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樹倒猢猻散
左良玉的勤王大軍走時浩浩蕩蕩,一路順江東下。
可是由於連日行軍顛簸勞頓,加上舊傷復發,又染了風寒,左良玉人剛到九江就不行了。
他已經連續三天水米不進。第四天夜裡,左良玉躺在病榻上,握著左夢庚的手,嘴唇抖個不停。
\"記住......我死之後......你繼續領兵......清君側......寧死勿降清......\"
左良玉似乎還有話說,但喘了半天最終還是沒能說出下一句,腦袋一歪便嚥了氣。
就這樣,擁兵數十萬、割據湖廣多年的一代軍閥左良玉,沒死在戰場上,也沒死在敵人手裡,反倒死在了東下勤王的路上。
\"父親?父親!父親啊——\"
由於大帥的突然暴斃,勤王的幾十萬大軍只能停在九江城。
臨時帥府裡也掛滿了白綾,桌面上的香灰和紙錢也隨著夜風在院裡來回亂飄。
左良玉的棺材就停在中堂,牌位上寫著\"大明徵虜大將軍左公良玉之靈\"。
左夢庚披著重孝跪在靈前。如今他才二十四歲,父親的離世對他來說打擊很大。這種打擊有親情上的,但更多的卻是壓力......幾十萬大軍的重擔驟然壓在肩上,讓他連喘氣都覺得困難。
靈堂內,各總兵、副將、監軍等,人人披麻戴孝,哭聲震天,但卻沒幾個真正能擠出眼淚的。相反,此刻的眾人心思都已經飄到別處。
左良玉活著的時候,即便他身體再不好,二十年的積威尚在,沒人敢有二心。如今人走了,這號稱百萬的大軍變成了沒有首領的獸群。俗話說得好,樹倒猢猻散,有些人的心思眼看都壓不住了。
哭過了靈,眾人起身,最先說話的是黃澍。
他對著左夢庚一拱手道:\"少帥,大帥已經去了,我們當務之急是速成先公遺志,揮師東下。先公舉兵為的就是清君側、雪太子冤屈。
如今大軍人馬尚在,數日可抵南京。只要誅殺了馬、阮奸黨,奉太子即位,少帥便是定鼎之功,富貴不可限量!\"
黃澍可是清君側的發起者,本身也是東林黨一派。左良玉一死,他比誰都急,生怕這數十萬大軍就此散了。
可他話音剛落,帳下一名老將便悶聲開口:\"黃將軍說得輕巧,那黃得功和劉良佐都已經攔在咱們前面了。
黃得功是什麼人?當年和咱們在湖廣打了那麼多年,手底下全是百戰老兵,如今堵在銅陵、池州,以逸待勞。而咱們新喪主帥,軍心浮動,真打起來有幾分勝算?\"
這時,總兵金聲桓接話道:\"的確如此。依末將之見,咱們不如先回武昌,那裡是咱們的大本營,趁李自成和韃子抵達之前守住根本。不然要是武昌丟了,咱們進退失據,那才是死路一條。\"
黃澍皺眉道:\"回武昌?回武昌就有信心守得住嗎?李自成的賊兵當時在北面一路打到京城都沒人能攔住,現如今後面還跟著韃子,咱們怎麼贏?
再說,先公遺命怎麼辦?清君側大旗都已經昭告天下了,這時縮回去,豈不要被全天下恥笑?\"
\"恥笑?還是先顧著自己的命吧!如果銅陵打不下來,咱們的腦袋都保不住了,還管他恥笑不恥笑?\"
\"你......你說什麼?先公剛走,你就要抗命不成?!\"
\"我這也是為了保住先公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家底!\"
一時之間,上下吵成一團。少壯派的將領都贊成跟著黃澍東下,他們要建功立業、要青史留名。
而老將們則大多同意回師,保住根基。最後有些不吭聲的,則在心裡暗暗打著自己的主意。
左夢庚跪在靈前,這兩夥人吵得他腦仁疼。他從小在帥府長大,雖然書讀得不少、弓馬也算熟練,可從來沒有獨自帶過兵打過仗,更何況是帶這麼多的兵打這麼大的仗。
父親在世時,他只需要按照吩咐做事就行了。父親走了,他頓時沒了靠山,心裡發慌,不知該如何。
黃澍見左夢庚半天不說話,故意激他道:\"少帥,先公屍骨未寒,難道現在就要違了他的遺命嗎?
