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洪武通寶!
昭武殿旁,一處稍小的偏殿被朱驍命名為‘宣政殿’,作為他日常批閱奏章、召見近臣議事之所。
殿內,李昊、李昉,以及新任宰相沈義倫,連同戶部尚書呂偉、侍郎任康,早已恭候多時。
腳步聲響起,朱驍大步走入。
見眾人慾行禮,他擺手道:“不必拘禮。方才明妃身體有些不適,朕去看了看,讓諸卿久等了。”
眾人自然不敢對後宮之事置喙,皆垂首默然。
朱驍開門見山:“今日召你們來,是為改革貨幣一事。”
他語氣轉為凝重:“自我朝定鼎以來,市面上流通的,主要是唐時的開元通寶,與前蜀的廣政通寶。以往在蜀地,廣政通寶尚能被百姓接受。”
“可如今我們入了關中,情形便大不相同。”
“關中百姓慣用開元通寶,對廣政通寶天然排斥,致使朝廷用度支付時,廣政通寶難以流通,只能支出開元通寶,壓力倍增!”
這確實是當前一大難題。
孟昶留下的鉅額國庫財富中,大半都是廣政通寶。
近日已有官員上奏,言長安商戶拒收朝廷發放的俸餉中的廣政錢,非開元通寶不賣貨物。
若百姓普遍不認,那堆積如山的廣政通寶便近乎廢銅,朱驍倚為根基的兩千萬貫家底,價值將大打折扣。
呂偉當即出列,神色肅然:“陛下,改革貨幣乃國之根本大政。改好了,可暢通貨殖,繁榮經濟;若有差池,則易引發市場混亂,乃至禍國殃民。”
“朕明白其中利害。”朱驍點頭,“你且暢所欲言,今日務求議出穩妥之策。”
呂偉略一沉吟,分析道:“武德四年,唐高祖鑄就開元通寶,明令規定:每十文重一兩。”(換算成後世,一文大概3.73克)
“國力強盛時,一貫錢足為一千文,謂之‘足陌’。”
“然自安史亂後,朝廷為籌措軍費俸祿,屢次減輕錢重、摻以劣質,致使銅錢不斷貶值,至如今民間通行,一貫往往只有七百文左右,稱為‘省陌’。”
“朝廷若是想要改革貨幣,首先便是成色務求精良,可效仿武德,恢復足陌。”
“如此,則新錢價值堅挺,利於物價長期穩定,避免因錢輕質劣導致百姓財富縮水、市場動盪。”
這種情況下,其實對於朝廷是個不小的負擔。
以往賞賜一貫錢,實際上就是七百文,改革後,便是實打實的足陌,一千文。
好處也是顯而易見:貨幣堅挺,利於經濟長期穩定,避免因貨幣注水引發物價飛漲。
最重要的是讓百姓擁戴新朝。
一貫七百文那是民間的叫法,朝廷可依舊是一貫千文。
這種情況下,朝廷徵收賦稅時,便能額外多徵收三成的銅錢,對於百姓苦不堪言。
如果新幣足陌,那百姓便能正常繳納賦稅,就能少交那三成的銅錢,如何不會擁戴新朝?
簡而言之:就是增加朝廷的壓力,來換取穩定的市場與百姓的擁戴。
朱驍問道:“朕若沒記錯,廣政通寶與如今的開元通寶成色相當,為何百姓不願接受呢?”
呂偉答道:“百姓用錢,習慣使然。關中數百年來皆用開元通寶,即便廣政錢質地相當,百姓心中亦存疑慮,不敢貿然用於交易,恐有貶值之險。”
任康補充:“孟蜀早已滅國,其年號錢幣,在百姓心中信譽自然大打折扣。”
唐雖滅亡幾十載,但百姓都用開元通寶幾百年了,自然會信任。
朱驍瞭然,決心已定:“貨幣足陌重信,乃盛世之基,王朝強盛之象徵。朕既行改革,必鑄足重精良之新錢,嚴禁摻雜減重!”
作為曾經的戶部老大,沈義倫出列道:“陛下聖明。長安本設有錢監,可彙集各地銅料鑄錢。新錢推行,宜循序漸進。臣以為,可分步施行。”
他條分縷析,提出一套完整方略:
“其一,由戶部督率錢監,選用頂尖工匠,精心鑄造樣錢,雕刻母錢。此母錢乃全國鑄幣唯一標準,須嚴密封存於內庫,絕不容外流,以防私鑄濫仿。”
“其二,新舊並行,強制流通。新錢鑄成後,不宜立刻廢止舊錢。”
“可明發告示,宣告廣政通寶與新錢皆為朝廷法定貨幣,一體通用。規定百文以內交易,商戶不得拒收任何一者。”
“同時,官府可設兌換點,百姓持新錢,可按一定比例兌換其熟悉的舊錢,以增其對新錢的接受度。”
“其三,自今年三月始,所有官府收稅、發放俸餉、採購物資等,皆須按一定比例(如三成新錢、七成舊錢)搭配支付,以身作則推動新錢進入流通。”
沈義倫似乎說的有些口渴,嚥了咽喉嚨,繼續道:
“其四,於各州縣設專門機構,允許百姓自願將手中磨損嚴重、難以辨別的‘惡錢’、‘爛錢’,按實際重量兌換成足重新錢。”
“此舉旨在回收劣質舊錢,同時彰顯新錢‘足陌’信譽。當然,須嚴防地方胥吏藉此盤剝,以及惡意擠兌。”
“其五,新錢流通兩三年後,可視情形下旨,規定百姓以新錢納稅可享少許減免,鼓勵商賈囤積新錢、以新錢交易,朝廷亦可對其適當減免商稅。”
“待市面流通錢幣中新錢比例超過七成,便可考慮廢止舊幣。”
“屆時設定期限,令百姓將剩餘舊錢至官府兌換新錢,逾期則官私交易皆不得再用舊錢。”
“其六,詔令天下,私鑄新錢者立斬不赦,鼓勵舉報告發。”
“同時嚴懲在交易中故意拒收、貶低新錢價值的奸商,確保政令暢通。”
朱驍聽罷,撫掌讚道:“沈相真乃國之棟樑啊!”
