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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三道密旨定乾坤

午門前的喧囂與狂熱,隨著皇家信使的遠去,漸漸沉寂。

但整個京城,卻像一鍋被蓋上了蓋子的沸水,表面平靜,底下暗流洶湧。

“京畿防務總指揮部”的牌子,第一時間掛在了兵部大堂。

孫承宗一夜未眠,雙眼佈滿血絲,親自坐鎮其中。

一道道命令從這裡發出,京營的兵馬開始調動,城防的器械被搬上牆頭,糧草從中樞大倉運出,整個京師變成了一架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

所有人都很忙。

所有人都很慌。

唯獨這場風暴的中心,乾清宮御書房,安靜得有些過分。

朱由檢沒有去總指揮部,也沒有召見任何將領。

他只是一個人,站在一幅巨大的輿圖前。

那是一幅動用了數十名宮廷畫師,耗時半月才趕製出來的,最精細的北地形勢圖。

山川、河流、城池、關隘,纖毫畢現。

他的面前,還有一個巨大的沙盤,上面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出了大明和後金的各路兵馬。

王承恩侍立在一旁,連呼吸都放輕了。

他看不懂輿圖,也看不懂沙盤。

他只看到,自家陛下從昨夜開始,就站在這裡,一動不動,已經過去了幾個時辰。

皇帝沒有看任何兵部送來的軍報,也沒有理會內閣呈上的奏摺。

他的眼睛,就一直盯著那沙盤上,代表著後金大軍的黑色旗幟。

那片黑色,正處於一片空白的蒙古草原之上,像一滴滲入宣紙的濃墨,充滿了不祥與未知。

王承恩不敢打擾。

他能做的,只是在皇帝身邊的茶盞涼了之後,悄悄換上一杯熱的。

終於,朱由檢動了。

他伸出手,從沙盤上拿起一面代表著後金主力的小黑旗。

他沒有將它插向京師。

而是緩緩移動,越過重重山脈,最後,插在了薊州以東,一個毫不起眼的山谷位置。

然後,他拿起另一面小黑旗,插在了遵化城下。

最後,他拿起第三面小旗,讓它在薊州城外,繞了一個大圈,插在了後金大軍來路的後方。

做完這一切,他直起身,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口氣,帶著胸中的濁氣,也帶著一絲冰冷的殺意。

“王承恩。”

“奴婢在。”

“備筆墨。”

朱由檢走到御案前,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

“傳朕第一道密旨。”

王承恩不敢怠慢,親自研墨,鋪開一卷明黃的絲綢。

朱由檢的聲音,在空曠的書房裡響起,清晰而冷酷。

“發往寧遠,親交袁崇煥。”

“令其,分關寧鐵騎一部,由副將祖大壽率領,即刻拔營,佯裝急行軍馳援宣府。”

“然,此部兵馬,不得入宣府,需在三日之內,繞行至薊州以東三十里,青石谷設伏。”

“谷口狹窄,兩側山高林密,乃天賜的伏擊之地。告訴祖大壽,朕不要他主動出擊,他要做的,就是變成一塊石頭,死死藏在那裡,等待朕的下一個命令。”

王承恩的手,抖了一下。

一滴墨汁,落在了絲綢的空白處。

他雖然不懂兵法,但也知道,寧遠是防備後金的橋頭堡。

在這種時候分兵,還是去一個鳥不拉屎的山溝溝裡埋伏起來?

這不是自斷臂膀嗎?

萬一後金軍不走那條路怎麼辦?

那這支精銳的關寧鐵騎,不就白白浪費了?

“怎麼,朕的話,你沒聽清?”朱由檢的聲音冷了下來。

“奴婢該死!”

王承恩一個激靈,把頭埋得更低,手下不敢再有絲毫遲疑,飛快地將旨意錄下。

他不敢問,也不敢想。

陛下說那是天賜的伏擊之地,那就一定是。

“用印,八百里加急,發出去。”

“遵旨。”

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蓋上皇帝的私印,將第一道密旨,裝入特製的銅管,交給門外早已等候的皇家信使。

信使接過銅管,沒有半句廢話,轉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御書房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朱由檢沒有停頓,繼續下令。

“第二道密旨。”

“發往遵化,交總兵趙率教。”

王承恩重新鋪開一卷絲綢。

遵化,他知道這個地方,是京師東北方向的一處重要衛城。

“令趙率教部,自即日起,深溝高壘,堅壁清野,死守遵化城,不得出戰!”