清君側是天下大業,咱們站在道義一邊。黃得功那邊是抗拒王師,名不正言不順。只要咱們兵臨城下,那些士兵未必肯為馬士英賣命。\"
左夢庚心頭一動。是啊,他們已經傾巢而出了,攜家帶口多達百萬人,而黃得功只帶了三萬人,怎麼就打不過呢?
如果到時候他們真打進南京,自己可就是中興功臣,這可比回武昌面對李自成和滿清韃子要強多了。
左夢庚咬了咬牙,站起身道:\"好!黃將軍說得對,我父的遺願不可違背!傳令,命張應祥部為前鋒,明日一早發兵,先取銅陵,大軍隨後就到!\"
其餘老將還想說什麼,但左夢庚卻一擺手,對著左良玉的靈柩道:\"父親在天有靈,請保佑孩兒!孩兒一定會完成您的遺願!\"
他說完跪在地上“邦邦邦”磕了三個響頭,其餘老將見狀便也不再說話。
第二日,張應祥奉命率兩萬前鋒、大小戰船兩百餘艘,順流直撲銅陵。
然而黃得功方面早有防備。他讓水師提督毛文壽率戰船在江面截擊,自己則帶著精兵於南岸設伏。
等張應祥的前鋒剛一進銅陵江面,兩岸火炮齊發,上游的水師戰船也順勢衝下來,火船、火箭等一起招呼,將張應祥瞬間就打懵了。
再加上他們的軍心本就不穩,見前方船被燒了十幾艘後,士兵們便爭相跳船逃命。想要組織反擊,都沒人聽他的命令。岸上的步兵被騎兵一衝,更是丟盔棄甲,大敗而逃。
就這樣,只一照面,張應祥的兩萬前鋒就少了近四千人。戰死多少不知道,大部分估計都是逃掉的。
張應祥帶著殘兵狼狽逃回九江,如同喪家之犬。
訊息傳回帥府,左夢庚臉色煞白,半天說不出話,只能下意識地看向黃澍。
黃澍也沒想到張應祥竟敗得如此之快。他正想安慰一句\"勝敗乃兵家常事\",可那些老將們則都向他投來嘲諷的眼神。
金聲桓更是重重哼了一聲道:\"少帥,末將怎麼說的?那黃得功不好惹,再往東走就是死路!趁現在還有力氣,趕緊回師武昌吧!如果再晚,就保不住了!\"
\"回......回武昌?現在回還來得及嗎?\"
左夢庚正猶豫間,帳外忽然連滾帶爬衝進來一名斥候。他單膝跪地,聲音發顫道:\"少帥!不好了!武昌急報!大順賊將白旺已經到了武昌城下!\"
\"什麼?來得這麼快?!\"
左夢庚如遭雷擊,腳下踉蹌。他不敢信這是真的,武昌可是他們經營了十幾年的大本營,怎麼說丟就丟了?
然而那斥候也是個沒眼力見兒的,竟然還在說:\"不但如此,襄陽和承天也丟了!守城的何大人不知所蹤,如今糧庫和府庫都已被順賊佔領!\"
左夢庚腿一軟坐回到椅子上。往東,他們打不過黃得功;往西,家都讓人偷了。幾十萬大軍就這麼卡在九江上,進退失據,變成了一個笑話。
然而在接下來的幾天,壞訊息更是一個接著一個。
先是左良玉的暴亡,緊接著又是武昌的失陷,再後來糧餉也斷了。九江城本就小,屯糧不多,幾十萬大軍吃了沒幾天,倉庫就已告急。
左夢庚拿不出辦法,只能下令就地籌糧。可就地怎麼籌糧?不就等於告訴那些士兵,想要吃飽肚子,就自己出去搶嗎?
這一下軍心徹底渙散,每天晚上都有三五成群計程車兵出逃。有的去投了黃得功,有的佔個山頭當土匪,也有的往回走準備去投大順軍。總之,都沒人願意待在九江。
至於那些將領,也紛紛開始給自己謀後路。
就連總兵盧光祖也暗地裡派人和黃得功接洽,想帶著他的人馬全部投過去。
左夢庚都知道,但他卻管不了。父親在世時還能憑著積威鎮住這些人,但他一個黃毛小子,根本沒人肯聽他的。
夜晚,身心憔悴的左夢庚跪在父親的靈柩前發呆。他一會兒覺得不甘心,一會兒又怕大順軍打過來,惶惶不可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