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剖心一觀!
離輪臺寺已經走了四天。
商隊分道揚鑣之後,四個人走在空無一人的大漠上,沉默比說話的時候多。
段毅洪已經離去。
盧十四揹著兩袋銅錢,腳步越來越沉。
他的嘴唇已經乾裂出血,每一次張嘴都扯得生疼。
“我的郭軍爺……還有多遠?”
“快了。”
“你三天前就這麼說。”
郭元正沒有回答。
鏡頭拉遠,是空鏡。
疆省的恢宏在銀幕上逐漸呈現,
這裡是大唐版圖上,最荒涼,也最雄渾的所在,腳下是綿延無盡的戈壁,礫石在烈日下泛著鐵青色的寒光,踩上去發出細碎而單調的聲響,彷彿是大地亙古不變的嘆息。
舉目四望,天地間只剩下兩種顏色,
頭頂是那種被風沙洗刷過億萬次的、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藍天;
腳下則是無邊無際的、由灰黃與赤紅交織的荒漠!
環境音被抽離,只剩下了風聲,鐵甲磨擦聲和粗重的呼吸聲!
配樂,則充滿了神性。
一旁殘破的佛寺、風化的漢文碑刻,似乎彰顯著這條路上曾經發生過的事件,彰顯著文明的斷裂與堅守!z疆省文旅局的同志,豁然站起來了!
新業務……
這是新業務。
大美新江!
這一定會為疆省開拓出一條新的文旅賽道!
現階段,中華兒女的資金開始稍微豐富了起來,第三產業本就是各省市,自治區的重要評判標準,而曹忠這種空鏡,一定會形成極好的宣傳效果。
“此生不來疆省見見,就算白活……”
一個宣傳語在他腦海中油然而生!
他整個人看的沉浸其中,只想說,美,太美了。
意識到自己影響到他人,這才抓緊坐下。
倒是一旁的臧省的領導臉色不好看,雖然曹忠看似也罵了大唐,也描述了吐蕃進攻的必要性,但他總覺得代入進去,有一點點的不舒服。
但電影已經很尊重和美化,而且此前布達拉宮的佈景,也能成為臧省的宣發名片,所以他把自己稍微的敏感壓下。
銀幕當中,郭元正的腳步依然沉穩,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他的右臂垂在身側,幾乎沒有擺動,似乎是斷了,
元瑛給他包紮的傷口在連日行走中又開始滲血,繃帶上洇出一小片暗紅。
元瑛快步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不能再走了。傷口裂開了,得重新包……”
“到了西州再包。”
“你這樣,根本到不了西州!”元瑛的聲音穿破寒風,刺入了郭元正耳中,刺入了盧十四耳中,也刺入了所有觀眾耳中。
很多人因為這句話,都產生了一絲懷疑。
為什麼非要做?
真如同最開始說的那樣,帶著這些錢,買幾畝地,買幾個婆娘,不好嗎?
已經是飛地了。
何必呢?
在座的觀眾,很多人雖然嘴上不說,但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鏡頭湊近了盧十四的臉,給了一個迷惘的眼神。
觀眾們在觀眾席上面,都體會到了他滿腹牢騷。
黃博的演技很厲害,尤其是小人物的表情方面,更是拿捏,和郭元正的“正”不同,此前的所有鋪墊,在觀眾眼前,似乎已經開始積累起來一絲不解的情緒,
所有人都目光復雜的看向郭元正。
郭元正腳步微頓,但沒有停下。
他環視了眾人一眼,似乎讀懂了他們的眼神,但絲毫不畏怯。
“那就死在路上!”
“只有完成不了任務,死在路上的郭元正,僅此而已。”
元瑛咬住下唇,追上去走在郭元正身側,一邊走一邊解他肩上的繃帶。
她的動作極快,腳下不停地邁步,手上卻絲毫不亂。
“你別動,”她說,“邊走邊包。”
張衛平拉了拉張一謀的衣袖,小聲詢問道,“這不還是情緒嗎?曹忠除了情緒,還有什麼?這種人,就不現實。他刻意去構造這樣一個人物,試圖要讓人們感動,可是大家能有什麼觸動?誰在乎呢?”
張一謀這次沒回答。
他上次聽過張衛平說過這句話,是在威尼斯電影節尿遁回來那次。
當時曹忠為了批判王安,把《愛玲》當中的女主角和歷史上的革命烈士聯絡了起來,並且講清楚了兩者之間的關係,引發了全網轟動。
當時張衛平就說過,誰在乎呢?
