一面施行當初劉繼業所議之策,將周邊百姓強行遷入晉陽城內,一面接連遣使,快馬加鞭趕赴上京,哀求‘遼朝父皇’發兵相救。
耶律璟倒未回絕,言語親切:汝既為朕兒,豈有坐視之理?安心便是。
時間悄然流轉,至三月初五。
開封城內,忽地來了一群操著濃重河東口音計程車子與百姓。
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竟直入內城,聚於御街之上,眾口一詞,向宮闕方向懇切陳情。
言說無法忍受北漢治下遼兵劫掠之苦,更痛恨北漢朝廷勾結契丹、魚肉百姓、認賊作父,泣血懇請大明天子出兵,收復故土,解民倒懸。
正常情況下,百姓不能湊在一起請願,怕聚在一起謀反,更遑論直入內城。
不過他們罵的是北漢、遼國,對大明皇帝稱聖人,所以並沒有被武力驅趕。
訊息傳到朱驍耳中,他‘仿若大驚’,義正言辭:“百姓竟困苦至此!朕豈能坐視不理?必當興王者之師,收復失地,還百姓安寧!”
有了這番‘河東民意’的鋪墊,大明出兵便是順天應人,堂堂正正。
你們北漢的百姓不要害怕、抵制,不是打你們的,只要乖乖歸順,啥事沒有。
...宣政殿內,燈火通明,映得窗紙一片暖黃。
窗外天色卻仍是一片沉鬱的漆黑,很容易讓人誤會是黑夜,但卻是清晨,三月晝短,天亮得並不比冬日早多少。
朱驍早已起身,並未如往常般伏案理政,而是捧著一幅巨大的輿圖,反覆細看。
圖上山川關隘之間,已被硃筆圈出許多紅圈,皆是此番用兵需著力之處。
御案上還散落著些小紙條,上面寫著諸多將領的姓名與其用兵特點。
如今大明能排上號的武將起碼有數十人,朱驍腦子裡沒辦法記得很詳細,只能寫在紙上,確定打什麼仗,用什麼人。
比如打呆仗,就要用李處耘、馬彪這樣的將領,要是用襲擊,就得用董遵誨銳進的將領。
將領們的用兵並非是一成不變,比如有的人官職低的時候,為了立功就會敢打敢拼,用兵冒險。
但地位一高,顧慮的就會很多,下意識的就會穩重。
立功自然是好事,一旦失誤,就很容易被治罪,此乃人之常情,無可厚非。
“陛下,大臣們到了。”
一個宦官的聲音輕輕響起。
朱驍轉頭看了一眼,今天輪值的是黃三,這個宦官生的白白胖胖,是魏泰的乾兒子。
官宦沒有那東西,似乎很喜歡認乾兒子,以慰人倫之情,下面的宦官也很喜歡認權力更大的人當爹。
上面有人總是好事,大事頂不上,小事還是能照顧一下。
相比起魏泰比較尖銳的嗓子,黃三的聲音就溫和很多,甚至可以說嗲,像是女人,應該是淨身的時間比較早,嗓子沒有長全,久而久之就成這副嗓音。
“讓他們進來。”朱驍應了一聲。
“臣等拜見陛下,陛下聖躬萬安。”
一行人魚貫而入,整齊的見禮聲立刻為空曠的大殿注入幾分生氣。
“朕安,隨意落座。”
朱驍步下御階,將手中輿圖懸掛於木架之上,確保眾人皆能看清。
來的依舊是樞密院、兵部、政事堂的人,大夥各自找個了位置坐下,然後一個個沉默不語,都很沉得住氣,等皇帝先開口。
朱驍道:“各自說一說,此番北伐該如何部署。”
李處耘率先開口:“此番北伐,目標有二:一在收復河東,一在光復幽雲十六州。”
“收復河東之要,在於晉陽。然自李唐至劉漢,晉陽久為割據腹心,城防經營極為堅固。”
馬彪在一旁補充道:“當年周世宗北伐,也曾兵臨晉陽城下,終是未克。我軍縱有火藥之利,欲強行炸開此等雄城,亦非易事。強攻實乃下策。”
“不錯。”李處耘微微頷首,“對晉陽,當以圍困為主。此戰關鍵,實在於擊潰遼國援軍。只要外援斷絕,晉陽便是一座孤城,時日一長,糧儘自潰。”
國與國之間的大戰,若非迫不得已,絕不會輕易將精銳消耗在慘烈的攻城戰中。
尤其是大明的國力遠超北漢,半年不行,那就一年,遲早能將晉陽圍的糧食告罄,開城投降。
李處耘繼續道:“耶律璟不喜兵勢,遼朝上下並非真的很重視北漢,故派來的援軍不會太多。”
“援軍的路線基本是走兩條路:一路自雲州(今山西大同),經雁門關南下;一路從東北方向的幽州南下。”
“阻攔幽州方向的遼軍很簡單,只需要派重兵雲集易州一帶,做出要隨時進攻幽州的態勢,幽州遼軍不會輕易動兵。”
李處耘緩緩起身,先朝朱驍一拜,然後指著地圖道:“契丹雖不似之前的草原王朝,但本質還是遊牧民族,除非我朝真的作勢要打幽雲十六州,否則不會輕易傾朝南下。”
“咱們要打的也就是雲州方向來的遼軍。地點很簡單,就是忻口與石嶺關!”
