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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釵夢(四)

說來荒誕,這寧王妃往薛家去了一趟,便看上了顏色不錯的寶釵,又得知她博覽群書,善通藥理,自是喜不自勝。

稀裡糊塗,寶釵就被張氏要進府來,照料世子。

這麼說來,她竟然是終身都定了,成了王世子的側妃?

寶釵心中說不出的古怪,偏又不敢違拗,只得應下了。

來到王府,寶釵便隨著寧王妃,繞過重重回廊,直往府後園子去。

寶釵初時只當是尋常花園,待轉過一道月洞門,眼前豁然開朗,這園子,比她想象中還要大得多。

迎面先是一座朱漆大門,三簷五間,比尋常府邸的正門又高出許多。

門上一色赤金門釘,密密排布,獸面銜環,森然可畏。門坎高可過膝,兩扇門扉竟是整塊的紫檀雕成,上嵌螭紋,不開則已,一開便透出一股沉沉的氣象。

寶釵暗暗心驚,單這一扇門,不知要多少銀錢和人工。

進了門,卻見一帶翠嶂擋在面前。高可數丈,嶙峋透漏,或如龍蟠,或如象踞,縱橫盤踞,上面青苔如繡,藤蘿倒掛,只微露一條羊腸小徑,幽深婉轉,望不見底。

寧王妃指著這處問寶釵:“如何?”

寶釵斟酌片刻,才答道:“進門便以山障景,藏而不露,可見內裡乾坤。”

寧王妃滿意地讚了一聲,笑道:“正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想到這裡。且隨我進去一觀。”

寶釵只覺得這寧王妃自打進了這園子,如同變了個人似的,談笑風生,容光煥發。

兩人順著羊腸小徑穿山而入,但見佳木蔥蘢,奇花競放,一帶清流自山根石隙間瀉出,水勢卻是不小,飛珠濺玉,潺潺有聲。

沿溪兩邊,白石砌岸,可容人行走。再往前,地勢漸寬,一座石橋橫跨溪上,橋面極寬闊,可並行車馬,橋欄白石雕成,欄板上一色浮雲瑞獸。

橋下分作三港,水聲激盪,如鳴鐘磬。橋上一亭,高逾丈,飛簷四角,簷下懸一匾,題著“沁芳“二字。

寶釵立在橋亭之上,憑欄看去,只見清流瀉玉,池波粼粼,兩岸奇花爭豔,讓她的心境也變得開闊起來。

過了沁芳亭,又是一重天地。

又是一條甬路,寬可跑馬,盡頭一座大殿,高出群樓之上。

那殿宇非用尋常青磚,而是磨磚對縫,渾然一體,重簷九脊,殿脊上走獸森然,鱗甲分明。

殿前丹墀,一層層玉石臺階,潔白光潤,直鋪到階下。雖則門戶緊閉,那氣象已逼得人不敢直視。

寧王妃道:“這裡平日裡不住人,只有逢節慶大典才開。”

寶釵看著這殿宇出神,心中嘆道:這樣的規制,即便是王府也逾矩了吧?

先是走到一帶山坡下,遠遠望見數楹茅屋。

那屋子雖是茅頂,樑柱卻是一色的大木,構架雄渾,與尋常村野小屋不同。

屋外一圈黃泥矮牆,築得齊整,牆頭覆著稻莖,門首百株杏花,開得如噴火蒸霞,密匝匝的,直把半坡都染紅了。牆內桑柘榆柳,扶疏掩映,幾叢修竹,一片水田,倒真有些歸農的意趣。

寶釵奇道:“這園子裡,怎的還有這樣一處?”

“此處名為“稻香村”,當初建園之時,世子覺得富貴之地,也該留個歸隱的念想,便修了這一處田舍風光。”

寶釵點點頭,想來是附會五柳先生的意境。

離了稻香村,轉過一片山石,便見一處清涼瓦舍。

那磚牆一色水磨,磨得光滑如鏡,清瓦花堵,素淨雅緻。

院牆內外,遍生奇草仙藤,藤蘿薜荔,纏牽不斷,愈冷愈蒼翠,枝頭結了實,一粒粒豔豔的,如珊瑚豆子一般,滿院異香。門上匾額寫著“蘅蕪苑“三字。

寧王妃推門進去,只見滿院杜若蘅蕪,香氣縈紆,卻並無一朵嬌花,俱是些清雅香草。屋內陳設淡雅,不見俗豔,都是難得的珍物。

寧王妃回頭對寶釵笑道:“這蘅蕪苑,便是你的住所了。”

寶釵不由怔住:“我也住在園子裡?”

寧王妃笑道:“不住這裡,如何看顧好世子?這蘅蕪苑清靜,又近著園心,各處都好走動。你看著可還合意?”