就連二李也敬佩的注視著沈義倫,術業有專攻,他們擅長處理政務,可戶部上這些事情,真不是太懂。
尤其是李昉,心中產生一抹危機感。
沈義倫雖新為相,但履歷很耀眼,擔任過興元府府尹,戶部尚書,吏部尚書,對國家政務十分精通。
如今甫一為相便獻此良策,必更得聖心,自己日後在政事堂需更加勤勉了。
沈義倫謙遜道:“臣自幼精通算術,乃天性也。”
“陛下,欲要鑄就新錢,需起一個名字。”李昉出列道,“臣建議,以洪武為號,就叫洪武通寶。”
朱驍頷首笑道:“許!”
他朝沈義倫道:“沈相,新錢改革,關乎國計民生,千頭萬緒。”
“朕決意將此重任全權託付於你,總攬其事,協調戶部、工部及地方,務必使‘洪武通寶’順利推行天下。你可願擔此重任?”
沈義倫聞言,心頭一熱,激動之情難以抑制。
這是名垂青史的機遇!
主持鑄造並推行一代新朝之法定貨幣,使其流通百年,惠及億兆生民,史筆之下必有濃重一筆!
他深深一揖:“蒙陛下信重,臣必殫精竭慮,全力以赴,以報天恩!”
......
議畢錢政,朱驍略顯疲憊,起駕返回後宮。
他靠在龍輦的軟墊上,半闔著眼養神,魏泰將錦被往上拉了拉,輕輕覆蓋住皇帝的腳踝。
“臣妾拜見陛下!”
朱驍忽然聽到帶著異域口音的漢話,下意識的動了動身子。
魏泰立刻示意抬輦宦官:“停。”
龍輦穩住,朱驍抬眼望去。
只見一名女子跪在道旁,身形高挑,即便跪著亦顯修長。
她低著頭,一頭濃密微卷的深栗色長髮如瀑布般披散,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異樣的光澤。
“抬起頭來。”
女子依言緩緩仰首,映入朱驍眼簾的是一張極具異域風情的面孔:
眼窩微陷,睫毛濃密纖長,瞳仁是罕見的淺琥珀色,清澈卻又帶著一絲神秘;鼻樑高挺筆直,勾勒出雕像般明晰的輪廓。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眼角下一點小小的深色淚痣,宛如一幅色彩濃烈的西域壁畫驟然活了過來。
朱驍略感詫異:“波斯人?”
魏泰輕聲解釋:“陛下,此女是當年您兵臨道州、南漢劉鋹遣使求和時,進貢的波斯美人。”
朱驍這才恍然記起,確有這麼回事。
自己入主荊湖、稱帝建制以來,戎馬倥傯,政務繁劇,竟將後宮還有這麼一位異域女子忘得一乾二淨。
魏泰轉向那女子,提點道:“陛下問話,你叫什麼名字?”
女子似乎有些緊張,琥珀色的眸子眨了眨:“回陛下......臣妾,唐筠。”
朱驍輕笑一聲,大唐國威遠播,聲教廣被,竟使得遠來歸附的異族之人,亦以‘唐’為姓。
一股豪情與志向在他胸中湧動:有朝一日,他要讓這‘明’字,成為天下共尊的榮稱!
魏泰偷偷打量朱驍的神色,清了清嗓子:“你回宮後沐浴更衣,等候侍寢。”
唐筠身後的宮女小聲嘀咕道:“我們沒有獨自的宮殿,是與別人一起住的。”
長安宮室狹小,唯有得蒙聖眷、有封號的妃嬪,才能分配獨立院落。
唐筠雖有異國風采,但無名無分,又是‘貢品’出身,處境難免尷尬。
魏泰瞪眼呵斥道:“放肆!這等瑣事也敢在御前聒噪?咱家自會安排!”
他扭頭朝抬輦的宦官道:“走!”
他是生怕朱驍會因此遷怒於他,雖說這種事情不在他的管轄範圍。
朱驍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的唐筠和那惶恐的宮女,並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