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朕與將軍,共此一死
皇極殿內,文武百官還跪在地上。
沒有人敢抬頭。
“京畿防務總指揮部”這十個字,像十座大山,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先斬後奏的軍管大權,就是懸在他們脖子上的一柄利刃。
他們用一場聲淚俱下的“死諫”,親手將這柄利刃,遞到了皇帝的手中。
現在,他們只能祈禱,這位年輕的帝王,在拿到想要的東西后,能讓這場令人窒息的朝會,儘快結束。
然而,朱由檢沒有。
他的狩獵場,才剛剛開場。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那一片烏紗帽,聲音再次響起,冰冷而清晰。
“王承恩。”
“奴婢在。”
“將袁崇煥的八百里加急密報,傳抄百份,昭告朝野。讓京城內外,所有人都知道,是誰,在朕之前,就洞悉了皇太極的狼子野心。”
周延儒和幾名內閣大臣的心,猛地一沉。
他們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這是要為袁崇煥造勢!
前幾日,袁崇煥即將“擅自回援”的訊息,已經在京城官場悄悄流傳。
不少言官已經在私下串聯,準備等戰事一開,就用“引狼入室”、“通敵誤國”的罪名,將這位遼東統帥,置於死地。
可現在,皇帝直接把袁崇煥的密報公開。
這就等於告訴全天下,袁崇煥不僅無過,反而有功!他是第一個發出警報的吹哨人!
誰再敢彈劾他,就是跟皇帝唱反調,就是居心叵測!
這一手,釜底抽薪,又準又狠!
朱由檢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繼續下令。
“再傳朕旨意。”
“遼東督師袁崇煥,洞若觀火,預判敵機,乃國之柱石。特賜尚方寶劍,戰時,凡總兵以下,可臨機專斷,先斬後奏!”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尚方寶劍!
臨機專斷!
這等於將整個遼東戰場的生殺大權,完全交到了袁崇煥一人手上!
這是開朝以來,從未有過的信任與恩寵!
一名御史臉色漲紅,下意識就想出列反對,武將權力過大,向來是文官集團的大忌。
可他剛要邁步,就對上了御座之上,那雙冰冷的眼睛。
他想起了剛剛成立的“京畿防務總指揮部”。
想起了那句“不遵號令者,無論官階,可先斬後奏”。
想起了溫體仁那顆還掛在菜市口,已經開始腐爛的頭顱。
那隻邁出去半步的腳,又觸電般收了回來。
他低下頭,把所有反對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朱由檢很滿意這種寂靜。
他要的,就是這種絕對的服從。
“光有虛名,不足以壯軍心。”
朱由檢站起身,踱步到御階前,俯瞰著這群被他徹底壓制的臣子。
“戶部。”
戶部尚書畢自嚴,戰戰兢兢地出列。
“臣在。”
“朕問你,關寧軍的軍餉,你發了多少?”
畢自嚴的額頭,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回……回陛下。國庫空虛,遼東軍餉,已……已拖欠三月有餘……”
“拖欠三月?”朱由檢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點溫度,“將士們在關外,用命給你們守著國門,你們就讓他們餓著肚子,去跟後金的虎狼之師拼命?”
“朕的兵,沒這麼賤!”
朱由檢的聲音,陡然拔高!
“從今日起,遼東軍務,所有錢糧用度,不再經戶部、兵部之手!”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殿外。
“王承恩!”
“奴婢在!”
“開內帑!從朕的私庫裡,撥白銀百萬兩,黃金十萬兩!即刻裝車!”
“再從格物坊,提取新制‘神雷火藥’三百斤!封裝入箱!”
“朕要這些錢,這些火藥,在三天之內,送到山海關!送到袁愛卿的手上!”
轟!
白銀百萬兩!
黃金十萬兩!
還有那個只聞其名,不見其形的,傳說中能炸出“天罰之雷”的神雷火藥!
整個皇極殿,所有官員的呼吸,都停滯了。
他們被這個數字,被皇帝的瘋狂,徹底震懾住了!
那是從溫體仁、錢謙益家裡抄出來的錢!
是皇帝的私房錢!
皇帝竟然,要把自己的私房錢,全部拿出來,送給一個邊關的武將?
他瘋了嗎?
自古帝王,最忌諱的是什麼?
就是武將功高震主,擁兵自重!
可現在,這位陛下,給錢,給權,給最新式的武器,毫無保留,傾其所有!
他就不怕,養出一個新的安祿山嗎?
他們無法理解。
因為他們永遠不會明白,對於一個擁有【上帝視角】和【記憶編輯】的玩家來說,忠誠,是可以被塑造的。
而一場即將到來的,關乎國運的戰爭,才是他眼下,唯一的考題。
……
當日午後。
午門之外,旌旗招展。
一千名從京營三大營中,精挑細選出來的最精銳的騎士,披堅執銳,肅立如林。
他們的身後,是一輛輛用黑布蒙得嚴嚴實實的大車。
最前面的幾輛車上,碼放著一個個上了鎖的沉重木箱,箱子的縫隙裡,隱隱透出金銀的光芒。
而最後面的那幾輛車,則被數十名錦衣衛校尉,圍得水洩不通,散發著一股神秘而危險的氣息。
京城裡,所有三品以上的官員,都被“請”到了午門前觀禮。
他們站在道路兩旁,看著這前所未有的陣仗,一個個神情複雜,心中五味雜陳。
朱由檢穿著一身方便騎射的緊身黑色勁裝,頭戴金冠,親自走下御道。
他沒有坐輦,而是步行。
他的身後,只跟著孫承宗和魏忠賢。
他一步步走到那一千名騎士面前,目光從每一張年輕而堅毅的臉上掃過。
為首的信使使節,單膝跪地。
“臣,參見陛下!”
