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解決方案
第二天，冬月十五，望朝。
朝會開始後，先是內閣首輔黃立極奏報了北直隸各地吏治整改的進展情況，然後是吏部尚書王永光彙報了各省布政使司的反饋，再是戶部奏報賑災糧調撥、兵部奏報邊軍欠餉補發等事。
朱由檢聽得昏昏欲睡，大部分事情他早就批過紅、蓋過璽了，現在不過是走個過場。
直到鴻臚寺官員唱到“順天府尹李養直有事奏報”，他才稍微打起點精神。
李養直出列，走到殿中，跪地行禮：“臣順天府尹李養直，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朱由檢擺了擺手，“李愛卿有何事奏報？”
李養直站起來，從袖中取出一份奏本，雙手呈上。
隨堂太監王永祚接過來，放到御案上。
“回陛下，臣所奏之事，關乎全國吏治整改之公平，關乎州縣府省各級衙署之人心。”李養直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臣斗膽請問陛下，陛下以縣為單位，一縣吏治整改全部完成，即發放小還丹藥水。此制於縣衙而言，甚為妥當。”
“然一府管轄數十縣，若其中有一縣整改拖後腿，或陛下駕臨時有人告發舉報，則該縣整改需重來。如此，一府之內所有縣未全部透過之前，府衙官吏是否一律不得領取小還丹藥水？”
“若如此，則知府、知州管的地方越大、轄縣越多，反而越吃虧。推而廣之，一省之下有十幾個府、上百個州縣，若全省完全整改透過方給省衙官吏發放藥水，則巡撫、布政使、按察使等官，豈不是要等到猴年馬月？”
“臣以為，此制若不定一公平標準，恐各省、府、州官吏心生怨望，反而不利於吏治整改之推行。伏乞陛下聖裁。”
李養直說完，跪地叩首。
殿中一片安靜。
六部九卿、科道言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沒想到李養直會提出這個問題。可仔細一想，這確實是個實實在在的難題。
朱由檢也愣住了。
他之前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
在他的計劃裡，全國吏治整改以縣為單位推進，完成一個縣就發一個縣的藥水，簡單明瞭。
可李養直說的對——縣上面還有州、府，府上面還有省。
一府管十幾個縣，一省管上百個縣，總不能因為一個縣拖後腿，就讓整個州府、整個省衙的人都乾等著吧？
可要是對府衙、省衙官吏搞特殊，優先發放，那之前中央朝廷各部衙署都是全部整改透過才發的，又怎麼解釋？
而且，要是府衙、省衙優先發了，底下的州縣官吏心裡能平衡？
“李愛卿所奏，確實是個問題。”朱由檢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諸位愛卿，你們有什麼辦法解此難題？”
殿中沉默了一會兒。
吏部尚書王永光出列道：“陛下，臣以為，可對府衙、省衙官吏單獨考核。府衙直屬官吏的整改，與下轄州縣的整改分開計算。府衙自身整改完畢，即給府衙官吏發放藥水，不必等下轄所有州縣。”
朱由檢還沒說話，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於汴就出列反駁：“王大人此言差矣。若府衙自身整改完畢就發藥水，那下轄州縣整改拖沓，府衙作為上級，豈非沒有責任？府衙領了藥水，還有什麼動力去督促下面州縣整改？”
王永光道：“可若按曹大人所言，府衙必須等下轄所有州縣透過，那萬一有個別縣確實積弊太深、一時難以整改到位，難道全府官吏都跟著無限期等待？這豈非賞罰不明？”
曹於汴還要再說，朱由檢抬手製止了兩人：“好了，別爭了。朕問的是辦法，不是讓你們互相挑毛病。”
殿中又安靜了下來。
朱由檢的目光從黃立極掃到施鳳來，又從張瑞圖掃到李國普。幾個閣臣都低著頭，顯然也沒想好怎麼回答。
這時，內閣首輔黃立極出列了。
“陛下，老臣有一策，不知是否妥當。”
“說。”
黃立極今年六十出頭，在朝中沉浮幾十年，最擅長的就是調和折中。
他清了清嗓子，緩緩道：“陛下以縣為單位推進整改，本就是為了逐級推進、以點帶面。既如此，老臣以為，可定一條按比例過關的規矩。”
“比例過關？”朱由檢來了興趣，“詳細說說。”
黃立極道：“縣級吏治整改，仍按原制，必須全盤過關，方可發放小還丹藥水。到州、府一級，下轄縣完成整改的比例達到九成，即可給州衙、府衙沒有被告發有罪的官吏發放藥水。比如一府轄十縣，九縣透過，剩下一縣未透過，府衙官吏即可領藥水，但府衙需繼續督促剩餘一縣整改，若半年內仍未完成，則追責相關官吏管理和督促責任。”
“省級同理。省級直屬府或州，有八成完成吏治整改，即可給省衙官吏發放藥水。若一年內全省仍未完成整改，則追責。”
“如此一來，既不讓府衙、省衙因個別拖後腿的州縣而無限期等待，又能透過追責機制督促上級衙門認真督辦。至於中央朝廷各衙署已發放的藥水，因各部衙署情況不同，且已經發放完畢，不便追改，可下不為例。”
黃立極說完，殿中不少官員暗暗點頭。
朱由檢想了想，覺得這個辦法確實可行。
以縣為單位全盤過關，是為了保證整改質量。
府衙九成、省衙八成，既能照顧到上級衙門的實際情況，又能透過追責機制防止上級放任不管。而且把中央各衙署排除在外，也避免了重新核算已發藥水的麻煩。
“黃愛卿此策甚妥。”朱由檢點了點頭，看向殿中群臣，“諸卿以為如何？”
吏部尚書王永光率先附議：“臣以為可行。”
左都御史曹於汴也點頭道：“九成、八成之限，既不過寬，也不過嚴，且設追責之制，可保整改不流於形式。臣附議。”
其他人互相看了看，也都點頭附議，覺得這辦法可行。
黃立極這個方案，既解決了府衙、省衙的實際困難，又沒有放鬆整體要求，還能透過追責機制督促，確實挑不出大毛病。
朱由檢見眾臣都同意，便道：“那就按黃愛卿所議，定下規矩。內閣擬旨，吏部、都察院、六科給事中會商具體細則，頒行天下。”
“以後縣級衙門整改過關，全衙發小還丹藥水。州、府九成過關，州府衙署發藥水。省級只要有八成過關，省衙就發藥水。未過關之省、府、州、縣，限期整改，逾期追責。”
“至於中央各衙署，已發的不再追改，後續新入職官吏，按新規執行。”
眾臣齊齊跪地：“陛下聖明！”
中午在建極殿吃過御宴後，李養直回到順天府衙署，將今日朝會上取得的成果向府丞薛貞一說，薛貞頓時高興道：“太好了，府衙眾人總算不用幹等著了。”
李養直點點頭，又叮囑道：“規矩是定了，可咱們也不能鬆懈。萬一哪個縣真拖了後腿，導致咱們府衙眾人遲遲領不到藥水，豈不冤枉？必須嚴令各州縣加快整改進度，誰拖了後腿，本府第一個拿他是問。”
薛貞拱手道：“大人放心，下官這就去督辦。”