“皇太極若至,其部任務,非是求勝,而是拖延。”

“告訴他,朕不要他的人頭,也不要他的戰功。朕只要他,用盡一切辦法,把皇太極的十萬大軍,給朕拖在遵化城下,整整三日!”

“三日之後,無論勝敗,他都是首功!”

王承恩的心,又是一緊。

這道旨意,比第一道,更加殘酷!

遵化城有多少兵?不過萬餘。

用一萬多守軍,去拖住十萬後金虎狼之師?

還不許出戰,只能被動挨打?

這跟直接讓他們去送死,有什麼區別?

這是在用人命,去填時間!

王承恩甚至能想象到,當趙率教接到這道旨意時,會是何等絕望的表情。

但他不敢表露分毫。

他只是一個奴婢,一個執行皇帝意志的工具。

皇帝的意志,就是天意。

天意,從不慈悲。

第二道密旨,很快也被送了出去。

夜,更深了。

御書房裡的燭火,噼啪作響。

朱由檢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讓他因長時間思考而有些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沙盤。

皇太極,你以為你面對的,是那個歷史上優柔寡斷,自毀長城的崇禎嗎?

你錯了。

你面對的,是一個開了全圖外掛,熟知你每一步動向的怪物。

這場戰爭,從你踏入蒙古草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輸了。

“第三道密旨。”

朱由檢的聲音,變得更加幽冷。

王承恩的手,已經有些麻木了。

他感覺,自己今晚寫的,不是聖旨。

是三道催命符。

一道催自己人的命。

兩道,催敵人的命。

“發往薊州,交總兵滿桂。”

“令其,在後金大軍抵達薊州之前,放棄城池!”

“什麼?!”

這一次,王承恩終於沒忍住,失聲喊了出來。

放棄城池?

大明朝立國以來,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棄城的將軍!

失陷城池,那是要滿門抄斬的大罪!

陛下竟然,主動下令讓鎮守一方的總兵,放棄自己的城池?

這要是傳出去,整個天下都要炸開!

“喊什麼。”朱由檢的語氣很平淡,“朕還沒說完。”

王承恩嚇得跪倒在地,連連掌嘴。

“奴婢該死!奴婢失儀!”

“起來,記。”

“……是。”

王承恩顫抖著,重新拿起筆。

“令滿桂,率領麾下所有騎兵,帶足三日干糧,化整為零,潛入薊州北部的燕山山脈之中。”

“告訴他,從他出城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總兵,他是一群在山裡覓食的狼。”

“朕不要他去衝擊後金軍的本陣,朕只要他,等。”

“等後金軍主力,被遵化拖住手腳,為攻城而疲憊不堪之時,他就像狼一樣,從山裡衝出來,直插後金軍的後路!”

“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朱由檢伸出一根手指,在沙盤上,代表後金後方的位置,重重點了一下。

“給朕,燒光他們的糧草!”

“一粒,都不許留!”

王承恩停下了筆。

他不是不想寫,而是寫不下去了。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

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分兵設伏……

死守誘敵……

棄城斷糧……

這三道密旨,單獨看,每一道都匪夷所思,荒唐至極。

可當它們被串聯在一起時……

王承恩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溼透。

他彷彿看到了一張無形的大網。

一張以整個京畿東北部為棋盤,以數萬將士的性命為棋子,悄然張開的,天羅地網!

皇太極那十萬大軍,就像一群毫無所覺的獵物,正興高采烈地,一頭撞向這張網的中心!

而佈下這張網的人,就是眼前這個,才不到二十歲的,年輕的帝王!

王承恩抬起頭,呆呆地看著朱由檢的背影。

這一刻,他感覺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個凡人。

那是一個端坐於九天之上,手執棋子,俯瞰眾生,隨意撥弄著戰爭與死亡的……神魔!

“寫完了嗎?”

朱由檢的聲音,將他從巨大的震撼中拉回現實。

“寫……寫完了……”

“發出去。”

“……遵旨。”

當第三道密旨也被送走後,朱由檢終於露出了些許疲態。

他坐回龍椅,閉上了眼睛。

棋子,已經落下。

接下來,就看對弈的另一方,如何應對了。

不,皇太極不會應對。

因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已經身在棋局之中。

他只會按照歷史的軌跡,按照他自以為是的謀劃,一步步,走進朱由檢為他精心準備的,死亡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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