“平身。”
朱由檢抬手,親自接過一杯壯行酒。
他沒有自己喝,而是將酒,遞到了那名使節面前。
“此去遼東,路途艱險,山高水長。你們是朕的眼睛,是朕的手腳。朕在京城,等你們凱旋!”
那名使節激動得渾身顫抖,他雙手接過酒杯,一飲而盡。
“為陛下效死!萬死不辭!”
“為陛下效死!萬死不辭!”
身後的一千騎士,齊聲怒吼,聲震雲霄!
朱由檢點點頭,他轉過身,面向那些前來“觀禮”的文武百官。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個響徹天際的聲音!
“告訴袁愛卿!”
“也告訴關寧軍所有的將士們!”
“此戰!”
“勝,朕與他,君臣共譽,名垂青史!”
“敗……”
朱由檢頓了頓,他伸出手,指向那些噤若寒蟬的文官。
“朕,先斬了朝中這些只會搖唇鼓舌,臨陣言和的懦夫!”
“然後,再親赴九邊,與他,與我大明的將士們,一同死社稷!”
“朕與將軍,共此一死!”
最後八個字,如同驚雷,炸在每一個人的頭頂!
那一千名即將出徵的騎士,全都愣住了。
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自古以來,打了敗仗,皇帝只會砍將軍的腦袋。
什麼時候,有皇帝會說,要先砍了朝中的文官,再跟打了敗仗的將軍,一起去死?
這是何等的擔當!
這是何等的魄力!
短暫的死寂之後,不知是誰,第一個紅了眼眶。
緊接著,一片壓抑的抽泣聲,在佇列中響起。
“噗通!”
為首的使節,雙膝跪地,朝著朱由檢,重重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血肉模糊。
“陛下……”
他泣不成聲,“臣代袁督師,代關寧軍十萬兄弟,謝陛下天恩!”
“我等,誓與後金韃子,血戰到底!”
“血戰到底!血戰到底!”
一千騎士,齊刷刷跪下,手中的長槍,敲擊著地面,發出沉悶而決絕的聲響。
他們的眼中,再也沒有了對未卜戰局的恐懼。
只剩下,為知己者死的,狂熱的戰意!
而另一邊,那些文官們,一個個面如死灰。
尤其是以韓爌為首的主和派。
他們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皇帝的這番話,是說給關寧軍聽的,更是說給他們聽的!
這是一道催命符!
只要前線稍有敗績,皇帝的屠刀,第一個就會砍向他們!
他們,被徹底綁死在了這輛瘋狂的戰車上!
……
數日後。
遼東,寧遠城。
帥帳之內,氣氛壓抑。
袁崇煥一身甲冑,看著沙盤,眉頭緊鎖。
他已經收到了京城傳來的,後金大軍繞道蒙古的訊息。
也收到了皇帝命他“按兵不動”的密旨。
他想不通。
他完全想不通皇帝的意圖。
京師守備空虛,不讓他回援,這是要拿京城百萬軍民的性命,去賭一場豪賭嗎?
帳內的幾名副將,亦是憂心忡忡。
“督師,京中傳來訊息,那些言官,又在說您擁兵自重,引狼入室了……”
“是啊督師,咱們要是再不動,萬一京師有失,這口黑鍋,可就全得咱們來背了!”
袁崇煥沉默不語,心中一片苦澀。
他知道,自己已經陷入了兩難的絕境。
就在這時。
“報——!”
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
“督師!京城來的皇家信使!到了!”
什麼?
袁崇煥猛地抬頭。
他衝出帥帳,只見一隊風塵僕僕,卻依舊殺氣騰騰的精銳騎兵,已經停在了校場中央。
為首的使節,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面前,單膝跪地,呈上一卷明黃的聖旨。
“聖旨到——!”
袁崇煥和所有將領,齊刷刷跪下。
使節展開聖旨,朗聲宣讀。
從“國之柱石”,到“賜尚方寶劍”,再到“臨機專斷,先斬後奏”!
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砸在袁崇煥和所有將領的心頭。
他們全都懵了。
等使節宣讀完畢,袁崇煥還跪在地上,沒有起身。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這是真的嗎?
不等他反應過來。
使節一揮手,身後的騎士們,開啟了那些沉重的木箱。
燦爛的金光,耀眼的銀光,瞬間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奉陛下口諭!”
“白銀百萬兩!黃金十萬兩!為關寧軍特別軍費!”
“另有格物坊新制‘神雷火藥’三百斤,助督師,大破敵軍!”
最後,那名使節走到袁崇煥面前,將那句在午門前說的話,一字不差地,複述了一遍。
“陛下讓臣轉告督師,也轉告關寧軍所有將士。”
“勝,君臣共譽!”
“敗,他先斬朝中言官,再與將軍,一同死社稷!”
說完,使節深深一揖。
帥帳前,一片死寂。
所有關寧軍的將領,都呆呆地看著袁崇-煥。
袁崇煥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他緩緩抬起頭,看著京城的方向,這個在刀山血海里都未曾流過一滴淚的鐵血漢子,眼眶,瞬間紅了。
“君與臣,生死與共……”
他喃喃自語,下一刻,這個遼東的最高統帥,竟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陛下啊——!”
他趴在地上,拳頭重重捶打著地面。
“士為知己者死!”
“臣袁崇煥,此生此世,必為陛下,踏破盛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