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透明人
醒來時,天光大亮。
枕邊的香囊依然散著淡淡的藥香。
陸承淵的簡訊突然彈了出來。
[晚上坐我的車一起過去。]
南微盯著天花板空白了幾秒。
昨夜短暫的輕鬆像偷來的一場夢。
天一亮,還得面對現實。
昨晚剛吵完架,今天卻要並肩出現在陸家所有人面前。
南微很不想。
但她沒有選擇。
白天一整天,南微都把自己關在臥室裡,終於把客戶急要的方案趕出來了。
今年下半年找她做方案的客戶莫名增多了。
這才讓她的小金庫充實了一些。
傍晚。
南微坐上了陸承淵的車子,心情沉重得像是去上墳。
陸承淵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領羊絨衫,外面搭了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下頜線被高領襯得愈發凌厲。
他轉過頭,目光淡淡地落在了南微的身上。
十分簡單素雅的穿著打扮。
一條牛仔褲,褲型乾淨,襯得雙腿筆直修長。
搭配著一件燕麥色的修身毛衣,領口微敞,露出一截纖細的鎖骨,頭髮散著,自然地垂在肩頭。
耳垂上一對小小的珍珠耳釘,是她唯一戴著的首飾。
陸承淵第一次多看了幾眼做了四年妻子的女人。
沒有刻意的盛裝,沒有奢華的珠寶搭配,更沒有濃妝豔抹,偏偏比精心雕琢過的模樣更抓人目光。
骨子裡天生的氣質,是無人可比的。
南微繫好安全帶,一抬頭,正好撞上了陸承淵的視線。
他的眼神有些複雜,她沒法看透,猜想著他是不是在責怪她今天的穿著過於隨性了。
其實南微原本已經穿上了那件米白色的羊絨連衣裙,但最後還是換下來了。
去年參加家宴的時候,她因為穿了件到大腿的短裙,被婆婆陸玲責怪了一頓。
說她穿著不體面,有辱門風。
其實南微心裡清楚。
陸玲並不是真的不滿意她的穿著,而是不滿意她這個人。
當初結婚的時候,南微親耳聽見陸玲對陸承淵說過一句話——
“承淵,你可以娶那個女人,但你永遠別指望我會接受她做我的兒媳婦!”
婆媳關係,從那一刻就已經定了型。
好在,婚後他們沒有住一起。
南微的日子也稍微好過了點。
遇上避不開的家宴,她能讓就讓,能忍就忍。
忍到最後,搭上了所有的尊嚴。
陸承淵踩下油門,車子很快匯入主路。
車廂安靜得異常。
這種死一般的沉默有時候比爭執吵鬧還讓人窒息。
南微靠在椅背上,頭轉向窗外,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上。
“到了那邊,少擺臉色。”
陸承淵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平淡,聽不出情緒。
南微指尖輕輕攥緊手提包的帶子,沒有轉頭,如鯁在喉。
不是她擺不擺臉色的問題。
而是不管她怎麼做,都換不來陸家人的好臉色。
車停進地庫,陸承淵熄了火。
他沒急著下車,手搭在方向盤上,視線落在了南微的無名指上。
“戒指呢?”
南微攏了攏手指。
“我取下來了。”
陸承淵緊抿著唇,什麼話都沒說,下了車,重重地關上了車門。
南微看了一眼無名指上依舊還在的印記,心臟上的某根弦好像斷了。
東郊壹號。
京遠東郊板塊的頂級別墅。
僅21棟獨棟,平均每棟佔地約5畝,綠化率超60%,私密性非常強。
陸家的產業,是當年陸海城白手起家打下的江山。
如今理所當然的享受著太上皇似的服務。
管家傭人和豪宅主人的活動區域是嚴格分開的。
走進陸宅,就可以明顯地感受到等級差別。
南微跟在陸承淵身後,走進了客廳。
中式的裝修風格盡顯奢華,空氣裡瀰漫著降香黃檀的清雅香味。
他們來得較早,親戚朋友都還沒有到,碩大的空間裡顯得有些冷清。
南微的婆婆陸玲和公公孟淮笙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兩人各看各的手機,沒有任何交流。
孟淮笙是上門女婿。
陸玲生了兩個兒子。
哥哥陸承淵。
弟弟陸北闌。
兩人沒有一個姓孟的。
可見孟淮笙在陸家的地位如何了。
陸玲一身墨綠色蘇繡旗袍,耳垂上一對翡翠墜子,雖年過中旬,但保養極好,身段和皮膚都沒得說。
從小含著金鑰匙出生,一輩子沒受過什麼苦難,嫁了個丈夫又對她百依百順,所以渾身上下除了嬌氣就是貴氣。
“爸,媽。”
陸承淵喊了一聲。
孟淮笙放下手機,笑著回應。
“你們來了。”
“爸,媽。”
南微禮貌地跟著叫。
回應她的,只有孟淮笙的聲音。
“誒,坐吧。”
南微沒坐。
因為陸玲站起來跟陸承淵說話了。
她的手落在了陸承淵的臉頰上。
“兒子,你是不是瘦了?”
陸玲對兒子還是很疼愛的。
要不然當初也不會在娶南微的事情上退了一步。
陸承淵難得露出了笑容。
“媽,你看錯了吧,我反而覺得我最近胖了點。”
陸玲嗔怪,“你是我的親兒子,我還能看錯啊,就是瘦了點。”
說完,對著孟淮笙說道,“淮笙,你看看,咱們兒子是不是瘦了?”
在陸玲面前,孟淮笙從來不會對著幹。
這是夫妻倆保持太平的最關鍵原因。
“是瘦了點。”
陸玲:“我就說吧,不僅瘦了,人還憔悴了,是不是最近又有什麼煩心事了?”
陸玲的視線這才落在了南微的身上。
雖然什麼都沒說,但那譴責的眼神又把什麼都說了。
她在怪她,沒有照顧好她的寶貝兒子。
“爺爺跟北闌呢?”
陸承淵用餘光掃了南微一眼,把話題轉移開了。
他太瞭解爺爺和母親對南微有多不滿了。
陸玲:“你爺爺跟北闌在書房下棋呢。”
說著,勾住了陸承淵的胳膊往書房走。
“你爺爺這兩天老唸叨你呢,你啊,別光顧著忙工作,還是要多回來看看。”
自始至終,陸玲都沒有跟南微說一個字。
南微孤零零地站著,被忽視得如同透明人。
孟淮笙看著她,輕輕嘆了口氣,語氣帶著幾分無力的善意。
“過來坐吧,不用這麼拘謹。”
南微緩緩收回落在書房方向的視線,長長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湧的酸澀。
她坐了下來,卻又不知道該跟孟淮笙聊些什麼。
這個公公雖沒有像其他人一樣為難她,但他們極少交流,也就比陌生人好一點。
孟淮笙在開口前,特地回頭看了一眼。
看到陸玲跟陸承淵進書房了才開口。
“她就是這個脾氣,你聽聽就算了,別跟她計較。”
南微扯了扯嘴角,“嗯。”
“我看你臉色也不好,是不是承淵他......”
話還沒說完,陸玲的聲音突然飄了過來。
“淮笙,你幹什麼呢,快過來啊。”
孟淮笙連忙收住了話,起身離開了。
客廳瞬間變得安靜。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南微的燕麥色毛衣上,毛衣在溫暖的光線下顯得很柔和,襯得她的皮膚近乎透明。
她坐在那裡,安靜得像一尊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