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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不見唐兵!

江文眯著眼睛,盧十四的話,像是一根刺,狠狠紮在了他的心裡。

故事的背景,早已經聊過了,

對於一個普通漢人來說,

西域,早已見不到唐兵。

而盧十四這些話,郭元正又何嘗不懂?只是他裝做不懂,也不認同。

但這次出乎意料的設定,非但沒有按照人們心中預期所想的那般發展,反而讓整部電影,產生了一個拷問?

這個拷問,讓郭元正極為凝重。

銀幕上,忽然一聲尖銳的爆鳴聲!

記憶再度穿插回去。

年輕時期的郭元正(王仁君客串飾演)看著面前的郭昕將軍(倪大紅),聽從著他的吩咐和軍令。

“再等等,朝廷現在在平叛。”

“再等等,等平叛結束之後,會來援軍的。”

“援軍一定會來。”

“不能退!只有戰死的唐鬼,沒有棄城的唐兵!”

“河西走廊,徹底陷落了,憑藉我們的兵力,完全奪不回來。”

“還會來嗎?”

“回不去了,根本聯絡不上長安。”

“信使,信使!”

“突圍了,音訊隔絕二十年,到了長安。”倪大紅露出開懷的笑容,“陛下下旨嘉獎,所有安西將士連升七級!”

“嘉獎詔書……沒到……”

“真的?真的聯絡上長安了嗎?將軍是不是……”

回憶戛然而止!

大漠,長空,和盧十四獨行的郭元正,安西都護府時候和郭昕聊天的郭元正,數秒之內,多年間和將軍溝通的幾個身影重疊在一起,融為了一體!

一系列性質相同、內容相似的短鏡頭組接在一起,造成一種數量的積累和時間的跨越感!

也讓觀眾瞬間明白過來,這是這些年,郭元正度過的時光。

“多時空片段的平行蒙太奇?還有,多聲部蒙太奇?”

徐克眯著眼睛,感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他沒想到曹忠會這麼操作,

古裝大片當中,連續的節奏中,出現“多年前的自己”和“多年後的自己”直接並置,形成強烈的視覺和心理反差。

而在這裡,似乎在講述重複和執念。

一柄重錘砸在了徐克心頭。

那些在郭元正耳畔出來的聲音,似乎是在給觀眾解答一個答案。

一個軍人,為何如此慘?

銀幕透過郭元正自身,透過光影和連續的質疑和等候,似乎在說一件於歷史長河當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沒有援軍。

眾人終於徹底反應過來,

猛然驚呼過來。

曹忠沒有用語言,卻用鏡頭,告知了所有人。

他們,是被大唐遺棄了的兵!

眾人看的目瞪口呆,頭皮發麻。

鏡頭拉回郭元正臉上,光影在他臉上顯示出斑駁斑點,其後拉遠,從下往上,直射蒼穹。

天地之渺小,歷史之廣闊,時代的一粒沙,

對郭元正,卻如同一座山。

他似乎揹著天空。

徐克吞嚥了一口唾沫,光束此刻照著郭元正的臉,平淡,填滿了溝壑。

和年輕時候的迥然不同,但也沒有了情緒的波動。

曹忠用一個人,折射了許多年,把歷史的長河,壓在一個人的肩上,基於郭元正這個載體,彷彿把所有人,都扯入了那片歷史的黑洞裡!放入銀幕當中!

這種現實的沉重感,在郭元正身上所體現出的,已經平淡。

他的情緒相當內斂!

但前後的反差,造成的人設的撕裂感,人們又如何不能察覺?

陳可辛也曾在電影當中尋找人性,此刻不由得頭皮發麻。

曹忠不以人物講人性,卻以歷史講人性,歷史長河造就了郭元正這個人,從此前的滿懷期待,到如今的毫無波瀾,歷史的長河,到底給了這個男人多少森森寒意?

影片至此,仍舊沒有說明這趟旅程到底是做什麼。

但稍微有些劇情猜測能力的觀眾,都知道是送錢,但為什麼要送錢?