但這次,他什麼都不想說,只是開始懷疑自己。
張一謀是愛國的,從他的電影當中,能看出他的脾性,但華夏文明在幾百年間的自卑感,塑造了他的價值觀。
但和張衛平不一樣,他知道的確有人,或許如同郭元正一般。
張一謀看著銀幕上那些人,那些人都是懷疑的,和現場在看電影的很多觀眾,一樣,
盧十四尤甚,元瑛的眼中,是感動居多,而黃玄……
黃玄走在最後面。
他的僧袍在風中鼓盪,像一面褪了色的幡。
他忽然停下腳步,蹲下身抓了一把地上的沙,放在掌心裡捻了捻,又抬頭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施主。”他朝前喊了一聲。
郭元正回頭。
黃玄舉起手中的沙,神色嚴肅:“這裡的沙子比別處細。腳下的地也有些軟。”
郭元正的面色微變。
他猛地低頭看了看腳下的地面,看起來很硬實,沙面上覆蓋著一層淡褐色的硬殼,似乎已經沉積了很多年。
“流沙區。”郭元正的聲音沉下來,“別走太快。腳抬高,踩實了再邁下一步。”
盧十四的腿猛地一軟:“流……流沙?”
“怕什麼。”郭元正頭也不回,“這附近的地形我認得。跟著我的腳印走,別亂跑。”
他率先邁出一步,腳掌踩實後緩緩用力,確認地面穩固才邁出第二步。
元瑛緊隨其後,每一步都踩在郭元正的腳印上。
黃玄雙手合十跟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
盧十四走在最後面,呼吸越來越急促。
那些銅錢的重量像鉛塊一樣墜在他的肩上,每一步都讓他感覺腳下的沙地在微微蠕動,
那是錯覺,一定是錯覺。
“軍爺……“他的聲音發顫,“我好像……感覺地有點動……”
“別亂動!“
郭元正猛然回頭。
盧十四僵在原地,臉色慘白。
他腳下的沙地,那層看起來堅實的硬殼,正在出現細密的漩渦。
裂縫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沙粒從縫隙中簌簌落下,發出一種沉悶的、像是吞嚥的聲音。
“別動!”郭元正厲聲道,“慢慢把銅錢解下來,扔過來……”
他話沒說完,盧十四腳下的沙地猛然塌陷!
那一瞬間的畫面極其詭異,流沙不是突然崩塌,而是像活物一樣向下凹陷,彷彿大地張開了一張嘴。
盧十四的身體瞬間矮了一截,半個身子沒入沙中,他本能地揮舞雙臂想要抓住什麼,但周圍什麼都沒有。
“軍爺……“
他的喊聲只持續了半秒就被沙子的吞嚥聲蓋過。
細密的流沙像無數隻手,貪婪地、沉默地將他向下拖拽。
郭元正猛然回頭,瞳孔微縮,他扔下自己身上的錢袋,反身就衝過去。
但繩索繃緊的瞬間,一股巨大的力量也把他往流沙邊緣拽。
繩索瞬間繃直,那股巨大的拉力將他整個人拽得向前撲倒,膝蓋重重砸在沙地上。
“讓我把錢袋子扔了吧!”
“別掙!越掙下去越快!“
他趴在地上,雙手死死摳住面前盧十四的手,但流沙區的邊緣也在鬆動,他身下的沙地同樣開始無聲地塌陷。
元瑛扔下手裡的草藥包衝過來,一把抓住郭元正腰間的繩索往後拉。
黃玄也衝上來,兩個人合力拖住繩索,但流沙的吸力驚人,每一次拉扯都讓盧十四陷得更深一分。
沙子已經沒到盧十四的胸口。
他仰著臉,眼睛裡滿是驚恐,還有那種人在瀕死邊緣才會出現的、不真實的平靜。
他的嘴唇翕動著,像在說什麼,但聲音被沙子的咕嚕聲完全蓋過了。
“抓住!”郭元正嘶聲道,拼盡全力向前探身,指尖終於夠到了盧十四的腰間。
他的指甲嵌入盧十四的皮肉,死死攥住,“看著我!別動!別動!“
盧十四對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間的特寫,盧十四眼中映出郭元正的臉,
是一張被風沙刻滿溝壑、額上帶著傷疤、嘴唇乾裂滲血的臉。
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力量,像鐵釘一樣釘進盧十四的瞳孔深處。
“我會把你拉出來!“郭元正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是從胸腔深處迸出來的,“但你聽好了!“
他咬牙,青筋從脖頸一路暴起到太陽穴。
“這些銅錢是大唐的軍餉!你若敢扔了它,我救你上來第一件事就是親手宰了你!“
盧十四的瞳孔猛然收縮。
流沙已經沒到他的下巴,他隨時可能被完全吞噬。但他沒有掙扎。
