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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幾曾隨逝水

榮國府,賈母院

正是春風和煦的時節,賈家幾位閨閣少女,兩房太太媳婦並一個賈寶玉都圍在案前挑選料子。

丫鬟婆子們捧著茶盤果碟,在廊下來回伺候。

忽見周瑞家的匆匆進來,附在王夫人耳邊低語幾句。

王夫人神色微凝,隨即對薛姨媽笑道:“妹妹隨我往偏房坐坐,有幾句體己話,單獨說與你聽。”

薛姨媽心下會意,二人一前一後,悄然退入內室,合上了門扇。

王夫人拉著薛姨媽在臨窗的炕上坐下,輕聲道:“宮裡遞了話出來。”

“怎麼說?”薛姨媽心頭一緊。

王夫人嘆口氣:“我早託宮裡舊人打探過,此番備選,但凡家世有瑕、身有舊疾者,一概摒除在外。

蟠兒往日那樁風波,雖極力壓下,終究落下了痕跡。再加寶釵身有熱毒舊疾,日日需藥調養,斷難入宮當差。”

話未說完,薛姨媽的眼淚已撲簌簌落下來:“我苦命的孩兒……”

“妹妹先別急。”王夫人拍著她的手,“要我說,這未必是壞事。寶丫頭那身子,真進去了,經得起那些規矩搓磨?”

薛姨媽只是默默流淚。王夫人又道:“咱們骨肉至親,不說外道話。要我說,寶丫頭這般人品,合該有個最妥帖的歸宿。你瞧寶玉那孩子……”

說到此處,她頓了頓,看向薛姨媽。

薛姨媽抬起淚眼:“姐姐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妹妹難道不明白?寶玉是老太太心尖上的肉,又是你親外甥。兩個孩子年紀相當,品貌相當,豈不是天造地設?”

王夫人看著神色變幻的妹妹,拿起茶盞抿了口茶,說道:“說到宮裡,我如今倒也略略放心了。

元春那孩子,在太子跟前伺候這些年。前些日子回府,聽說東宮好些要緊事都交與她打理,我瞧著是要有個好結果的。”

薛姨媽忙賠笑道:“元春姑娘自然是極有造化的。從小我就說,這孩子通身的氣派,比那些王府裡的郡主也不差什麼。”

“什麼造化不造化的。”王夫人擺擺手,眼底卻藏不住那點矜持的得色,“不過是娘娘信得過,肯讓她在跟前伺候罷了。”

看著妹妹已經心動的樣子,王夫人笑道:“妹妹放心,有老太太疼著,有我和元春照應著,日後定是妥妥當當的。”

..........

卻說外頭院裡,眾人正圍著衣料說笑。

王熙鳳眼波一轉,落在寶釵項間那金鎖上,忽然撫掌笑道:“哎喲喲,我這才瞧真了,寶妹妹這金鎖,做工真是精細!”

她說著走到寶釵跟前,細細端詳那金鎖:“這鎖的樣式好,做工也精細。這鎖上的話,和寶兄弟那塊玉上的,倒像是一對兒?”

這話一出,滿屋人都靜了靜。探春、迎春對視一眼,並不出聲,李紈低頭喝茶,邢夫人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觀王熙鳳的表演。

寶玉原本在旁看料子,聞言忙湊過來:鳳姐姐說得是!我也覺得寶姐姐這鎖好,和我這玉正是一對兒。”

說著便要從項上摘玉,“快拿來我比比!”

寶釵抬眼看向王熙鳳,俏麗的面容上眉眼彎彎,唯有眼神裡帶著淡淡疏離,這讓她心裡一痛。

又見寶玉當真要摘玉,忙退後半步,說道:“寶兄弟快別鬧。這鎖不過是小時候戴著玩的,哪裡就配得上通靈寶玉了。”

“怎麼配不上?”寶玉急了,“寶姐姐的東西,自然都是好的!”

王熙鳳在旁笑道:“寶兄弟這話說得是。要我說啊,這金配玉,本就再好不過了。老太太您說是不是?”

賈母正由鴛鴦扶著看料子,聞言轉過頭,眯眼笑了笑:“你這潑猴,淨說些瘋話,這裡都是些未出閣的姑娘家,像什麼話。”

王熙鳳“噗嗤”一聲笑出來,拿帕子掩著嘴道:“哎喲我的老祖宗,這屋裡除了我這個潑皮破落戶,哪個不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兒?

我說句笑話給老祖宗解悶兒,您倒拿我作筏子。

罷罷罷,我不敢說了,再說下去,怕是要臊得寶妹妹躲回梨香院去,那才是我的罪過呢!”

寶釵頓感坐如針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得強笑著岔開話題,與姊妹閒聊起來。

...........

午膳擺在賈母屋裡。因是家常小宴,只擺了一桌。

寶釵坐在探春下首,聽著滿桌笑語,卻覺那些聲音都隔著一層,朦朦朧朧的,聽不真切。

席間鳳姐又提了兩回“金玉”,眾人跟著湊趣。

寶玉更是興致勃勃,說起前兒做夢,夢見個和尚,也說“金要配玉”云云。賈母笑罵他“又胡唚”,卻也不深究。

寶釵默默吃著眼前的菜。可吃到嘴裡,竟品不出半分滋味。

好容易熬到席散,賈母又留眾人吃了茶,說了會子話,直到申時初刻,方才各自散了。

回到梨香院,薛姨媽已在正房坐著。見寶釵進來,未語淚先流。

“母親……”寶釵心下一沉,大概也知道母親因為什麼流淚。

“我的兒……”薛姨媽拉她在身邊坐下,哽咽道,“你姨媽方才說了,待選的事……怕是不成了。”

雖然早有預感,可親耳聽見,寶釵還是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

她穩了穩心神,輕聲道:“母親莫哭,既是天意,那便不必強求。”

“可你日後可怎麼好?”薛姨媽拭淚道,“你姨媽倒是說了個體己話。

我瞧寶玉那孩子雖有些淘氣,可心地是好的,又是自家人,你已過了及笄之年,如待選不成……”

“母親。”寶釵打斷她話頭,“我有些乏了,想歇歇。”

回到自己屋裡,在臨窗榻上坐下。院中幾株老梨樹,花已落盡,綠葉成陰。

她靜靜看著,看了許久。

忽然覺得胸口那股燥熱翻湧上來,寶釵捂住胸口,面色瞬時褪得慘白。

一旁打著絡子的鶯兒看到姑娘這副樣子,忙從枕邊取出白玉盒子,取了兩丸冷香丸讓寶釵和水服下。

那藥勁冰涼沁骨,休息了一會將胸口的燥熱暫時壓住了。

晚膳時,薛姨媽又提起話頭:“寶丫頭,下月頭是你姨媽生辰,明日我想讓你跟我一起去挑幾樣禮物……”

“母親,”寶釵放下筷子,“我今日熱疾又發了,想早些歇著,這些事,您做主就是。”

薛姨媽看著她平靜的臉,剩下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了。

夜裡,寶釵早早睡下。鶯兒在外間值夜,聽見裡間翻來覆去的聲音,直到三更才漸漸靜了。

第二日雞鳴時分,鶯兒照例進來伺候。卻見寶釵已醒了,正坐在鏡前發呆。

她正準備拿起梳篦給小姐梳髮,忽地一愣。

只見素綾枕巾,被淚水浸得溼了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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