這個謎題仍在繼續。

已成飛地的西域?送錢作甚?又要去哪裡送錢?西州到底有誰在?還有那反套路,大唐的商人,為何對軍人如此友好?

徐克對於後面的劇情愈加期待了。

曹忠緩緩拉開了歷史的一角,讓他們相信,讓他們面對著郭元正,彷彿已經置身於那個時空!

影片至此半個多小時,中規中矩的敘事結構,一趟艱難的旅程,在所有人眼前緩緩攤開,而曹忠幾次在郭元正身上的操作,拉開了回憶,也講述了歷史程序,那看似不算是炫技的操作,卻引發了很多人腦海當中的轟鳴!

原來,中規中矩的拍攝,也能讓人沉浸到電影當中嗎?

徐克知道,在電影當中,私貨是很重要的內容。當初選擇林青霞出演東方不敗的時候,他是故意的,讓林青霞學著他演,電影裡面還專門加了口音,把金包衣氣了個半死。

歷史類電影也可以,但不能按照時間線拍,按照時間線,很多事情沒有藝術改編的價值。

這也是古裝大片一直以來的通病,要塞私貨,就必須藝術化改編。

但今天,徐克意識到了常規問題的不同。

為什麼要藝術化改編?

歷史,本身就是一場文明的藝術!

曹忠也是用了時間線,但是無論是岑參,是郭元正的回憶,抑或宣威陷落的時刻,這些,竟然都有一條線,串了起來,

這何嘗不是一種多重敘事呢?這何嘗不是一種藝術呢?

是時空在一個人身上的坍縮!

在如此逼仄的空間,時間線的限制下,在如此漫長的,數十年的歷史中,曹忠取了一個人物,而後錨定了整個時空!

天才!

何等天才?!

在好萊塢電影中,他們見過類似的場景,比如《飛屋環遊記》開頭那段講述卡爾和艾麗一生相伴的蒙太奇,讓觀眾直觀看到歲月的流逝和外貌、氣質的改變。

但曹忠,直接把歷史的程序,壓在了一個人的身上。

再經過這個人的生平履歷和經歷,刻畫了完整的時空!

這就是水平,是此前的所有大導演,畢生都只能望其項背的原因!

曹忠他,很聰明!

不只是徐克,當連續蒙太奇和多聲部蒙太奇在這場對話之後,陳凱哥,張一謀等人也都不免慨嘆,能把波瀾壯闊的歷史,塞在一道解密的路程裡,這種敘事,看似簡單,實則仔細體會,卻能感受到一種多層畫布述說新故事的震撼!

看似平庸!實則已經化繁成簡!

找任何一個人,也不可能把歷史的程序,濃縮在這短短的三四十分鐘時間內,講述的如此完整。

電影繼續進行,兩段震撼結束之後,繼續推進現實世界線的劇情。

……

日落時分,地平線上出現了一個移動的黑點。

很快黑點變成了一串,是一支商隊,駝鈴聲隨風隱約傳來,在乾燥的空氣裡顯得格外清脆。

盧十四第一個發現,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來:“軍爺!有商隊!“

郭元正眯起眼朝那個方向望去,右手不易察覺地握住了陌刀的刀柄。

“別緊張別緊張!“盧十四忙道,“看那旗子,是回鶻人的商隊。回鶻人跟吐蕃人不合,跟咱們……跟咱們大唐還算友善。“

他說到“大唐“兩個字時,聲音略低了些,彷彿這個詞對他來說已經有點陌生了。

郭元正沒有鬆手,但也沒有拔刀。

商隊越來越近。領頭的是幾匹駱駝,背上馱著高高的貨垛,後面跟著十幾個人,大部分裹著頭巾,面孔黝黑,是常年在沙漠中行走的模樣。

走在最前面的一個漢子在看到郭元正和盧十四時,明顯加快了腳步。

為首之人竟是前來送糧的段毅洪。

他身後還跟著幾個人,其中一個身形特別高大,比同行的人高出一個頭不止,鬍鬚濃密,面闊鼻直,一雙鷹目掃過兩人,落在了那堆銅錢袋子上,是邵兵。

段毅洪送完糧食,又送來了人。

也解開了先前他為何期待大唐兵馬來的疑惑。

“參天可汗道(絲綢之路)斷了,這幾十年的戰爭,大家都不好過,要是大唐的人馬來了,這條路還好走一些。”