他死死地盯著郭元正的眼睛,然後極其緩慢地,他攥緊了銅錢袋的手。
袋子沒有脫手,只是從緊握變成了虛託。他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那些袋子,像一個母親護住懷中的嬰兒。
元瑛和黃玄拼了命地往後拉。郭元正的指甲已經在盧十四的手腕上劃出了血痕,但他沒有鬆手。
“元瑛!繩子!繞——“
元瑛瞬間反應過來,把繩索在自己腰間多繞了兩圈,然後整個人向後仰倒,用全身的重量墜住繩索。
黃玄也照做了。三個人的身體連成一條線,像一根繃緊的弓弦。
元瑛喚來了駱駝,把繩子纏在了駱駝的腿上。
而後狠狠紮了駱駝一刀。
駱駝開始奔逃。
盧十四的身體在被一寸一寸往外拔。
流沙在他腰間發出沉悶的、像是咀嚼的聲響,沙子像無數隻手一樣想要把他拽回去。
郭元正的喉嚨裡發出低沉如獸的悶哼,他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每一根肌肉纖維都在顫抖。
然後,
噗。
盧十四的腿從沙中拔了出來。那股巨大的吸力在一瞬間消失,三個人同時向後方翻滾出去,摔在硬實的戈壁上。
盧十四趴在沙地上劇烈喘息,渾身沾滿沙粒,像剛從墳墓裡爬出來。
他的手指還緊緊攥著銅錢袋的繫繩,指節發白。
四個人都趴在地上,大口喘氣。風沙從他們身上掠過,把流沙區的痕跡一點一點抹平。
只有駱駝,跑了。
很久,沒有人說話。
盧十四忽然動了。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郭元正身邊,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黃博此刻的表演極其剋制,他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在顫抖,但眼淚沒有掉下來。
他看著郭元正的臉,看著那道額上的傷疤,看著那雙剛剛把從流沙裡拽出來的眼睛,
“瘋子。“
他的聲音嘶啞。
“你就是個瘋子!“
他猛地揮出一拳,那一拳帶著怨恨、恐懼、還有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結結實實地砸在郭元正的臉上。
郭元正沒有躲。
他被這一拳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絲,但目光依然平靜。
“我今日若死在這沙窩子裡,誰會管我?!我的命,還不如這些完全花不了的銅錢?!“
盧十四揪著他的衣領嘶吼,聲音像被沙子磨過的鐵片。
“就這幾袋子銅錢——吐蕃人幾萬人馬、十幾萬人馬!這點糧秣頂什麼用?!頂什麼用?!”
“說話!”
“給某說話!”
“三十多年了!誰還記得你?!誰還記得我?!誰還記得西域的漢人——!河西陷了!北庭陷了!各處都陷了!你們算什麼?孤軍?不,你們不是戍邊,你們是蠢貨,還送錢,送的是哪門子錢?你們除了守著這萬里黃沙!還有什麼意義?”
“你殺了我吧,我不送了,有本事你就殺了我!”
他每說一句就揮一拳,拳頭砸在郭元正的肩上、胸口、胳膊上。
郭元正一動不動地承受著,直到盧十四的拳頭終於軟下來,變成無力的推搡。
盧十四喘著粗氣,鬆開郭元正的衣領,後退兩步,跌坐在地上。
然後,郭元正動了,他開始狂揍盧十四,把盧十四打的躺在地上,蜷縮成一團。
然後,他也坐在了盧十四身旁。
兩個幾乎打生打死的人,此刻相坐而笑。
“到底……”盧十四吐出血沫,聲音忽然低下去,像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到底……有什麼用?”
風沙從兩人之間穿過。
戈壁灘上一片死寂。
郭元正慢慢坐起來。
他的嘴角破了,臉頰腫起一塊,但那雙眼,那雙眼睛依然平靜,依然亮著。
“有用。”
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般,紮在大地上。
“哪怕只能多換一車糧——就能讓一個兄弟吃飽了再戰!”
“哪怕只能多換一把刀——就能多殺一個敵人!”
“哪怕只能多換一支箭——只要射出去,就能讓那些胡虜知道——“
他抬起手,指向遠處白皚皚的天山雪峰。
“——這兒,是我大唐!”