“北漢國力疲敝,此二處關隘必無重兵把守。當遣大將率精銳,搶先據守,憑險以擊遼軍。”
李處耘一番剖析,將戰局脈絡理得清晰:真正決定性的硬仗,就在忻口與石嶺關。
只要能在二關擊潰遼軍,北漢基本就能收復,打不贏那就只能撤兵。
忻口就是當初朱驍救史彥超的地方,是遼軍大軍南下的必經之路。
朱驍聽罷,環視眾人:“諸卿還有何見解?”
殿中一片靜默。
“既如此,便依此策。”朱驍決斷道,“傳朕旨意:調靜難、山南東道、荊南、昭義、天平五鎮兵馬,前往易州,與義武軍合兵,牽制幽州遼軍。此路兵馬,可由潘美權轄。”
“除羽林軍右廂留鎮開封,其餘禁軍,悉數開赴晉陽前線!”
六個藩鎮的兵力加起來高達六萬,加上十五萬禁軍(安隴軍萬人),足足二十一萬兵力!
除卻必要的邊防留守,大明此番可謂傾國而出!
朱驍繼續道:“董遵誨率龍驤、安隴二軍為先鋒!”
二十一萬大軍的調動、糧秣轉運,千頭萬緒,絕非兩三月內能夠完成。
朱驍不敢賭遼軍的反應速度,故遣三萬精銳騎兵為先鋒,疾馳北上,務求搶佔先機。
......
沈煉怔怔地望著面前那副甲冑。
那是羽林軍左廂淘汰下來的甲冑,聽說鐵造坊生產出兩千餘具步人甲,極其厚重,披之能硬撼騎軍。
他對此深表懷疑。戰馬衝鋒之勢,猶如山崩海嘯,血肉之軀真能憑一副鐵甲抵擋?
未曾親見,實難相信。
至於蔣七當年以步破騎,在沈煉看來,那是個例。
以蔣七的勇力,即便不穿那步人甲,怕也能做到。
沈煉並非禁軍老卒,當初整編禁軍時,他是從歸德軍調入鎮北軍,後又輾轉進入禁軍的。
常年戍守北疆,他比誰都清楚契丹鐵騎的恐怖。
不過,這些念頭與他無關。
天子要北伐,身為底層士卒,唯有捨命相隨。
董遵誨已經率軍先行離京,大軍出動也就是這段時間的功夫。
大將們的想法永遠與底層武夫不同。
上面的人想要保持權利,下面的人則擠破腦袋想要往上爬,想要往上爬,那就只能靠手中的刀槍!
這就是皇帝為什麼能一直掌握軍權的根本原因。
“嚯、嚯、嚯......”
沈煉專注地磨著手中的橫刀。刀刃已極其鋒利,在昏黃油燈下泛著凜冽寒光,可他仍一下下,不緊不慢地磨著。
這是他的習慣。
越是臨戰心緒不寧,便越要磨刀。
彷彿這單調重複的動作,能磨去心頭的忐忑,帶來一絲能從修羅場中活著回來的虛幻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