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鸞影下江南
皇宮,坤寧宮
坤寧宮正殿裡,鎏金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殿內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
張皇后端坐鳳座,手裡拿著一本賬冊,目光卻不在冊上,只靜靜看著階下那人。
“都退下。”她淡淡說道。
宮女內侍魚貫而出,殿門緩緩合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最後一絲天光被關在門外,殿中只剩燭火跳躍,映得那立在階下的女子面容明暗不定。
那女子一身宮女打扮,青緞宮裝,梳著尋常圓髻,通身上下無半點飾物。
眉如遠山,眼若寒星,膚色蒼白,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劍。
“青鸞,”張皇后開口,聲音在空寂的大殿裡迴響,“你方才說,白蓮教那個什麼,勞什子龍華輔教真君,要往江南去?”
“是。”名喚青鸞的女子聲音平淡,“此人本名陳霸先,原是西南邊境的悍匪,專劫官商。
三年前被白蓮教教主張玄應收服,封了個龍華輔教真君的虛銜。
這兩年他在教中廣結黨羽,又靠著劫掠來的銀錢收買人心,如今在教中,已能與張玄應分庭抗禮。”
張皇后不屑地說道:“張玄應這個廢物。他老子在世時,白蓮教何等聲勢?便是太上皇,也要忌憚三分。這才十年不到,就被個外來的騎到頭上。”
青鸞道:“張玄應耽於享樂,教中事務多交於左右二使。左使王森年邁,右使周奎又與他離心。
這陳霸先便是看準了這空子,此番潛入江南,一是為劫漕銀充作軍資,二是想借機拉攏江南分壇的香主,若事成,這教主之位,他便有七成把握。”
張皇后眼中寒光一閃,說道:“他倒是會挑。江南漕運,一年過手銀子何止千萬?只是這銀子,是那麼好動的麼?”
“陳霸先與揚州鹽運使衙門一個姓馮的師爺搭上了線。”青鸞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雙手呈上。
“這是那師爺的來歷。他妹夫是金陵衛的一個千戶,與陳霸先舊部有同鄉之誼。”
張皇后接過紙條,就著燭火看了,冷笑一聲道:“好,好得很。鹽運使衙門、金陵衛、白蓮教。這江南,倒真是熱鬧了。”
她將紙條在燭火上點燃,看著那火苗舔舐紙頁,化為灰燼。
“青鸞,你明日便動身南下。鎮淵衛的天字腰牌,我給你一塊。江南各府的鎮淵衛暗樁,任你調遣。”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烏木腰牌,正面陰刻“鎮淵”二字,背面是繁複的雲雷紋。
青鸞上前接過,入手沉甸甸的,那木料竟似鐵鑄一般。
“你此去有三件事辦。”張皇后聲音冰冷交待。
“第一,查清白蓮教在江南勾結了哪些官員。”
“第二,若有良機,便將這次潛入江南的白蓮教眾,盡數剿滅,一個不留。
“第三,盯緊漕銀。陳霸先要動,必在漕銀轉運之時。屆時見機行事即可。”
“奴婢明白。”青鸞將腰牌收入懷中,“只是娘娘,若涉及地方大員......”
“這不是你該插手的事。”張皇后截斷她的話,“官員是抓是殺,由太子決斷,你們暗中協助他便是。”
她看著青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神色,“你此去兇險,白蓮教中亦有能人。萬事小心,若事不可為,保全自身為上。”
青鸞低頭忙說道:“謝娘娘關懷。奴婢定不負所托。”
............
殿中靜了片刻。張皇后忽然轉了話題:“瑾兒近來如何?”
青鸞神色微動,依舊平淡說道:“殿下一切安好。前日與王將軍議定巡邊事宜,三日後啟程。
昨日在文華殿後園,與賈女史、薛女史、秦女史並林縣君賞花對弈,其間林縣君贈殿下一副手衣。”
“手衣?”張皇后挑眉。
“是。乃是林縣君親手所制。”青鸞道,“林縣君說是為殿下巡邊備的。北地苦寒,騎馬時戴著可御風寒。”
張皇后笑了,那笑裡帶著些無奈:“這孩子倒是細心,只是瑾兒今年應該是受用不到了。”她頓了頓,又問,“還有麼?”
青鸞遲疑一瞬,方道:“前幾日,殿下從榮國府,帶出兩個丫頭。”
“嗯?”張皇后坐直了身子。
“一個名喚晴雯,因故被攆出府,病重將死,被殿下所救,如今安置在城西別院。另一個喚作金釧,是榮國府賈王氏跟前的大丫頭,被逐出府,殿下將她買了,兩人同在一處。”
張皇后怔了半晌,忽然笑出聲來:“這孩子發的什麼痴?怎麼專從榮國府往外掏人?”
她搖搖頭,“罷了,他既喜歡,由他去罷。橫豎不過是兩個丫頭,翻不起浪來。”
“這兩個人,底細可查清了?”
“查清了。”青鸞道,“晴雯父母早亡,性子伶俐卻剛直。金釧是榮國府家生子,性子溫順,只因與賈府賈寶玉玩笑過了,被賈王氏所惡。二人皆清白,與各方勢力無涉。”
“那就好。”張皇后頷首,又嘆,“這孩子,心思是好的,只是手段終究軟了些。
若換做是我,既看上了,何必遮遮掩掩?直接搶了來便是,偏要使這憐香惜玉的把戲。”
她說著,自己又笑了,“也是,他這點像他父皇,面冷心熱。罷了,由他罷。”
青鸞靜靜聽著,等皇后說完了,方又從袖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還有一物,是殿下新制的,名喚‘香皂’。
昨日賞了薛女史一方,讓她家中鋪子試著售賣。奴婢尋了一塊,請娘娘過目。”
張皇后接過。那是塊乳白色的方物,用素紙包著,觸手微涼。
她湊近聞了聞,一股清甜的柑橘香氣撲鼻而來,還有點薄荷的清涼。
“這是何用?”
“沐浴盥洗時用,比澡豆細膩,留香也久。”青鸞道,“殿下說,要交內務府監製,市面上只薛家獨售。”
張皇后把玩著那香皂,眼中閃過思索之色。良久,她輕聲道:“這物件確是新奇,若真推廣開來,倒是一門好生意。你讓下面留意著,看薛家鋪子售賣如何。”
“是。”
“至於薛家那姑娘。瑾兒既抬舉她,自有他的道理。你只留心便是,不必干涉。”
交代完下江南事宜,青鸞便行禮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