空鏡。鏡頭從兩人身上緩緩抽離,掠過流沙區的邊緣,掠過戈壁灘上零星的駱駝刺,掠過遠處崢嶸的雅丹地貌,最終定格在天山雪峰上。
雪峰矗立在碧藍的天幕下,萬古不移。
風聲烈烈。
盧十四坐在地上,仰著頭看那雪峰。
他的側臉在特寫中佈滿沙塵,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流動。
黃玄在遠處雙手合十,低聲誦了一句佛號。
元瑛坐在沙地上,低頭包紮自己手掌上被繩索勒出的血痕,嘴角卻微微彎了一下。
鏡頭被摁在郭元正的臉上,他的眼神,透過銀幕,直直的插入了所有人的心臟!
……
禮堂中,甯浩的身體微微前傾。
“庫布里克凝視!不,這不是庫布里克凝視……”
甯浩整個人頹然的坐在椅子上,似乎要找個解釋,但是一時間無法解釋。
庫布里克凝視是一種標誌性的電影技法,角色頭部微低,眼睛向上直視鏡頭,普遍用來表達角色的憤怒、瘋狂或精神錯亂,營造不安的氛圍。
如果再搭配上一個微笑,會顯得得意洋洋、計謀得逞或感覺非常聰明。甚至包括著一種戲謔和癲狂的愉悅感,而不僅僅是純粹的邪惡。
但郭元正的這個凝視,截然不同,
甚至和此前在他的瞳孔當中去切換那些回憶,也不一樣,而是不閃不避,直視前方,目光充斥著明亮,堅毅,沒有任何的情緒波動,反而,讓人感受到了一種無聲的叩問!
“這什麼藝術手法不是。”邢娜娜道,“曹導知道我們所有觀眾都會產生疑問,對於這種人,對於這種使命,可能有不認同感,所以這個情節,本身就是對於觀眾可能看不下去之後的一次情緒的激烈爆發。
這不同於此前的任何一種凝視手段。
我們只能說,曹導在電影的過程中,似乎看到了觀眾可能會質疑什麼,而後他直接讓郭元正,打碎了銀幕,他的瞳孔,他的眼神,是對著戲中人說的,也是對著我們所有觀眾說的。
曹導,在藉助銀幕問所有人。”
甯浩體會到了邢娜娜的話,歎服的搖搖頭。除了說一句牛逼,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此前的所有庫布里克凝視,是站在角色的角度上,感到自我良好,是對觀眾的碾壓。
曹忠不一樣,把把這種技法和歷史結合起來,形成了一次跨越千百年的叩問。
郭凡也徹底愣住了。
他感受到了這個鏡頭的內涵,第四面牆被打破,曹忠又透過郭元正,給觀眾的內心,植入了一面新牆,這個牆,終有一天,子彈會精準打中眉心。
你是不是覺得沒意義?
真的……沒有意義嗎?
這是一種來自於更高維度,或者更客觀視角上的審視。
他沒有給出答案。
甚至不屑於給出答案。
而是給了所有觀眾,一把刀。
“是不是覺得我沒意義,來,把我的心,剖開看!”
郭凡坐在後排,但電影行當裡好歹說已經混了幾年,他比誰都清楚這段戲的分量。
流沙戲的每一幀都在他腦子裡過了一遍。
那些特寫,無論是黃博充血的眼眶、唐國強青筋暴起的脖頸、童麗雅無聲墜繩的決絕,每一個畫面都精準地砸在情緒的節拍上。
“這個流沙……”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或許根本不是沙。是遺忘。郭元正從遺忘裡把人拽出來,再用一句'這兒是我大唐'把魂釘回去。”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攥緊了座椅扶手。
坐在他旁邊的幾個同行正低聲議論著什麼,郭凡沒有聽。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銀幕上,都在那個遠眺雪峰的背影上。
那個背影,屬於一個叫盧十四的人。
他甚至不敢回頭看。
……
“絕了!”
“拍案叫絕!”
諸多觀眾也被這句話,震撼的滿臉凝重,有些人之前是懷疑的,但這一刻,他們也說不清到底為什麼,就是想要抽死自己。
為什麼要送?
一個答案就夠了,這兒,是我大唐!
上過九年義務教育的都知道,彼時彼刻,大唐代表著什麼。
那個維度上,一箇中國,一個大蕃。
又是空鏡。
接連三個空鏡,劃過戈壁,席捲長空,郭元正佇立在那,是一個在所有人心頭,難以磨滅而去的一個……黑點。
他穿過了銀幕,釘在了所有人心中。
那個借盧十四之口問出的問題,曹忠沒有給出答案,郭元正站在自己的立場上,說了。
刻所有人都知道,曹忠已經給了。
張衛平捂住口鼻,他覺得自己被打了一個耳光。
他很討厭,但不得不承認,他也受到了一點點的觸動。
而且這個耳光,是真他媽的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