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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釵夢(三)

淳熙十六年,金陵

正是暮春時節,桃李落盡,柳絮紛飛,隨風漫卷。

話說這金陵城中,有一位寧王,是當今聖上一母同胞兄弟,因酷好丹青,無心權勢,便被封到這人間最富貴之地,做一閒散王爺。

這位寧王雖是位詩畫風流的人物,卻只有一位正妻。

寧王妃張氏出身將門,其人容色明麗,磊落疏朗,曾在閨閣之中頗有名氣,是一位才貌雙全,又武藝高強的奇女子。

寧王夫婦琴瑟和鳴,只得一子,名喚李瑾。

這李瑾生得妍麗絕倫,天造絕色,卻自幼病弱,藥石罔效,幾欲夭折。

張氏愛子如命,替他求遍了金陵城裡的名醫,又請了不知多少道姑和尚,俱是束手無策。

這一日,她又聽人說,姑蘇蟠香寺裡有一位帶髮修行的女尼,法號妙玉,生得素淨,卻極通醫理,專會看那些尋常大夫看不好的怪症。

傳得神乎其神,說是有官人家的公子快不成了,被她一副藥便拉了回來。

她本是個剛強的人,夙來不信鬼神。可為了這個兒子,這些年什麼法子都試過了,偏方、符水、道場,都不見半點起色。

但凡聽見哪裡有半個“能治疑難病症“的名頭,她都不肯放過,寧可白跑一趟,也不願錯過一線生機。

張氏聽了這傳聞,便輕車簡從,親自往姑蘇蟠香寺去。

蟠香寺果真不俗,清幽古樸,古柏參天,梵音隱隱。

張氏到了山門前,遞了名帖,知客僧見她氣度不凡,忙引到客堂奉茶。不多時,主持靜雲大師便來了。

靜雲見張氏衣著尊貴,問明瞭來意,卻是一怔。

“妙玉?”

靜雲大師捻著佛珠,沉吟半晌,方搖頭道:“不瞞王妃,敝寺裡並無帶髮修行的比丘尼,更沒有一位叫妙玉的師父。貧尼執掌本寺多年,上下僧眾俱認得,從未聽過此人。”

張氏眉頭一皺:“可我聽聞,妙玉師父便在蟠香寺修行,還救過城東一位官家公子的性命。”

靜雲苦笑道:“王妃有所不知,那恐怕是市井以訛傳訛的傳言。近來確也有人尋上門來,問一位妙玉師父,貧尼都一一回了。敝寺香火清淡,若有這樣一位奇人,貧尼豈有不知之理?”

張氏大失所望,心中不甘,只又追問道:“那大師可曾聽聞,姑蘇是否有這等世外高人?”

靜雲搖頭:“實不知。王妃若信得過,貧尼倒是可以去府上,替世子念幾卷經,祈福消災,聊盡綿力。”

張氏聽了這話,心裡剛燃起的希望便如冷水澆頭。

她勉強笑著謝過靜雲的好意,又叫人奉了一筆香火錢,與寺裡添油,說了幾句客氣話,便告辭出來。

出了山門,上了車,張氏才卸下那副撐著的笑臉,靠在車壁上,長長嘆了口氣。

顯然這又是白跑一趟。

車馬轆轆往回走,張氏望著窗外蕭瑟的山色,心裡空落落的。她想起兒子那張日漸消瘦的臉,眼眶一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卻不想,車馬行至半山一處涼亭,亭中正坐著一位女修士,素衣淨面,氣度清冷,正就著一盞茶,翻看一冊《莊子》。

她身後站著一位小侍女,身量未足,形容尚小,氣質卻不似尋常奴婢。

張氏心中一驚,連忙讓車馬停下,下得車來,對著這女修士施禮道:“請問可是妙玉大師?”

妙玉起身回禮笑道:“果真有緣,貧道等在這裡,便是為了令郎的病症。”

張氏大喜:“大師可有妙方?若能救我兒一命,王爺和我定不吝賞賜。”

妙玉搖頭道:“只得緣字即可,其餘皆是俗物,休要再提。”

又道:“令郎之症,可是自胎裡帶來的頑疾?”

張氏心中一震,忙上前兩步,道:“正是!大師既知,可有什麼法子?”

妙玉道:“令郎這胎裡帶的一股熱毒,盤踞在五臟六腑,尋常湯藥壓不住,也難拔除。幸而先天不算太虧,若覓得對證的藥,尚有幾分生機。”

張氏急道:“如何對症?”

妙玉對身後那個侍女道:“惜春,將我剛才寫的方子拿來。”

那名喚惜春的侍女從袖子裡拿出一張箋子,雙手遞給張氏。

張氏接過開啟一看,只見上面工工整整寫了十幾味藥名:“要春天開的白牡丹花蕊十二兩,夏天開的白荷花蕊十二兩,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兩,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兩。

將這四樣花蕊,於次年春分這日曬幹,和在藥末子一處,一齊研好。

又要雨水這日的雨水十二錢,白露這日的露水十二錢,霜降這日的霜十二錢,小雪這日的雪十二錢。

將這四樣水調勻,和了藥,再加十二錢蜂蜜,十二錢白糖,丸了龍眼大的丸子,盛在舊磁壇內,埋在花根底下。

若發病時,拿出來吃一丸,用十二分黃柏煎湯送下。”

妙玉道:“這方子藥引繁難,四時之花、四時之雨露霜雪,一味都少不得。若能照方尋齊,製成丸藥,發病時服一丸,便能壓住那股熱毒。”

張氏一字一句看畢,只覺頭都大了:“四時的花蕊,四時的雨水露霜雪,這藥,須得湊整整一年,才能製得一罈?”

妙玉點頭:“正是。”

她自袖子拿出一包藥引遞了過去,道:“這便是藥引,待到吃完,自有說法。”

言罷,妙玉拾起那冊書,起身告辭。

張氏站在涼亭外,捏著那方子,怔怔望著妙玉和那侍女的背影消失在蒼茫山色裡,半晌才回過神來。

她的侍女春鶯上前來低聲道:“王妃,要不要攔下她們?”

張氏搖頭道:“蟠香寺的主持親口說,寺裡並無此人,偏生我又在涼亭遇著她,得了這方子。這樣的人物,不是世外高人是什麼?此事太過古怪,還是莫要開罪。”

張氏拂袖在亭中坐下,將那方子又展開,看了一回,沉吟片刻,開口道:“我記得金陵薛家,便是常在海外行商?”

春鶯答道:“正是,薛家大房早逝,其妻薛王氏執掌家業,有海外的門路是薛家二房。王妃若要尋這方子上的海外藥,只怕再沒有第二家比得上他家了。”

張氏聞言,將那方子收進懷裡,道:“既如此,此番回去,先往薛家走一遭。瑾兒這病等不得,此事宜早不宜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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