寶釵環顧這滿院香草,只覺這一處清雅淡泊,倒比滿園金玉更合她的心,便低聲道:“王妃費心了,這裡極好。”

從蘅蕪苑出來,又行一程,見著一處院子,粉牆黛瓦,院裡幾塊山石,一邊是數本芭蕉,一邊是一株西府海棠,花開得極盛,紅白相間,豔而不俗,把半面院牆都映紅了。

寧王妃行到此處,卻並不說此處的名字,只是指著那海棠笑道:“那海棠是他親手種的。”

並不知這個“他”指的是誰,寶釵也不多問,隨著她繼續走。

再往深處,一座小院隱在松柏之後,門虛掩著,不聞人聲。

那院牆一色的青磚,階前幾株老松,一樹古梅,枯瘦虯勁,獨自立著,清冷孤高,與滿園的穠豔繁華,竟是兩個世界。

“這是櫳翠庵,原是給一位帶髮修行的妙人備的靜室,只那人不曾來過,如今也空著。”

說到此處,那寧王妃停下腳步,笑著對寶釵道:“園子大了,一時也逛不盡。剩下的地方,等以後再探索吧。

前頭便是瀟湘館,是世子妃的住處。這園子裡頭,如今也只住著他們兩個人,冷清得很。你既認了蘅蕪苑,往後便也是這園裡的主人了,先隨我去認認他們罷。”

寶釵心裡一凜,應了聲“是”,便跟在寧王妃身後,穿過一片密密的竹林,往瀟湘館裡去。

瀟湘館四面遍植翠竹,千百竿密密匝匝,遮天蔽日,輕風拂過竹梢,沙沙作響,猶如龍吟細細。

竹下一彎石子路,白石錯落,蜿蜒曲折,一路引著泉水,涓涓繞階,清幽靜謐。

來到瀟湘館,只見整座屋子都罩在竹影裡。

走進屋裡,四壁依牆立著一排排書架,架上書冊或豎或臥,層層疊疊,一直排到梁下。

經史詩集,還有一冊冊手抄的稿本、題了詩句的冊頁,參差錯落地插在架上。

窗下一幾一榻,几上一爐香,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書上攤放著兩枚羊脂玉珏,瑩潤透亮。

榻上也散著幾冊書,頁間夾著幾張箋子。

窗上糊著一色碧紗,透光不透風,竹影透過那層翠紗,朦朦朧朧地映進屋裡,滿室都漾著一層幽幽的翠意。人在屋裡,便像是浸在竹影深處一般,

窗欞外一片翠竹,隔著曲欄,顯得比別處更覺幽靜。

寶釵心裡暗暗稱奇:這樣的住處,該是個滿腹詩書的清雅人物。

正想著,屋內屏風後轉出一個人來,正是世子妃林氏。

只見她生得妍麗絕色,眉如遠黛,眼含秋水,流光顧盼,直教人移不開眼睛。

鼻樑秀挺,唇如點朱,烏髮如雲。身上一襲藕荷色的衫子,越顯得肌膚勝雪,身段婀娜。

行動間裙裾輕揚,款款而行,一步一搖,端的是一副傾國傾城的模樣。

她立在屏風邊,微微含笑,滿屋的翠竹碧紗,映著她一身藕荷色裙裝,竟像是畫裡走出來的人一般。

寧王妃見著世子妃,便笑著迎上去,一把拉住她的手,親親熱熱地摟住她的肩,道:“我看你又清減了些,回頭讓廚房給你燉碗燕窩來。對了,那新送來的料子你可瞧了?顏色可還合你心意?”

林氏身子僵了一下,笑道:“自然是好的。只是莫要只惦記我,也顧著自己的身子。”

寧王妃聽了,越發歡喜,摟著她的肩不肯撒手,婆媳兩個,好得蜜裡調油似的。

寶釵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有些詫異:這兩人竟像是母女一般,真是難得。這樣的婆媳情分,便是許多人家母女之間,也未必有這般親厚。

只是她總隱隱覺得,這位世子妃的容色,美得有些不尋常,那樣妍麗的好顏色,還有她身上的氣質,尋常閨秀是養不出來的。

可她轉念一想,世子妃是名門貴女,生得好些也是常理,便只當是自己多心,又或是這園子裡的光影作怪,沒有深想。

寧王妃醒過神來,便將寶釵拉過來,道:“我尋了世外高人,得了海上方。這位是薛家的姑娘,便是專門負責此事,你也認認,往後她便住在那蘅蕪苑。”

寶釵忙上前見禮,那世子妃便抬眼看了她一眼。

並沒有那種劍拔弩張的氣氛,林氏聲音溫柔:“安心住下吧,若是能讓世子病情好轉,我也有重謝回報。”

寶釵連忙應是,心裡不由對這位溫婉近人的世子妃生出好感。

這時有一人挑簾而入,正是那世子。

寶釵轉身見這人相貌,又是一陣恍惚。

只見那人搖搖的走了進來,兩道眉如遠山含黛,似蹙非蹙,一雙眼睛清亮如秋水,似含露珠。唇色淡白,嬌喘微微,顯見是常年病著的。

閒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眉目生的清麗無比,當真雌雄難辨。

寶釵按下心頭那點恍惚,垂首行禮道:“見過世子。”

誰料這世子並不理會,而是對神色淡然的林氏笑道:“我來的不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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