“這幾位是回鶻的商人,要往北庭,和你們有一段順路,我邀請了他與你們同行。”

“真是回鶻人?”盧十四有些興奮,有同行者,他就不用當騾子了。

郭元正則是眼皮跳了跳。

所謂的同行就此開始,段毅洪名為同行,實際上是想給郭元正等人提供一些幫助罷了。

鏡頭在此做了留白。

郭元正沒有答覆。

再次的鏡頭,已經是幾個人同行的深夜了。

“有人跟我們一起同行,你不開心?”郭元正身前,盧十四問。

“不開心。”

“都欠你的?老方又給送吃,又給送喝,還找來幾個人和我們一起行進,提供了這麼大的助力,你不開心?”

“在軍中,我和回鶻人打過不少交道,甚至軍中有時候還要附庸於回鶻,但同行,我不喜歡。”這是郭元正第一次直抒胸臆。

“為何?”

“因為殘忍。”

“誰殘忍?”

“回鶻。”

這次是二人的交流,將鏡頭再度拉遠,

安史之亂爆發後,唐軍節節敗退,長安、洛陽兩京失陷。

新即位的唐肅宗(王志文飾)為儘快平叛,不得不向北方強大的回鶻求援,

757年,唐回聯軍收復長安後,卻和當時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太子李豫(唐代宗,陳昆飾)進行了一番密談,

這也是陳昆的唯一一句臺詞,他勸說回鶻將領:“如果你們在長安搶掠,洛陽百姓就會為叛軍死守。”

下一秒,洛陽被劫!

洛陽百姓迎來滅頂之災。

大掠東都三日;死者萬計,火累旬不滅;洛陽士女皆驅將。

當時洛陽的百姓,滿臉驚懼,哭聲喊聲震天。

郭元正道,“人在軍中,身不由己,面對回鶻人,我卻不喜歡。”

這段情節的插入,是在豐富郭元正的人設。

但是現場的一些歷史愛好者,卻看出了曹忠的潛臺詞。

陳昆那個鏡頭,是代指。

是值得細細體會的,

洛陽的百姓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大唐送上了餐桌。

為了換取回鶻的精銳騎兵,唐朝付出的代價極為沉重,土地、士庶歸唐,金帛、子女皆歸回鶻,除了戰時的劫掠,唐朝還被迫以遠高於市價的價格購買回鶻的馬匹,

在他們要求按照協議搶劫長安時,洛陽被遺棄了。

鏡頭語言很明顯,曹忠看似什麼都沒說,但的確在說這個。

否則唐代宗的鏡頭,根本沒必要出現。

聽完郭元正所言,盧十四臉色微變,他是第一次知道,因此極為憤怒,老百姓滿懷希望的迎接王師,迎來的卻是與叛軍無異的燒殺搶掠,這等殘酷,盧十四不想接受。

“大唐,護得住百姓嗎?”

而藉助盧十四這番話,郭元正也被深深的拷問著。

“堅持,還有意義嗎?”

與大唐之間的持續斷聯,他們沒有了依靠,能憑藉的只有自己。

就如同這次送往西州的軍費。

……

商隊停在一處廢棄的烽燧旁過夜。

篝火燃起,十幾個回鶻商人圍坐一圈,有人哼著不知名的曲子,有人用木棍撥弄火堆。

駱駝臥在一旁反芻,偶爾發出低沉的咕嚕聲。

盧十四蹲在火堆邊,啃著邵兵飾演的阿里木分給他的半塊饢,眼珠子滴溜溜亂轉。

他一直在觀察郭元正,對方靠在烽燧殘破的土牆邊,離所有人都有幾步遠,陌刀橫在膝上,閉著眼。

但盧十四知道他沒有睡,因為這個姿勢他已經保持了整整兩個時辰,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變過。

“你盯了他一晚上。“

一個聲音忽然在盧十四耳邊響起。

他嚇得差點把饢扔出去,猛一轉頭,看見一張臉近在咫尺。

是個女人。

童麗雅。

篝火的光映在她的側臉上,輪廓分明。

她的眼睛很大,眼窩略深,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小片陰影,有一種混血特有的深邃感。

她穿著回鶻人的長袍,但領口露出一截漢式的交領內衫,

那件內衫的布料已經洗得發白,領緣處有細密的針腳修補過的痕跡。

盧十四眨了眨眼:“你……你誰?“

“我叫元瑛。“女人在他身邊蹲下來,很自然地拿起他手裡的饢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阿里木的商隊裡沒有大夫,我是跟隊的醫官。“

“醫官?“盧十四上下打量她,“女的?“

“不行?“

“行行行……“盧十四把饢往懷裡縮了縮,“你剛才說啥來著?“

“你盯了他一晚上。“元瑛朝郭元正的方向努了努嘴,

盧十四乾笑:“我……我沒盯。“

“你看他的眼神,”元瑛打斷他,咬了一口饢,慢條斯理地嚼著,“跟看錢袋子似的。”

盧十四臉色一僵。

“放心吧,“元瑛笑了,火光映著她的笑容,莫名讓人安心,“我對你那個錢袋子沒興趣。不過我對那位郭軍爺,倒是很好奇。“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郭元正的方向,眼神裡有一種盧十四讀不懂的東西。

“他的傷再不處理,再過三天,右臂就廢了。“

盧十四愣了一下:“他有傷?“

“你跟他走了這麼久,不知道他有傷?“

“我……“盧十四啞然。他確實不知道。

郭元正從來不在他面前袒露傷處,走路的姿勢也沒有任何異常。

元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饢屑,朝郭元正走去。

盧十四張了張嘴想喊住她,又閉上了。

元瑛走到郭元正面前,蹲下身。

郭元正睜開眼,平靜地看著她。

“醫官?“

“果然沒睡,”元瑛挑了挑眉,指了指他的右肩,“你右肩的甲片缺了一塊,裡面的布衫被血浸透後曬乾過,不止一次。外層結了痂,但下面一直在滲血。我方才看到了,你不處理,傷口會爛到骨頭裡。“

郭元正沉默了兩秒:“你是回鶻人?”

“以前是鮮卑人。”元瑛說著,已經解開了他肩甲的繫繩,“我祖上是跟著唐軍來的西域。後來……就沒回去。”

她拆甲片的手法極其利落,三下兩下便將那殘破的明光鎧右肩部分卸了下來。

裡面的布衫果然如她所說,暗紅色的血漬乾涸後又浸透新血,反覆多次,已經硬得像是一層龜殼,已經皸裂。

盧十四湊過來看了一眼,倒抽一口涼氣:“我天啊,這……這都爛了?!”

郭元正面無表情:“小傷。”

“這叫小傷?!”盧十四的嗓子拔高了,“軍爺你這半條胳膊都要沒了你跟我說小傷?”

“閉嘴。“

郭元正的聲音不大,但盧十四立刻住了嘴。

元瑛沒有理會兩人的拌嘴。

她從腰間抽出一把小銀刀,在火上燎了一下,然後極輕極快地劃開那層硬化的血殼。

郭元正的身體微微一僵,但沒有出聲。

血湧出來,是暗紅色的。

元瑛看了一眼顏色,眉頭微皺:“毒。刀上有毒,不過毒性不強,應該是塗了馬糞的那種粗毒。處理乾淨就沒事。“

她從隨身的布囊裡取出一小把乾燥的草藥,放在手心搓碎,又倒了一點清水調成泥狀。

整個過程她的手指極其靈活,力道控制得恰到好處,既沒有讓郭元正感到更多疼痛,又精準地將汙血全部清出。

盧十四在旁邊看著,不知不覺屏住了呼吸。

“你……你怎麼會這個的?“他忍不住問。

元瑛頭也不抬:“我父親教的。“

“你父親呢?“

“死了。“

盧十四噎了一下。

“死在龜茲,”元瑛繼續道,將藥泥敷上郭元正的傷口,“十五年前。吐蕃攻城的時候。”

她的語氣很平靜,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但盧十四注意到她敷藥的手指在某一瞬間頓了一下,極短暫,幾乎察覺不到。

郭元正忽然開口:“你父親是唐軍?”

“是。”

“叫什麼?”

“元恪。”

郭元正的眉頭動了一下:“元恪?龜茲鎮守軍醫?”

元瑛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他:“你認識他?”

“聽說過。”郭元正道,“十五年前龜茲保衛戰,他帶傷在城牆上救治了三天三夜,最後一支箭射穿了他的肺腑。”

空氣忽然靜了。

元瑛的手指停在半空,半晌沒有動。

篝火的噼啪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她低頭繼續包紮,聲音比剛才輕了一點:“你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

“那天我就在城牆上。”

元瑛的手猛地一顫。她抬起頭,直直地看向郭元正的臉。

篝火跳躍的光影在他臉上流動,那些風沙刻下的紋路、那道額上的傷疤、那雙平靜得近乎死寂的眼睛,

“我叫郭元正。武威郡王的衛兵。”

他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看著元瑛,目光卻充滿悲傷,

“那天你父親……給我包紮過傷口。他讓我活下去。我活了。

對不起,大唐沒護住他。“

元瑛的嘴唇翕動了兩下,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了一下。

但她很快就垂下了眼簾,用力把繃帶綁緊。

“好了。”她的聲音恢復了平靜,“三天內別沾水,別使勁,不過我知道說了也沒用。”

郭元正活動了一下右肩,繃帶綁得很緊但不勒,藥泥在傷口上散發出苦澀的草香味。

“多謝。”

“不用謝。”

元瑛站起身,背對著他走回篝火旁,聲音悶悶地傳來,“當年你欠我父親一條命,他是為了讓你活著,我今天救你,是替我父親把這份執念傳下去。是我完成了他的遺願,所以我們兩清了。”

她走得很快,衣袂在夜風中翻飛,消失在篝火另一側的陰影裡。

盧十四坐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撓了撓頭:“這……啥情況?”

郭元正沒有回答他。他重新靠回土牆上,閉上了眼。

只是這一次,他握著陌刀的手鬆開了幾分。

“這個底給得好。“童綱接話,“鮮卑後裔、唐軍醫官、父親戰死龜茲、現在跟著回鶻商隊行走,四層身份疊在一起,這個女演員不錯,情緒上給接住了。“

銀幕上,篝火噼啪作響。

商隊的人們逐漸睡去,只有駱駝偶爾發出低沉的聲響。

遠處,夜色中的戈壁灘與天際線融為一體,分不清哪裡是大地,哪裡是天空。

盧十四裹著毯子蜷在火堆邊,卻沒有睡著。

他看著郭元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元瑛消失的陰影,最後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革帶。

那是趙德真的革帶。

他伸手摸了摸那個革帶的搭扣,指尖冰涼。

風從曠野上掠過,帶走一聲極低極低的嘆息。

他道:“大唐,對得住誰呢?”

……

商隊抵達一處廢棄的佛寺遺址。

“今晚在這兒過夜。”阿里木翻身下駝,朝身後的商隊打了個手勢,“明天一早出發。”

佛寺佔地不大,正殿的屋頂已經坍塌了大半,只剩幾根粗大的木柱還倔強地支撐著殘破的斗拱。

牆壁上的壁畫被風沙侵蝕得斑駁不清,但依稀還能看出佛陀低眉垂目的輪廓。

院子裡長滿了駱駝刺和芨芨草,一口枯井半埋在沙中。

盧十四從駱駝背上滑下來,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連續騎了幾天駱駝,他的大腿內側已經磨出了血泡,走路的姿勢像只鴨子。

“可算是能歇了……”

他一屁股坐在殘破的臺階上,哼哼唧唧地揉著腿。

郭元正仍然沒有坐。

他站在院子中央,仰頭看著那尊殘破的佛像。

夕陽從坍塌的屋頂斜斜地照下來,將佛像半張臉照亮,

左半邊隱沒在陰影中,右半邊眉眼低垂,唇邊似乎還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元瑛走過來,在他身後停住。

“這寺叫輪臺寺,”她說,“當年玄奘法師西行的時候,在這兒住過一夜。”

郭元正沒有回頭:“你怎麼知道的?”

“牆上的壁畫,”元瑛指了指大殿內壁,“邊上有一行小字,寫的是'玄奘法師宿此一夜,西行天竺'。不過那行字已經被沙子蓋住了大半。”

郭元正沉默片刻,邁步走進大殿。

“我聽過這裡,岑判官當年來過。我總是聽人說。”

盧十四見狀,也掙扎著爬起來跟了進去。

大殿裡比外面看起來更破敗。

佛像的蓮花座碎了一地,供臺上積著厚厚的沙塵,角落裡堆著一些不知多少年前留下的柴火灰燼。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佛像腳下的一個人影。

是個年輕和尚。

他盤腿坐在佛像的陰影裡,面前攤著一卷紙,手中握著一枝禿了尖的毛筆。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與郭元正相遇。

這和尚大約二十五六歲的年紀,面容清瘦,眉目疏朗。

他的僧袍已經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袖口磨出了毛邊,但整個人身上有一種乾淨的氣質。

“施主從何處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西域腔調的漢音,普通話卻說得意外地好。

郭元正沒有回答,反問道:“你在這兒住了多久?“

“三年。“和尚微微一笑,“這寺裡只有我一個人。偶爾有商隊路過,會給貧僧帶些糧米。“

盧十四湊上來:“你一個人在這兒待三年?!不悶嗎?”

“心有所住,便不悶。”

盧十四聽得一頭霧水:“啥?”

和尚沒有解釋,目光落回郭元正身上:“施主身上有傷。”

“小傷。”

和尚站起身,從供臺下面摸出一隻陶碗,裡面裝著半碗清水,遞給郭元正,

“喝點水吧,前面的路還長。”

郭元正看了看那碗水,又看了看和尚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清澈得像一口深井,看不見底,卻也沒有一絲雜質。

他接過碗,喝了一口。

和尚笑了:“貧僧法號不空。”

“郭元正。”

“郭施主。”黃玄的目光越過郭元正的肩膀,看向門外站著的元瑛,又看了看地上的銅錢袋子,“施主此行……是往西州去?”

郭元正的眉頭微微一動:“你怎麼知道?”

黃玄指向牆角的沙地。

沙地上畫著一幅簡陋的地圖——龜茲、輪臺、西州三個地名用樹枝刻出來,中間連著一道歪歪扭扭的線。

“三年來,每年春天都會有人從這裡經過,帶著銅錢往西州去。去年是十八個人,前年是二十三個,大前年是……三十一個。”

黃玄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每年都在少。”他說。

郭元正握著碗的手指收緊了幾分。

“但每年都有人來。”黃玄繼續道,“貧僧不知道那些錢送沒送到,也不知道西州如今還剩多少人。但每年春天,都有人從龜茲出發,往西州走。”

他停了停,又看向郭元正:“施主是今年的人罷。”

事已至此,終於解密!

他是去送錢的。

就這麼順理成章的,藉助一個局外人之口,郭元正的使命,終於被揭開。

郭元正與他對視了很久。

“你為什麼待在這兒?”郭元正問。

“因為總得有人記得。“黃玄道,“玄奘法師在這兒住過,當年安西軍的糧草也在這兒中轉。這寺雖然破了,但還有人記得它是什麼地方。貧僧就守著這份記得。”

此刻的黃玄居於銀幕的正中,他在大殿中心,處於中心構圖之中,直面觀眾。

似乎要與觀眾臉貼臉!

“這番話!”

張一謀一瞬間汗毛倒豎,曹忠的劇情看著並不圓潤,黃玄的出現甚至有些巧合,

可是出場不過短短兩分鐘不到的時間。

他說清了郭元正的使命,聊到了三年間的變化,更是直接打碎了第四面牆。

這番話,黃玄是跟觀眾說的!

好一個曹忠!

張一謀繼續盯著看銀幕上的故事,

盧十四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總覺得這和尚說話跟繞謎語似的。

他剛想開口說點啥,忽然聽見院子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所有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方才那節奏也被霎時間打亂。

阿里木快步衝進大殿,面色凝重:“吐蕃斥候!三里外,差不多十個人!”

郭元正霍然起身,陌刀已經握在手中。

“他們發現商隊了?”

“不確定。“阿里木快速道,“但肯定是朝著這個方向過來的。你們……”

“你帶商隊往北走。”郭元正打斷他,“從後山繞,往北庭的方向走。我和他留下。如果針對的是我們,那與你們無關。”

他指了指盧十四。

盧十四的臉瞬間白了:“啊?!”

“你留下。”

“軍爺!我……”

“萬一我沒回來,你接著送。求求你,幫我。”

郭元正已經邁步走出大殿。

盧十四在原地站了兩秒,嘴唇顫抖著,忽然狠狠一跺腳,追了出去。

元瑛看了一眼黃玄:“你呢?“

黃玄已經合上手掌,低聲唸了一句佛號:“貧僧願與施主同行。”

“你……”

“這寺裡的東西貧僧都記在紙上了。”黃玄拍了拍懷裡那捲紙,“若貧僧回不來,總有人會看到。佛祖慈悲。”

他說完,也步出大殿。

元瑛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輕嘆一聲,解開了腰間布囊的口子,將裡面的銀刀和草藥重新檢查了一遍。

“真是的,”她低聲自語,“一個瘋子帶著一窩瘋子。”

而後從自己的駝背上拿下了弓弩,備好了銀刀。

她也要上。

段毅洪也跟出來道:“也算上我罷,我也略通拳腳。”

……

禮堂中。

徐克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鎖住銀幕上黃玄的背影。

“這和尚的設定有意思。”他低聲道,“他說'總得有人記得'。”

馮小剛接話:“這個人物的功能是'記錄者'。曹忠這一手玩得好,是個好思路,劇情內他是角色的同行者,劇情外他替觀眾記著所有正在消失的東西。一個在劇情裡突兀出現的人,直接打破了觀眾認為曹忠在藏著的想法,而且直接打破了第四面牆!有趣,有趣。”

幾個人沒有再說話。銀幕上,馬蹄聲越來越近,沙塵從地平線上升起,像一個緩緩張開的巨口。

郭元正站在廢棄佛寺的大門前,陌刀斜指地面。

他的身後,盧十四、元瑛、黃玄、段毅洪並肩而立。

四個人,四道身影,在殘陽中被拉得很長很長。

遠處,吐蕃斥候的旗幟已經隱約可見。

風起。

沙揚。

一場血戰!

最開始的那一幕,是屍體。

而這一幕,則是戰鬥。

沒有一句多言的戰鬥。

在對方的口哨聲中。

四個人與九個人之間的爭鬥,卻沒有武力的碾壓,只有刀刀致命,拳拳到肉的有備而來。

郭元正提著陌刀,主動出擊,利用長槍的優勢,一開場就借力將敵將逼下馬匹。

失去坐騎優勢的敵將,其力量依舊驚人。但手持陌刀的盧元正終於顯露出了完全體。

兩人在地面上展開了激烈交鋒,郭元正雖然力量不如敵將,但憑藉更靈巧的身法,和戰場上的經驗,迅速掌握了優勢,他陌刀架住敵將之後,另一隻手掏出腰間腰刀,一擊斃命。

陌刀每一次揮砍都帶著千鈞之力,畫面透過慢鏡頭或凌厲的剪輯,強化了這種摧枯拉朽的破壞感。

郭元正繼續朝向第二個人,

元瑛負責遠端攻擊,弓弩率先射掉一人,其後銀刀扛住一人。

段毅洪倒是出人意料。

殺的興起。

盧十四雖然武力值一般,但人精明,躲的很快,長槍扎不死敵人,反而被兩個人圍著砍。

在凌厲的戰鬥中,黃玄,在唸經。

畫面最後轉到黃玄,禮堂當中瞬間響起了一片笑聲。

而笑聲之後,畫面轉進,

已經在戈壁灘上了,烈日當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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